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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那家伙住在府里,莫名其妙地也第三天了。

      爹说赵温两府的婚事,有诸多事项得好好商议,就留了人下来,连带一直奔走在外的爹近几日都待在温府里头,却忙得没什么空管她。
      赵府在京、温府在徽,先不论三天流水席该多麻烦,但是迎亲就让人苦恼。赵府固然在京,赵家公子却是长年在徽地学习、也有宅子的,那究竟这流水席是办在哪,都有学问。

      似乎里头又是些和皇家有关的盘算。
      不在京城怕被疑用心叵测,在京城这样大张旗鼓难免招惹忌讳,想来就恼人。

      赵鼎的事情也恼人。
      那天她逼问之下,姓赵的顶着一张红润异常的脸,点头说是自身有疾,不愿意耽误她一生。
      她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反应,虽然酒家也是去过许多次,可是都在外头饮酒赏舞,有时候也赏赏花,真要做什么她倒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赵鼎又拱手,说娶她是权宜之计,待三年后朝堂事了,他们一家打算回归边关,到时候放她自由,必不相辱。

      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觉得特别心烦,便没什么话好说,脑子像打了几个死结似的;赵鼎似乎是尴尬起来,两个人在凉风里头不知道站了多久,站得她双脚都打颤了,突然想起还没接小翠,她就赶紧从那沉默当中脱身了。

      而后娘唤她去,曰有要事,问那天她怎么会那样对赵鼎,她只得又扯了谎,讲了一些赵鼎救了她啊受伤了啊之类的鬼话,反正娘亲不明究理又赞叹那家伙英雄少年,然后连着说了几日的三从四德,好像要将从前没能灌进她脑袋的一次补上似的,成亲是成亲,她没觉得因为要成亲这些听不进去的就能进去啊?
      这几日就浑浑噩噩过去,那家伙看起来也忙,反正学堂的事情不知道有没有落下,赵鼎既然还活着,就不是她要担心的事了。

      她放下手中还在绣着的嫁衣,娘一直叨念着女孩子得给自己作嫁衣,说清荷也要体会待嫁女儿心了,可她总觉得一点兴奋之情也没有。

      小翠便递茶上来,她呡了几口,还是脑子顿顿的,小翠便问:小姐可是不愿意嫁给姑爷?
      不愿意吗?倒也——
      她抬头,却见小翠分明不是在问她,这是打趣她呢!
      两位赵公子是同一人,小姐难题既解、有何不豫?

      这事情有点复杂。
      她道,心想总不能把赵元辅的事情给别人说吧?那日赵元辅那紧张兮兮的模样还好像在眼前呢,赵鼎总算不是输给妖孽的纨裤子弟,她不愿意嫁吗?也勉强还行吧?好歹记挂那死水鬼十多年,虽然赵元辅说得自己多糟糕似的、她却没觉得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要问愿意,还不如问那妖孽——

      是了!那个狡猾的家伙!
      说了两件事,身上有疾、不能娶她,又是圣上赐婚、不能不娶她,所以要约三年之期,让她能嫁给别人,不至于耽误一生。
      问题是,赵元辅这家伙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他想不想娶她,但他肯定知道她在乎的分明是他不愿意娶她还想推给别人!

      左一个不能、右一个不能不,却把最要紧的问题给绕开了!这妖孽!她都愿意嫁他了,还连句实话都不说!

      小姐?
      没事,我去找一下姓赵的!

      她当即奔向赵元辅借住的那客房,无论如何得讨个说法,凭什么她都不嫌弃了赵元辅还要订什么三年之约?
      进门时那人正在和管家谈事,似乎迎亲路线什么的,桌上放了一堆地图。
      清荷...
      赵鼎似乎颇为讶异,还站起身来。
      管家露出暧昧的笑,直道:小的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就极快地自门口消失了。

      清荷可是有事?
      赵鼎趋前过来,作了揖,一举一动依旧僵硬,怕是伤口未好,都这么多日了,果然一如外表地矜弱。

      姓赵的,我有话问你!你得老实回答我!
      她走到赵鼎跟前,看他眼神忽然飘了一圈,肯定还有事情在瞒。

      元辅自当尽言。
      赵鼎却转瞬间把双眼埋在衣袖之后,看不清表情。
      她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这事情急不来,不能像先前那样把人逼急、可能这人又转身便走,方缓缓道:你说你有苦衷不要误我,说要订三年之约,可我问你,你可愿娶我?
      赵元辅仍是躲在衣袖后头,声音清朗道:元辅配不上清荷,不愿误人一生。

      又是一个绕开的话,她又深深吸气,不能动怒、不能动怒。
      姑且不论配不配得上、或那些苦衷,只问,你可愿娶我?

      元辅无权谈愿或不愿,无论为何,这是最好结局。
      赵鼎放下双手,双肩像是负了偌大重担一般沉下。
      她看见这等表情,便难受起来,推托这样久,就是不肯当面应对,摆明了觉得对她不起不要说实话。
      你要真于心有愧你就说实话啊!你心里还是不愿意娶我的是吗?那些苦衷都只是逼你不得已来娶我的是吗?
      她无意间发现自己又在咄咄相逼,等下赵鼎又要无奈叹气了,明明万事都有办法的人,又总将自己说得那样低,开口闭口配不上,到底是讽刺她还是要搪塞人!

      哪知道赵鼎却咬牙,眉头紧蹙,不假思索回道:元辅心中便有任何想法——
      她还没来得及听清楚,那人却马上又改了语气,守礼而冷淡道:无子之事,命中注定。
      如此答完,便背过身去,徒留一个残阳映照下的影子予她。

      没有孩子,那你就乐意我去嫁其他人吗?

      她咬牙,什么鬼三年之约,这世道、成亲究竟为了什么?只是要生育后代?不管哪方,注定无子就不能待在一起?哪有这种道理的!

      本小姐是不嫌弃你这个人才愿意和你成亲的!又不是为了生孩子才成亲的!注定无子又怎么样!

      清荷——
      他缓缓转过来,轻声唤她,念她的名字总是好听得像在吟诗,眼眶突然就热起来,泪水便像春天的小溪、流得止不住。
      妳可知道成亲而无子,女子会受到多大的责难吗?

      都是俗人!你那么在乎他们的看法,你比他们还俗!

      清荷如此执拗,元辅该拿妳如何......
      赵鼎还是叹气了,柔声道:元辅不曾想过愿或不愿,清荷自是极好,元辅只愿妳一生平顺不遭磨难,还望见谅。

      她还是停不住泪,眼前模糊,也看不清赵鼎的脸。
      什么平顺不遭磨难?她现下,就已经毫不平顺、正在受磨难了。

      她实在想不透究竟欠了那姓赵的什么。

      最多就是小时候几道伤,长大后割了人家两个口子,还有霸占了他家的玉佩。
      要是知道以后纠葛如此,求她拿、她还不要呢。
      那些聘礼来往,转眼就办好了,御赐凤钗和其他物事,也早送到温府。

      那日之后,赵元辅倒是没再那样顾左右而言他了,包含迎亲路线、这段时间村子的事、后头的安排,都一一与她说了。
      圣旨既下,探过上头的意思,说是天恩如此浩荡,赵温两府得了恩惠要同庆,不能小敲小打就作数,于是赵家再不愿也只能自徽地迎亲到京城,在京城小郊开流水席,以避其他高官贵族,又不至于逆了圣上意思。

      迎亲队伍从简,只护卫多带、温赵两府的看家护院带了大半,毕竟赵元辅说,近来徽地尤其不太平,不能冒险。
      其他本只做热闹用途的排场,能省则省。

      她也觉得是好事,本来成亲嘛,说实在话与他人何干?以前凑热闹、看人游街,新郎倌好像风光了,新娘子在那轿子里头什么都看不到,还得颠上整天,她看了都觉得凄惨,还想过要是她还不如干脆一起骑马算了。
      可是爹似乎不太乐意,小翠传来的消息,爹为此责备赵元辅,温家虽无功名、比不上赵家,可是也算是为君而待至今,怎好委屈这独一的女儿。

      不知道怎么解决的,反正后来是这么定了,姓赵的暗地跑来找她道歉,说不能让她风光下嫁,于心有愧,可是只有不张扬、才方便她日后坐上八抬大轿,嫁与自己的如意郎君。
      越想越叫人心烦,姓赵的自打圣旨下来之后,总战战兢兢、开口闭口都是日后如何,一副自甘牺牲,叫她总要忍着心头一口想打人的闷气,姓赵的自相识来都是这副书生作派、文人模样,可是从前那些云淡风轻、甚至有时有些欺负人的模样,半点不剩,只有一块软摊的棉花,怎么打都没有反应,压根不像同一人。
      娘说的什么惊喜羞怯、待嫁女儿心,她一点也没尝到,那些酸涩的部分倒是尝足了。

      出阁那日,好久不见的大哥二哥自外地回来,大哥将她自府里抱上花轿,她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大哥将她抱得老紧,和小时候相似,打趣她说,混世魔王要到别人家去了,温家以后安静了。

      也不想想从小是谁带着她闹的,摘花玩水斗蟋蟀,一身男装最先是大哥给的,大得过头曾经让她跌倒,两个哥哥慌张得要命,抱着她直奔去请大夫,给爹打了好一顿,下一次她央着要穿男装,却还是拗不过她,从柜子里拿了偷偷改过的衣服出来。

      妳去了别人家,毕竟不比自己家,不能再胡闹,要是受委屈,写信和大哥说,大哥给妳做主--
      大哥在上花轿前说了这句话,她什么也瞧不见,本想拉起盖头看一眼,花轿的帘子却已经盖上。
      大哥的声音,沙哑得紧,害她也开始泛酸。

      在家时老想着出去外头玩、觉得府中无趣,要去外头闯,哪怕跟着赵元辅去荒村帮忙,都觉得比待在房里做女红有趣,等真要离家时,却开始觉得,内心空空荡荡的,老觉得自己还要活在爹娘照顾之下,还想承欢膝下,好像一个理所当然应该回去的地方,瞬间便没了。

      昨日媒人婆才在叨念,出嫁要哭嫁,才能彰显娘家好,她不当一回事;到这当头,她没特意要哭,眼泪已经收不住,爹娘在外叮嘱,声音发颤,她咬着下唇,一早上就给叫起来折腾的妆,娘给上的胭脂,不想都给花了,可却像春江一样,丝毫收不住,好像这样才能让心里轻一些。

      她想不透究竟欠了姓赵的多少,为了那家伙,把一辈子的泪水都在这半个多月给流光了。

      外头开始吹吹打打,轿子颠颠出发,热热闹闹地走过巷道;她年幼时,也常看着一个个女子出嫁,从来不晓得也没去想,有一日轮到自己,会是这般心情。
      赵元辅说要借她的三年,可是,这样和家人分离,这般复杂心情,姓赵的又能拿什么来还?

      她想着想着,脑袋愈发不清醒。
      本以为长大已经好些了,那天小翠说有些事情难办,她没空搭理,说让小翠看着办,该不会其中就有这事情...

      她出门从来不打轿子,就是因为第一次和爹娘坐轿子出门就晕得紧,天旋地转直想吐--

      待到出了城,她早摊在边上,敲敲窗沿,小翠打一旁拨起帘子,她忍着恶心,道:妳让那家伙停一下...
      小翠心知肚明,当即便放下帘子,不一会,车轿便都停下,赵元辅来到轿前,柔声问:清荷,怎么了?
      她实在没力气应对,即便自己把盖头拿下了,还是难喘气,只能任凭赵元辅在外头探问。
      小翠便替她答话,恭敬道:姑爷,小姐自幼搭不得轿。
      小翠还什么都不知道,还恭恭敬敬地喊那人姑爷,恭恭敬敬地视他为她的良人...

      赵鼎在外头久久未语,不知在想什么,而后说:不要半刻便到村子,委屈清荷,待到村中,便可寻处安置。
      她在轿子里点头,外头温府一众护卫却是惊慌阻止,道:莫非姑爷说的是城外难民村?那难民村穷凶恶极、不是人去的地方,姑爷三思,莫要拿小姐开玩笑!

      便是她温家,厂房里也已经安置了好几个村人,都还是这般想法,抹灭不去,她和赵元辅这几日忙,还不知道村子里头成什么模样了,几个小孩子有没有好好读书?疫病的事情有没有害到村子?
      外头一众护卫还在劝,她只好清清喉咙,强忍不适,道:就到村子去吧。

      小姐!
      我意已决,起轿吧!

      外头争了好一会,小翠也出来说话,接着又是颠簸,好不容易缓了点的恶心,又从喉头涌上来,她摇得浑浑噩噩,想睡也睡不着,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寒毛直竖起来--

      按照赵鼎先前说法,这路途四天三夜,她要就这么每日好几个时辰,一路晕到京城?
      她招谁惹谁了,怎么就和天皇老子结仇了!皇家怎地这般小心眼,她又不是自愿和公主抢丈夫的!四日三夜,到底是整赵鼎还是要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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