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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唐·甜 才下眉头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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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仪漾饶有心事,打开衣柜放下手包,回工位拿上杯子往茶水间去,冥冥之中只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私下看去没有什么人。最近公交专用道很顺畅,抵达时间很有保证,基本保持第一位到岗的状态,顺势切换到理智状态,洗好杯子沏好茶,折返回来终于迎上了那束目光。
不再是那种暗中窥视,取而代之是光明正大、带着恶意审视——她直属领导,分公司财务总监熊柏云,正站在她工位旁边。他今年四十七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铂金袖扣——那是他去年被评为集团优秀领导干部时发的。他手里没有拿新闻稿。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交叠身前,用一种近乎温和、却让人感到不安的目光看着唐仪漾。
“小唐,”熊柏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办公区人都听到,“这是上周皇甫小姐宴会报道?”陆续进入办公区的同事甚至打了个激灵,一个个跟熊总监打招呼,接着径直走向各自工位,竖起八卦小耳朵接收信息。
唐仪漾看了一眼那张新闻稿。照片里,皇甫惑站在台上讲话,背景虚化。但在照片边缘,能清晰看到她侧脸——她站在祁剑旁边,正在和人交谈。
“是。”唐仪漾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会在那儿?”
“朋友带我去。”
“朋友?”熊柏云笑了,笑得不怀好意,“什么朋友能带你进皇甫家私人宴会?”
唐仪漾没有回答。
熊柏云盯着她看了几秒,把那句憋了一周话终于用极低极轻的声音吐出来:“你知道我报名了吗?”
唐仪漾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
“我向皇甫家递了申请,想去参加那个宴会。”熊柏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被拒绝了。理由是说名额已满。”
他晃了晃手里新闻稿,聚聚眼睛,怒气外溢。
“结果你呢?一个分公司普通财务,出现在现场。还上了报纸。”
熊柏云觉得自己地位被一个下属挑战了。他求而不得东西,唐仪漾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而且她还“不珍惜”——在他眼里,唐仪漾出现在那样场合,却没有给他带回来任何有价值信息,简直是暴殄天物。
“熊总,”唐仪漾明白了,“我只是被朋友带进去见识一下,没有任何商务意图。”
“那你朋友是谁?”熊柏云气势汹汹。
唐仪漾沉默了一秒。
“祁剑。”
熊柏云眉毛挑了一下。祁剑——他知道这个名字。总部人,和他没有直接交集,但也不是他惹得起人。他啧了一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熊柏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六十多平,比一般总监办公室大一倍。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寒江独钓图》,落款是他名字,看来是他自己写。书架上摆着一排精装书,有《会计准则大全》《企业风险管理》《财务报表分析》,也有《资治通鉴》《六韬·三略》。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线,阳光很好,百叶窗被他调了特定角度——刚好能让阳光照进来,又不刺眼。
唐仪漾站在办公桌前。熊柏云没有让她坐。
“小唐,你在分公司干了两年,业绩一直不错。”他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能在这里待两年?”
“因为我工作努力。”
“努力?”熊柏云笑了,“这个楼里谁不努力?你以为努力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唐仪漾。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十五年。从普通会计做到财务总监。你知道我付出了什么吗?”
唐仪漾没有说话。
“十五年了,”熊柏云转过身,“皇甫家人连正眼都没看过我一次。我想参加他们宴会,想认识他们人,想进入他们圈子。结果呢?一封邮件就把我打发了——‘名额已满,感谢关注’。”
他走回办公桌,拿起那张新闻稿,指着照片里皇甫惑。
“你呢?你什么都没做,就站在了她旁边。你甚至不觉得这有多难得。”
唐仪漾看着他。
“熊总,我只是——”
“你只是运气好。”熊柏云打断她,“但运气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坐下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过去三个月考勤记录。迟到两次,早退一次,午休超时五次。”他把文件推过来,“按照公司规定,这些都要计入年度考核。”
唐仪漾看了一眼那份文件。例行审计?她在这家公司两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例行审计”。而且通知上没有写审计时间,没有写审计范围,只写了一句“具体安排另行通知”。这意味着,审计什么时候开始、持续多久、查什么,全部由熊柏云说了算。
“熊总,您想说什么?”
熊柏云看着她。
“我想说,你在分公司时间,不多了。”
接下来三天,熊柏云话变成了现实。
他开始调整唐仪漾工作内容。先是把她核心项目——汪洋制造和另外两家大客户账务——转交给了别同事,理由是“审计期间需要避嫌”。然后给她安排了一堆杂事:整理过去三年纸质凭证、核对数百份报销单原始票据、编写一份详细财务流程文档。这些事情不紧急,但极其耗时,而且必须坐在办公室里完成。
然后是限制她外出权限。熊柏云以“审计期间需要随时配合调查”为由,要求唐仪漾每天必须在办公室待到下午五点以后才能离开,外出需要提前一天报备,且不得超过两小时。
最后是一次“谈心”。熊柏云把唐仪漾叫到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茶——是上好龙井,他自己带。“小唐,我听说你最近在查一些东西。”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查什么我不问,也不想知道。但我提醒你一句——有些账,表面看着是平,翻开底子里全是窟窿。你一个年轻姑娘,别把自己搭进去。”
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没有人帮唐仪漾说话。
唐仪漾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她只是安静地做自己工作,按时上下班,不迟到,不早退。
但她心里清楚,这份工作,她待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熊柏云刁难。而是因为,她时间不够用。
唐仪漾每天晚上回到家,都会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这一段来调查所有资料,她已经拼凑出了一个大概轮廓,这些线索指向一个她不敢想方向。继续追查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需要权力——自由安排时间权力,能够随时离开办公室、随时接电话、随时去调查能力。坐班、打卡、加班——这些她做不到。离开或许是一个合适选择。或许现在就是那个天时。
周四下午,唐仪漾把辞职信放在了熊柏云桌上。
熊柏云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想好了?”
“想好了。”
“去哪高就?”
“还没找好。”
熊柏云没有笑。他拿起辞职信,慢条斯理地看了一遍,然后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像在进行一场精确财务核算。
“小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吗?”
唐仪漾没有说话,因为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不是因为你和皇甫惑关系,”熊柏云说,“是因为你不懂得珍惜机会。你出现在那个宴会上,站在那些人旁边,你本来可以做到很多事。但你什么都没做。你不觉得这是浪费吗?”
唐仪漾看着他,不作声,只是笑,很礼貌的那种。
“还笑得出来?”熊柏云摇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
“走吧。去找你皇甫小姐。看看她能给你什么。”
“谢谢熊总。”唐仪漾拿起辞职信,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楼时候,天已经黑了。街灯亮着,影子拉得很长。唐仪漾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
阳光透过人力资源部整面落地窗,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明净的光带。皇甫惑站在窗边,深蓝色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衬得整个人挺拔而沉静。散在肩上的头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拂动,她低头抿了一口纸杯里的美式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玻璃门。
周蜜作为皇甫惑助理、皇甫集团老员工,嘴严,手快,向来靠得住。可这次调查结果却有些出乎意料。周蜜传回来的文件夹里,关于唐仪漾在集团的资料只有一些最基本的入职时间和岗位变动记录,皇甫集团任职时期的关键履历、项目经历、奖惩情况,统统空白,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她盯着屏幕上那几个空格看了很久,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周五总部开会,本是为下半年的人力预算做最后沟通。会议比预期结束得早。既然人在总部,不如顺道去档案室碰碰运气——纸质备份有时比电子系统留得更久。皇甫惑亲自到人力资源部,部长跟档案室管理员打了个招呼,对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孩,翻了半天登记簿,抬头时表情有些为难:“您说的那份……刚刚被打包了,整个档案盒都贴上封条,准备转往集团历史资料库。”
皇甫惑愣了一下。“谁批的?”
“好像是法务那边直接下的单,具体我不太清楚。”男孩推了推眼镜,“不过您要是着急,我可以帮您问问流转进度……”男孩飞速在电脑上检索信息查看流程,最先跳出的消息是——“线上离职转单已完成,可打印”。这条信息皇甫惑也是看了个正着。男孩关闭弹窗,返回流程查询,离职手续已完成无法查看经办流程。“不好意思,查不到了。”
话音未落,她手机震了一下。是周蜜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没有前因,没有铺垫:
“刚确认,唐仪漾昨天提了离职,流程已经走到终审了。”
她攥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咖啡已经凉了,她却没有放下。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落在她袖口的银色纽扣上,折出一小片冷而锋利的光。唐仪漾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离职?那些空白的档案又是在掩盖什么?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碰到了一个不该碰的开关。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她转过头,看见玻璃门外有人影匆匆走过。黑色大衣,长发束成低马尾,步子很快,手里还抱着一只纸箱——来人正是唐仪漾。
皇甫惑推门走出去,脚步不急,却在走出第三步时恰好挡住对方的路。
“唐小姐。”
唐仪漾抬头,看见是她,脚步明显顿了下。纸箱子在怀里微微倾斜,她调整了中心,才开口:“皇甫小姐。”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着三步距离。阳光从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应在墙面,部分交叠。
“离职手续办完了?”皇甫惑问。预期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办完了。”唐仪漾说这手指在纸箱边缘轻轻摩挲。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唐仪漾看着她。皇甫惑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唐仪漾注意到,她握着咖啡杯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骨节泛出浅浅的白。
“还没想好。”唐仪漾说,“可能先休息一段时间。”
皇甫惑点了点头,没有立即接话。走廊里安静了两三秒,只有远处的一体机运作的嗡鸣声隐约传来。唐仪漾垂下眼,目光落在纸箱里那基本旧笔记本上,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她忽然想起那天那个下午。周蜜说“惑总想约您今晚七点商谈适宜,方便吗?”她当时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改到第七版的方案发呆,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回了“可以”。可到五点半的时候,熊柏云又丢过来一份新的调整清淡:“今晚下班前把内容全部写完,明早要上会。”她看着那份清淡——32个需要数据支撑的内容调整,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唐仪漾给周蜜回了电话:“可能要晚一点,领导临时派了个急活。”周蜜也表示理解,并且明确告知会转告皇甫惑。在那之后,唐仪漾没有再收到后续消息,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等她发完邮件,收到确认回函的时候,抬起头窗外已经黑透了,手机屏幕上显示22:03。唐仪漾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再发任何解释。
此刻站在走廊里,那些话忽然涌到喉咙。她应该解释的,至少说一句“那天晚上实在走不开”,或者是“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之类的。皇甫惑那样的人,时间恐怕比什么都金贵。可是话到嘴边转了两圈,她又觉得矫情——对方或许根本不在意,一个约不成,难道还巴巴地等着听理由?更何况现在自己已经是离职的皇甫集团前员工了。
唐仪漾往起抱了抱纸箱。“皇甫小姐,”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上次——”
她顿住了。走廊尽头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唐仪漾看着皇甫惑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擦过的玻璃,什么情绪也没有,只一瞬间她睨了那推车人一眼。唐仪漾忽然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了。她从皇甫惑那里接受不到信号,又或者皇甫惑不想再这里说……低头看向箱子里,还有一条未拆封的橘子糖。
“这个给你。”她最终说,放下纸箱,拿出那条橘子糖递到皇甫惑手里,“我先走了。”唐仪漾拾起箱子,侧身绕过皇甫惑,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黑色大衣的衣摆扫过皇甫惑身边的空气,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水味道。
皇甫惑在她身后转过身,看着唐仪漾的背影,咖啡杯被她放在窗台,拆开那条糖果,剥一颗含着,味甜橘子香满意度,终于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