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偶·遇 ...

  •   皇甫惑是在唐仪漾的床上醒来的。床单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洗得很干净,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那是洗衣液和棉布混合的味道。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还有些昏沉。昨晚淋了太久的雨,虽然洗过热水澡,但还是有些低烧。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不烫了。看来唐仪漾给她灌的那杯姜茶起了作用。
      她下床,穿上已经洗好烘干的衣服——唐仪漾昨晚帮她处理的。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把小小的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书架上摆着一排书,大多是商业和金融类的,还有几本心理学著作。桌角放着一盆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叶子翠绿。墙上贴着几张便签,写着各种待办事项。皇甫惑走近看了看,其中一张写着:“姐姐的生日。”
      皇甫惑的手指停在便签上方,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里面的人是……
      “祝梦溪……”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口微微一紧。
      手机响了。是周蜜。
      “惑姐,你昨晚去哪了?急死我了!”
      “在朋友家。”皇甫惑说,“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我发你手机上。”皇甫惑说着挂断电话,找到和周蜜的对话框,简单写了三个字「唐仪漾」,跟着又发了一条消息:「要她的全部资料。」
      「唐仪漾?」周蜜愣了一下,「昨晚宴会上那个分公司财务?」
      「对。」皇甫惑打断她,「尽快。」跟着又补充了消息:「5分钟之后再给我打个电话。」
      放下手机,皇甫惑闻香来到厨房,和唐仪漾打招呼,一切如常。跟着洗漱、吃早餐、聊天,接电话,发出邀请,离开唐仪漾的住地。
      唐仪漾正在公交站台上等车。
      她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出门。昨晚几乎没睡——照顾皇甫惑、整理思绪、反复权衡——眼下黑眼圈重得遮瑕膏都盖不住。
      但她心情很好。皇甫惑接受了她的邀请,同意加入新公司。这意味着她离皇甫惑更近了,更容易获取情报。
      也更容易……
      她没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双层巴士驶进车站,她随着人流走进。早高峰还没到,两层都还有很多空座。她找了个二层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打开加密备忘录:
      任务进展:1、已成功接近目标;2、目标对我产生初步信任;3、接受目标邀请参与其新公司;4、下一步:寻找线索。
      唐仪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姐姐,”她在心里说,“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但我预感……事情比我想象的复杂。”
      清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湿。雨停了,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像一面面碎裂的镜子。皇甫惑走出小区大门,脚步顿了顿,跟着沿着街道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老城区的清晨有一种独特的味道——豆浆油条的香气混着梧桐叶的清涩,早点铺的蒸汽在冷空气里袅袅升腾,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从她身边掠过。皇甫惑放慢了脚步。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走在这条街上了。
      倘若时间可以倒回,那时候一切多么简单。
      地铁站就在前方三百米处。皇甫惑走下台阶,刷码,穿过闸机。早高峰还没到,站台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上班族低头刷着手机,等着第一班地铁进站。皇甫惑走到站台尽头,背靠着一根立柱,从口袋里摸出那颗方糖——虞珺留给她的最后一颗,银色糖纸在苍白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轻轻剥开糖纸,将一颗糖举到眼前。
      “烈酒只能麻痹疼痛,不能治愈疼痛。糖可以。”
      虞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那一天的那个雨夜,她站在皇甫惑面前,白大褂上沾着雨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皇甫惑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雨幕中越来越小的背影。那天她喝了很多酒,对着空房间说了一晚上的”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而今虞珺订婚了。
      皇甫惑将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一点一点渗进味蕾的缝隙里。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从隧道深处传来。皇甫惑抬起头,看着车头灯的光从黑暗中浮现,像是一只慢慢睁开的眼睛。
      然后她看见了虞珺。
      虞珺站在站台另一端,就在她斜对面十米不到的地方。她穿着一身象牙白色的连衣裙,外搭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皮质手包。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微微卷曲,散落在肩膀上。她化了淡妆,气色很好,但眼底仍有一抹青黑,像是也没怎么睡好。
      皇甫惑的身体僵住了。
      虞珺也看见了她。
      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站台上交汇,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隔着数百多个日夜的沉默。地铁轰鸣着驶进站台,带起一阵风,吹乱了虞珺的发丝。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皇甫惑再熟悉不过——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虞珺每次紧张都会做这个动作。
      地铁停稳,车门打开。乘客们上上下下乱中有序。
      皇甫惑没有动。虞珺也没有动。
      人群散去,站台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一节空了一半的车厢。
      虞珺朝她走了过来。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缓慢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皇甫惑数着心跳。
      “惑儿。”虞珺在她面前停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你瘦了。”
      皇甫惑看着她。数个月的分离,没有让这张脸变得陌生,反而让它在记忆里更加清晰。她想说”你也瘦了”,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今天真好看”。但她最终说出口的是:
      “恭喜。”
      虞珺的眼眶,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红了。
      她没有接话。两人就这样站着,地铁的车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列车启动,轰鸣着驶入隧道,将她们留在越来越安静的站台上。
      “惑儿。”虞珺的声音有些抖,“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皇甫惑说,语气平淡,“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虞珺抬起头,看着她,眼眶里的泪水在灯光下闪烁,“梦溪的事,我知道你没有忘。”
      皇甫惑的手指收紧了。
      祝梦溪。这个名字像一个开关,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实验室里刺鼻的气味,急救车的鸣笛声,虞珺在电话里崩溃的哭声。还有……皇甫惑脑海映出另一张脸,是唐仪漾——唐仪漾的眼睛,那双和祝梦溪一样明亮、却多了三分锐利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皇甫惑的声音冷了下来。
      虞珺往四周看了看,确认站台上没有旁人。她向前走了半步,近到皇甫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味道——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曾经代表着安全,现在却只让她心跳加速。
      “有些真相,”虞珺的声音压得极低,“不该被埋一辈子。”
      皇甫惑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恐惧、还有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决绝。
      “虞珺,”皇甫惑说,“你知道什么?”
      虞珺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欲语还休。她的手指碰到了皇甫惑的手背,冰凉而颤抖。
      “今天不是时候。”虞珺说,“订婚宴上全是人。但我不能再等了——惑儿,答应我,找个机会,让我们把话说开,说开,再决定要不要恨我。”
      “恨你?”皇甫惑皱眉。
      虞珺没有解释。她后退了一步,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沿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聚成一滴,落在羊绒大衣的领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惑儿,对不起。”她说,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
      地铁再次进站的轰鸣声打断了这一切。皇甫惑想抓住她的手腕问清楚,但虞珺已经转身,快步走向另一侧的站台——那是往医院方向去的线路。她走的很快,几乎没有回头。皇甫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地铁停稳。皇甫惑没有上车。她站在原地,看着虞珺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里,看着车门关上,看着列车再次驶入黑暗。
      “叮咚。”
      手机响了。唐仪漾低头一看,是祁剑。
      “进展如何?”
      唐仪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车厢轻轻摇晃,广播里报着站名,乘客们低头刷手机的声音此起彼伏。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已成功接近目标。”她最终回复,“目标邀请我参与其新公司。”
      “很好。”祁剑秒回,“祝梦溪的死,皇甫家脱不了干系。”
      唐仪漾的手指僵住了。
      皇甫家脱不了干系。这句话祁剑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心。她想起姐姐祝梦溪——那个温柔的、聪慧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女人。她想起姐姐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说”漾漾,姐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语气正常得不像诀别。
      然后人就没了。警方结论是意外。
      但唐仪漾不信。姐姐的实验室安全标准极高,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意外”。而姐姐死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虞珺。虞珺的实验室里,当时还有皇甫惑。
      皇甫惑。
      唐仪漾闭上眼睛。她想起昨晚皇甫惑在雨里的样子——浑身湿透,嘴唇发白,眼神疲惫得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她想起皇甫惑说”我没有家了”时声音里的颤抖。她想起今早在厨房里,皇甫惑穿着她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她煎蛋时露出的一点笑意。
      那样的皇甫惑,不像是会害死姐姐的人。
      但祁剑说,血浓于水。皇甫惑是皇甫家的人,皇甫家的利益就是她的利益。
      “姐姐,”唐仪漾在心里说,“我该怎么办?”
      地铁在中转站停下。大批乘客涌进来,车厢瞬间变得拥挤。唐仪漾往角落里缩了缩,掏出手机,打开加密备忘录,补充:
      5.下一步:深入了解姐姐死因线索,确认皇甫惑是否知情……
      她盯着第5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字一字地把它删掉,重新输入:
      5.下一步:查清真相。不管真相是什么。
      唐仪漾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汽车穿过一处桥洞,阳光从车窗倾泻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皇甫惑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周蜜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惑姐!”周蜜从驾驶座跳下来,手里拎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你怎么从地铁出来?你的车呢?”
      “在车库。”皇甫惑接过衣服,“找地方换。”
      周蜜把她带到附近一家还在装修的咖啡馆——是她朋友的新店,还没开业,正好借用。皇甫惑在洗手间里脱下旧衣——已经洗过烘干,带着淡淡的香气——换上自己的衣服。她把衣服仔细叠好,放进纸袋。
      “惑姐。”周蜜在门外喊,“你让我查的资料,我带来了。”
      皇甫惑推开门,看见周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
      “惑姐,你要查的那个唐仪漾……”周蜜斟酌着措辞,“她的背景……有点复杂。”
      皇甫惑接过文件夹,打开。
      第一页是唐仪漾的基本资料。姓名、年龄、学历、工作经历。第二页开始,皇甫惑的瞳孔微微收缩——
      “祝梦溪……唐仪漾……”
      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名字,手指停在”姐妹关系”那四个字上。
      祝梦溪。唐仪漾的姐姐。
      皇甫惑缓缓合上文件夹。所有的碎片,在这一瞬间拼凑在了一起。唐仪漾在电梯里给她糖时的眼神。唐仪漾在宴会上默默观察她的背影。唐仪漾墙上那张便签背后的拍立得相片。还有昨晚,唐仪漾问她”你认识虞珺”时,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原来如此。
      皇甫惑很快接到一则短信:
      “惑儿:梦溪不是意外。实验室的通风系统被人为关闭,监控记录被人删除。删除记录的人,是皇甫少鹏的助理。我不该沉默。但我害怕。今天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在订婚宴上告诉所有人。如果我出了意外,这条信息就是证据。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虞珺”
      皇甫惑的手指在发抖。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小姨妈病历上被减半的药物剂量——签名也是皇甫少鹏的助理。想起皇甫少鹏在走廊里疲惫地说”管理一个集团,需要取舍”。想起母亲的眼泪,想起皇甫家无处不在的权力与利益。
      原来一切都是连在一起的。
      皇甫惑将短信读了又读。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眼睛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周蜜。”她说。
      “我在。”
      “三件事。”皇甫惑的声音冷静而清晰,“第一,新公司的办公场地,今天定下来。第二,帮我查皇甫少鹏助理近一年的所有动向——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关系。第三——”
      她顿了顿。
      “帮我约唐仪漾。今晚七点。我有话要对她说。”
      周蜜点点头,转身去执行。皇甫惑站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道。行人来来往往,各怀心事。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温暖而刺眼。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糖纸——银色,已经有些皱了。她将糖纸展平,夹进了手机壳。
      “唐仪漾。”她在心里说,“不管你在查什么,从今天起,我陪你一起查。”
      她深吸一口气,缓慢吐露,推开门,走进了阳光里。
      唐仪漾走进办公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唐小姐你好,我是皇甫惑的助理,我叫周蜜。”
      “哦,你好!”
      “想请问您今晚是否有空,惑总想与您商谈事宜。”
      “今晚?”
      “是的,今晚7点。惑总的原话是‘有事告诉你’。”
      “可以。”
      “那好。等您下班,我安排车去接您。”
      唐仪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有事告诉你。这五个字简单平淡,却让她的心跳莫名加速。
      她想起虞珺——姐姐死前最后一个电话的接听者。她想起祁剑的话——“靠近皇甫惑,就可以接近虞珺”。她想起自己贴在墙上的那张相片。
      现在,皇甫惑说要告诉她一件事。
      是关于虞珺的吗?还是关于姐姐的?
      唐仪漾攥紧了手机,手指微微发白。清晨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
      “皇甫惑。”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道未知的谜题,“你到底知道多少?”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尽显空调的凉意。唐仪漾深吸一口气,朝电梯走去。她的步伐坚定,眼神恢复了职业性的冷静,但内心深处,某个角落正在慢慢融化——像是方糖落进咖啡里,慢慢地、无声地,化开。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