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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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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路面没有积水,但从地面、树木,还有行人身上,可以看出下过一场大雨。这样的天气在城市已经见怪不怪了,雨来得快去的也快。还好今天空气不错,清新自然。
皇甫惑的心情却是截然相反。昨天晚宴之后,皇甫惑又去了医院。小姨妈的情况没有好转,药物剂量的问题一直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查了皇甫集团的内部系统,发现特效药的分配记录确实有问题——皇甫少鹏的助理签名了,但笔迹不太对。
兄妹俩在医院走廊里爆发了争吵。
“你分了一半的药出去?”皇甫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惑儿,有些事情你不懂。”皇甫少鹏疲惫地说,“管理一个集团,需要取舍。祁剑的姑姑……祁剑掌握着核心技术,没有他,皇甫集团撑不过三年。”
“所以小姨妈的命不如一个员工?”皇甫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不是普通员工——”
“够了。”皇甫惑转身就走。她不想听,不想理解,不想接受。
她不想回皇甫家大宅,不想面对父亲冷淡的目光,不想面对母亲的眼泪。她更不想回酒店,那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窒息。
她走在街上,天又开始下雨。她没有伞,任由雨水打在身上。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
唐仪漾加班到很晚。分公司年底的财务报表需要汇总,她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核对了最后一批数据。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雨下得很大。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正准备打车,忽然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皇甫惑。她浑身都湿透了,礼服裙摆贴在腿上,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她没有打伞,也没有躲雨,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像。
唐仪漾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没有犹豫,踩着高跟鞋跑了过去。
“皇甫惑?”唐仪漾把伞举到皇甫惑头顶,“你怎么在淋雨?”
皇甫惑缓缓转过头,看见是唐仪漾。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散步。”
“散到全身湿透?”唐仪漾皱起眉头,“走,上车。”
“不用,我想一个人待着。”
唐仪漾看着她,皇甫惑的眼睛很红,嘴唇发白,肩膀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想一个人待着的状态,这是快要撑不住的状态。
“好,那我陪你待着。”唐仪漾收了伞,站到雨里,和皇甫惑一起淋雨。
皇甫惑愣住了:“你——”
“两个人淋雨,总比一个人淋雨好吧。”唐仪漾笑着说,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下来,“不过这样下去咱俩都要感冒,还是找个地方躲躲吧。去我家?很近,就两条街。”
皇甫惑看着她。唐仪漾的眼睛在雨夜里很亮,像是星星。
“走吧。”唐仪漾拉住皇甫惑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前走去。皇甫惑的手很凉,但唐仪漾的手很暖。
唐仪漾住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式公寓楼里。楼道里没有电梯,她们爬了四层。唐仪漾开门,把皇甫惑拉进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唐仪漾把皇甫惑推进浴室,“毛巾在这,洗发水在这,沐浴液随便用。你的衣服都湿了,我先帮你吹干,你就先穿我的睡衣吧,可能有点小。”
皇甫惑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唐仪漾在狭小的空间里忙来忙去。这个女孩刚才陪她淋雨,现在又帮她准备洗澡。皇甫惑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你为什么要帮我?”皇甫惑问。
唐仪漾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皇甫惑。皇甫惑的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嘴唇被雨水冻得有些发紫。但即便如此,她依然站得很直,像是受过训练一样,永远不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
“因为你看起来像需要一颗糖的人。”唐仪漾笑着说,声音甜甜的,“刚才淋雨的时候,你攥着我的手,一直在发抖。你的手很凉,但心跳很快。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你现在需要休息。”
皇甫惑的眼眶忽然红了。她转过身,不想让唐仪漾看见。
“快去洗澡。”唐仪漾轻轻推了她一把,“洗完澡出来喝碗姜汤,我正好要煮。”
皇甫惑关上浴室的门。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她站在水流下,终于允许自己流泪。
浴室很小,但很干净。架子上放着简单的洗漱用品,一瓶橘子味的沐浴液,一个粉色的牙刷杯,一面小镜子。镜子旁边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写着加油!今天也要甜甜哒~
皇甫惑破涕为笑。这是什么年代了,还有人用甜甜哒这种词。
洗完澡出来,唐仪漾已经换好了家居服,正在厨房煮姜汤。皇甫惑穿着唐仪漾的睡衣——确实有点小,袖口短了一截,裤腿也吊在脚踝上。
“来,喝汤。”唐仪漾端着两碗姜汤走出来,“我放了红糖,会好喝一些。”
两人坐在小沙发上,捧着姜汤。姜汤很辣,红糖很甜,热气从胃里一直暖到全身。皇甫惑喝了一口,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你家……很温馨。”皇甫惑环顾四周。小公寓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贴着几张照片——有唐仪漾和一个年长女人的合影,有大学毕业照,还有几张风景照。
“温馨是因为地方小。”唐仪漾笑,“地方大就没温馨了,只有空旷。”
皇甫惑看着照片里那个和唐仪漾合影的女人,问道:“这是你姐姐?”
唐仪漾的笑容淡了一些:“嗯。祝梦溪。她……不在了。”
皇甫惑的手指僵了一下。
“梦溪姐是个很好的人。”唐仪漾的声音很轻,“她是做药物研究的,很厉害的。”
皇甫惑没有说话。她知道祝梦溪,也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但她现在不能说,唐仪漾也不能知道。
“不提这些了。”唐仪漾换了个话题,“你呢?昨天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你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都发白了。”
皇甫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虞珺。我的前女友。”
唐仪漾挑了挑眉,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在这个圈子里,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她明天订婚。”皇甫惑说,语气平淡,“刚才那个电话,是通知我的。”
唐仪漾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放下碗,往皇甫惑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
“你不需要说话。”皇甫惑说,“陪着我,就好。”
夜深了。唐仪漾的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你睡床,我睡沙发。”唐仪漾说。
“不用——”
“别争了,你是客人。”唐仪漾已经铺好了沙发,“而且你看起来真的很需要好好休息。”
皇甫惑没有再争。她确实很累,累到不想再和任何人争论。
她躺在床上,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灯火辉煌。她想起在飞机上,手账里虞珺的照片,想起那颗方糖慢慢融化的样子,想起电梯里唐仪漾递给她的橘子糖。
糖的味道,和烈酒不一样。烈酒麻痹疼痛,糖治愈疼痛。
她闭上眼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虞珺的背影,没有小姨妈的病床,没有陆辙虚伪的问候。只有一片阳光和一颗橘子糖。
这是她一年来第一个不做噩梦的夜晚。
沙发上,唐仪漾也没有睡着。她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皇甫惑说的话——虞珺。这个名字她很熟悉。祝梦溪死前最后一个电话,就是打给虞珺的。而皇甫惑,当时也在那个实验室。
唐仪漾翻了个身,看向卧室的方向。皇甫惑的呼吸已经很均匀了,应该睡着了。
“姐姐,”唐仪漾在心里说,“她就是皇甫惑。她看起来不像坏人。”
但她随即摇了摇头。她是来查姐姐死因的,不能因为一颗糖就心软。
可皇甫惑刚才在雨里的样子,真的很让人心疼。
唐仪漾叹了口气,用毯子蒙住头。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皇甫惑在鸟叫声中醒来,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她听到了厨房的声音。轻微的响动,刀切东西的声音,平底锅滋滋的声音。空气中飘着一股煎蛋的香味。
皇甫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她有多久没有在这样的清晨醒来了?没有闹钟,没有安眠药,没有醉酒的头痛。只有一个普通的早晨,有人在厨房里为她准备早餐。
她走到厨房门口。唐仪漾穿着睡衣,套着一件旧旧的围裙,正在煎蛋。蛋的形状有点搞笑,一边厚一边薄,但唐仪漾自己很满意的样子,还哼着歌。
“早上好。”皇甫惑说。
唐仪漾吓了一跳,差点把铲子掉了。她转过头,看见皇甫惑穿着她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但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
“早上好!”唐仪漾笑了,“快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皇甫惑点点头,转身去了浴室。洗漱完毕后,她坐在小餐桌前。早餐很简单:煎蛋、吐司、一杯热牛奶。但皇甫惑吃得很香。
“你平时吃的不是这样吧?”唐仪漾问。
“我平时不吃早餐。”皇甫惑说,“或者让管家准备。”
“那你以前错过了多少美好。”唐仪漾说,“吃早餐是一天中最幸福的事。”
皇甫惑看着她。唐仪漾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说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皇甫惑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的某种东西,是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对生活的热爱。
吃完饭,皇甫惑准备离开。
“昨晚谢谢你。”皇甫惑站在门口,“我不会忘的。”
“不客气。”唐仪漾靠在门框上,“糖还有,管够。”
皇甫惑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她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昨晚的雨已经停了,空气很清新。她做了一个决定——不回皇甫家,也不回酒店。她要自己租一间公寓。她要开始新的事业。她要靠自己,而不是靠皇甫家。
手机响了,是周蜜。
“惑姐,明天的行程——”
“周蜜,帮我做件事。”皇甫惑说,“我要租一间办公场地。不用太大,够用就行。”
“办公场地?惑姐,你要——”
“我要创立一家公司。”皇甫惑说,语气平静但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蜜说:“好的惑姐,我这就去办。”
皇甫惑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号码。
“唐仪漾。”她说。
“嗯?”唐仪漾显然没想到皇甫惑会这么快打电话。
“我想做一件事。”皇甫惑说,“创立一家公司。我需要人帮忙。你愿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皇甫惑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唐仪漾说:“……你确定要我?”
“我确定。”皇甫惑说,“因为你会给我糖。”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皇甫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唐仪漾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漏了一拍。
“好。”唐仪漾说,声音有点抖,“我加入。”
唐仪漾挂了电话,站在窗口,看着皇甫惑走出小区,背影消失在路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可能要因为这通电话而发生改变。
“姐姐,”她轻声说,“我离她更近了。”
打开窗,雨后空气清新。
今天下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