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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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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的新姑爷,是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
屋里走出一人,一身鹅黄色绣云长袍、天青色披风,乍看之下英气勃勃,可是眉目之间,分明是——
他家小姐!
小姐!
见人出来,温家一干护卫连忙半跪在地上。
这位小姐平常都是男装出行谁不知道,好像化名温清和,在市镇里头有些名气,当年他的弟媳某个远房亲戚还来打听过,说是有意寻温郎,直叫他冷汗直冒、回道这位不是一般人能认识的。
咳,谁是小姐!
温家的小祖宗清了清喉咙,粗声道:我是温家小少爷!你们在叫我妹妹吧!
他不着痕迹望向小姐的贴身侍女小翠,这丫头从来识大体,结果只见小翠摇摇头。
是挡不住?还是不要计较?
这迎亲还有三天,小姐是想又搞出什么热闹来?
姑且不说新娘不能见天见地、要也是父兄抱出来,小姐连嫁衣都脱了!嗯?盖头呢?小姐还把盖头都自己揭了?那些好兆头坏兆头都自己解开了,小祖宗不顾这是门怎么样的姻缘,他们下面的人也是难办得紧!
新姑爷迎上去,道:清和乃元辅异性兄弟,陪着元辅迎亲也是自然。
两个人便理所当然地朝村子去了!
这演得哪一出?他连忙拦下,道:小姐,这荒村虽现下安静,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差错,不要让小的为难。
小姐跑来拍拍他肩,道:别乱叫错人,我是温家小少爷温清和!昭叔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这里我熟!
他才要劝,就见小姐看着前方喊了ㄧ声小阿韩,没及看清楚,一个奶娃娃就冲到眼前,直扑进了小姐怀里。
小哥哥你怎地不见这么久,阿韩都把千字文学会了!
小奶娃一面蹭着,一面委屈道。
小姐便轻声安慰说话,小奶娃不断吹捧自己写了多少张字,说是没耽搁小哥哥留下的作业纸。
看来真是有些熟,几个孩子打前头不远冲过来,又在姑爷面前站得笔直,讨饶地大喊先生好,十分热络的模样。
莫非真是常来?城中明明传说这里疫病丛生,实际走到他原先还担心认错地方,干净得很。
姑爷本就一副了然,进村后更是熟门熟路的模样,几句话就安排了屋子,还有一行人能待的地方。
虽说是简陋茅草屋,毕竟新娘不能见地,轿子没屋子的的话小姐连出来睡觉都不成,让人将轿子下在屋里之后,只留下小翠伺候,温昭便和众人一起出来,一拨人去吃饭,其他人守着那屋子,打算轮值过一夜,没多久,姑爷跑来,手上带着一包吃食,递了进去,接着就成这副事态了。
轿子是检查过的,没有可能放男装,小姐是大公子抱着进去的,一路都有媒人陪着,那么,便是姑爷的那一包吃食。
是以姑爷如此理所当然地睁着眼睛说瞎话,还带着小姐往村里跑,万般纵容。
眼见两名新人直接走到一处棚子下,姑爷披着一身大红喜服,吹着笛子,小姐抱着奶娃娃,带着一帮孩子唱歌。
他要上前拦,可是人多起来,又不好直接说,等下被外人发现犯了忌讳,传开出去实在不好,这桩婚事毕竟是圣旨赐的,关系得不少。
小翠刚好过来,欠身问候:昭叔。
他便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以为妳自小有分寸,怎么这般胡闹!也不拉着小姐!
小翠欠身,解释道:姑爷说莫要委屈了小姐,既乘不得轿,与其难受三日,不如让小姐随行,忌讳之事,他自承担。
忌讳的事情事关小姐的幸福,哪是一个外人承担的,况且两人为夫妻,怎么算都会牵连到小姐,要小姐把忌讳当一回事本来就不实际,可姑爷不但没拦着,还加柴添火,赵家的公子先是十数年不出现,又是这般胡来,到底有没有心珍惜小姐?
温昭看着那个在吹笛,好似无比潇洒的身影,内心不住担忧,犯了忌讳,以后要是真有什么因果怎么办?
他想想,也只能先跟着在一旁,总是要有人盯着,否则出什么差错便糟,便先让小翠去休息。
结果小翠也出乎他的料想,走到孩子堆里,一帮孩子争着大喊女先生好。
回想初见姑爷的时候,温府一阵大乱,毫无消息便来了圣旨,消失十多年的人突然出现,着实混乱一阵。
老爷召他过去,他见地上半跪着的年轻人,虽他身分不到,不好评断,可内心却打量,这人胳膊腿看起来还比小姐细瘦些,就这样的人,能保护小姐吗?
没多久小姐回来,跑到大厅,两人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好像原先认识的,一言不合小姐便奔出门去,他本以为这温良有余,气慨不足的年轻人会接着和老爷相谈,哪知道,竟然赔罪一声失礼,随即追了出去,回来时,已是天沉日暮。
新姑爷从来不对小姐用敬称,也未曾自谦,总是以名相唤。
府中也不少人在讲,新姑爷瘦瘦弱弱的,身上又没有功名,要不是指的娃娃亲,是配不上小姐的。
温家的新姑爷吹罢笛子,孩子们又围着争先恐后说话,小姐怀里的奶娃娃问:先生的衣服好漂亮,先生怎么会穿这么漂亮的衣服?
另一旁一个男孩便回她:我娘说娶妻要穿大红衣服,以后等我有媳妇就要给我绣一件,先生是不是要娶妻了!
娶妻就能穿这么好的衣服吗!
我们要有师娘了吗?以后可以看到吗!
姑爷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姐就抢过话头,道:是啊!你们先生就要成亲了呢,娶的便是我妹妹!
清和哥哥有妹妹?
一众孩子闹腾起来,说要看新娘,小奶娃娃争着说:我知道我知道,小哥哥有孪生妹妹!可是小哥哥不是先生的弟弟吗?小哥哥的妹妹又是先生的娘子......
说着说着就自己混乱起来。
什么时候他们小姐还成了姑爷的弟弟了?
孩子们又嚷着,说先生都穿着嫁衣过来,花轿也来了,他们要看师娘!
小姐摇摇头,大笑道:不行!新娘不能见天不能见地的!
说着还自己心虚,俏皮吐了吐舌头,又道:而且还不能见新郎!
小孩子没懂,一径地喊,连什么莫名其妙师舅之类闻所未闻的称呼都祭出来,被当作先生的赵家公子便细细解释迎亲的诸多事情,诸多禁忌。
温昭听着觉得头痛得越来越厉害。
姑爷每数一项,他就眉头一跳,这也犯了,那个正在犯,待到数完,一项项犯得彻底!半件没漏!
一个小女孩问:那这样新娘子多可怜啊?犯了禁忌会怎么样吗?
不祥之兆,夫妇不睦,至于离合。
他在心里答。
哪知道,小姐先是笑说好像会吵架,你们先生会被修理吧,姑爷又笑道:民间传说,有此一说、姑且听之罢了。
…...这个姑爷还真是异常与他们家小祖宗匹配啊。
可看见小姐原先声音病恹恹的,现在神采飞扬,和孩子打闹在一起,他多少劝阻也只得作罢,油然觉得,真只是有此一说就好了,小姐本就是不该受人间苦难的人。
那师舅不成亲吗?
一个女孩天真懵懂问道,话一出口几个大人都僵住了。
师舅成亲的话也要穿大红衣裳吗?肯定也很好看的!
会有的会有的...
小姐尴尬地敷衍了两句,姑爷看起来没要解围。
温昭是看着小姐长大的。
那时还年轻,恰好在小姐出生前几年,他在一个大户人家当护院,后来出了事被逐出来,遇上温家。
老爷是好主子,他就留了下来,还改了姓。
小姐自小长得讨人喜欢,虽然淘气,心地是极好的,府里人人喜欢。
有回他在院子里打拳,一没注意踩着雪底下的石子,当即摔倒,吃痛喊了一声,结果一旁长廊里跑出个红色身影,小姐穿着裘衣裹着披风,直奔到眼前,红扑扑的小脸皱在一起,双手捂着他的脚踝奶声奶气地说昭叔叔不痛。
他当时就想着,以后一定要生个女儿!软呼呼的话能把冰都给融化成水。
虽然后来就生了两个不成材的糙儿子,堪为人生憾事。
转眼,小女孩又问:师舅也会有好看的荷包吗?我娘说先生是招人喜欢才有人给他绣荷包,好快先生就有媳妇了,可是师舅没有荷包!
小女孩指证历历,手指戳着姑爷腰间垂着的一团鹅黄,道:娘还说要针功学得好才可以绣荷包!
小姐一张脸先是皱成了一团,而后突然开朗笑道:小安子想要绣荷包,问小翠!她是高手!我不会这些东西的!
一番夸赞小翠的话说得流利,小翠垂着头,偶尔才掺和两句。
又一个孩子问:那小哥哥要娶女先生吗?
小姐又笑说:我不爱读书,配不上你们女先生啊!
又继续夸赞小翠,丫头片子头都要钻到地底去了。
他便想起小姐小时候曾经和家里吵过为什么哥哥可以读书她却不能,老爷便给她请了先生,可有天赵家来访,小姐跟着那小男孩到处跑了好几天,原先是排斥的,后来倒形影不离,也不知道赵小鬼说了什么,小姐就嚷嚷着不要念书了,说死锅子的爹念这么多书结果被贬去边疆,念书千般不好。
反正是玉雕出来似的小女孩,也没人去逼她,女子不需考取功名,没必要逼。
等越来越大了,小姐却迷上男装,穿起来是比两个公子好看,可是也越发野起来,明明在家众人捧在掌心就怕碰伤了,却老在府里待不住,有次翻墙摔了满身,大家都发现了,小姐只当大家不知道,自己默默忍下了,老爷却私下心疼得半死,直让他们暗地保护好小姐便是,别挡她出门,挡得急哪天又翻墙受伤怎么办。
长大后,俨然一个美人胚子,夫人从前就是有名在外,老爷也是儒雅,从前差点招惹了风流帐,小姐实在有温家的风范,虽说性情野些,娇艳似火,可是也并不骄纵。
站在两位不知为何越发虎背熊腰的公子旁边,更显得娇小,惹人疼爱。
但老爷问他,温昭,我是不是做错了。
指腹为婚,系在生死未卜的之人,对不起清荷。
求亲之人当然是踏破门槛的,老爷夫人都抑郁寡欢,连带的,小姐也没再那样天真无忧,避来江南之后,再不见从前张扬开心的模样。
许久没见现在的模样。
温家小姐吊着嗓子,在学一群孩子唱哪吒翻江,孩子们围着拍手,又学虞姬别霸王,那小嗓婉转凄柔,孩子们便不停喊清和哥哥有天份,嗓子太适合演女的了。
小鬼们,温家大小姐本就是女的!
这段时间,为了婚事,小姐也算哭过几回,如今唱这曲子,倒是连他一个老汉都不住有所感、眼眶湿热了。
一番玩闹之后,有人快马进村,众人才发现,一入村,姑爷就派人去城里买吃的了。他便想到小翠说的那句,姑爷说莫要委屈了小姐。
倒是办得万事妥贴。
一餐饭饱,也闹得够了,村人便来带着孩子回家,还送了些甘薯之类的过来,说是没什么东西能送姑爷,总归一番心意。
姑爷和小姐便坐在树下,直到小姐开始打起瞌睡,直点头险些倒到地上去,才各自带回屋。
温昭要带小姐回落轿的房间,可小姐却笑道:我是赵鼎的义弟,怎么好入新娘房?
莫非这一出戏今天晚上没演够,还打算接着演到京城?
姑爷却给小翠一个眼神,小翠来和他说:昭叔,姑爷说,以义弟之名出来好歹算个避讳。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变通法子?
他实在不好多劝,只好任由小姐走进另一间安排好的屋子。
总算赵家公子还有羞耻心,没有借机和小姐一间房。
他安排人外头守夜,自己也在屋后头顾着,只见年轻人寒风里头瑟瑟发抖,喝了些酒,几个便开始聊起来。
你们瞧见小姐和姑爷那股亲昵劲没?还兄弟情深的模样,看得我恨不得自己瞎了!
先开口的语气倒是特别激动,绘声绘影讲了几件相处。
一旁的人便消遣他道:你光棍见不得人家感情好吧!小姐是什么人!当然得宠着!
姑爷那是把小姐宠上天了!你没见小姐一说晕我们就落轿了,住在荒郊野外还有城里酒楼的饭菜送来!
又一人道:别说今天的了,你们有几个和姑爷商量过迎亲路线的?
久久没听到有人搭腔,那人又继续说:我先前听人在和姑爷商量,那安排是细到每日某时要到哪个镇子,包了客栈放花轿,还连同靠近些的两三个镇子都包下位置,就怕小姐哪天慢了委屈到了!
有人便说:那是小姐出嫁啊!哪能委屈到,在府里老爷也是疼到心坎去了不?
又有一人搭腔道:以后我要有了女儿,我也疼!
旁边一个小伙子便说:那么疼做什么,日后还不是人家的!
他听不过去,终于不住敲那小伙子脑袋,开了口:小伙子懂什么,骨肉是自己的,日后还见不到了,疼不疼!
疼!
小伙子当即回道,也不知是答他还是喊疼。
今天相处看来,赵家公子不只是心细如发,更是疼小姐疼得毫无法度,什么原则忌讳都可以不顾。
可他却隐隐忧心。
这两个人,恐怕不如表面看到的这般简单。
小姐靠在树下打盹时,温家的姑爷在一旁望着明月,幽幽感叹。
——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