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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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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街谈巷议震得直奔回家的!
连着三四日都在外头闲晃,随便找了饭馆酒楼坐着,一待就是整天,只要有人谈论鬼祟的事情,就用天大秘密似的神情凑上去谈,这样一日好几回,连着几日,把几个大点的酒楼都给坐遍了。
原先都觉得有趣的,可这么几日下来也乏味了,因为一副谈论秘密的模样不适合小翠在一旁跟着,便让小翠继续在村里头当教书先生。
其实她也是颇担心小翠,从小,两人还没分开那么久过,可大事在前,小翠便是再忧心再不愿也要大局为重,好几日都是她先在街上晃荡,待到黄昏再去接小翠回来,顺道和村人讨论情况的。
小翠却也是担心她,总会不清不淡问一句,是否对赵公子的事情过头上心了?
她知道,和赵元辅终究是陌生人嘛!她还有婚约绑在死锅子身上嘛!这些她都知道,原先没打算弄得好似总追着赵元辅跑似的,可...
赵元辅就像一潭漩涡,深不见底,越是想分辨越是看不清楚,她望着望着却不知什么时候掉下去,等回神已经把自己搭进去了...
真是烦人,死妖孽、死水鬼!事情越来越凌乱了!
村外头的狐狸,倒是吃下几只有毒的鸡,被发现暴死了好些。
城里头也终于开始散着疫病的消息,连带着胆敢出城办事的人都少了。
她打算去找张齐问话,顺道和他商量上回安顿到织厂里几个村人的契约该怎么改。
台上鸿门宴暗斗得起劲,西楚霸王英明一世,却终究输在天真,轻易纵放了刘邦脱逃,强者不屑斗争、不屑权谋,可,终究要落得凄凉。
旁边想她江南温家也是白手起家数代,才成一方富贾,不可谓不强,可到现在,官压一头还是无能为力,也是无奈,如此看来即便强也无用,形势比人强;赵元辅那家伙也是,满腹诗书、还能轻易收拾张京,不可谓不强,但形势比人强,知道是疫病又如何、能治又如何,最后还不是碍于人心难测,必须偷偷摸摸地做。
如若可以长袖善舞如刘邦,反倒能达成想做之事吧......
才在这样想,戏刚落幕,一旁有人开始了话头:你们看到告示了没有——
她便竖耳,莫非疫病的事情终于传到官府耳里?
这回告示可有趣,皇家的事情,御诏下旨,公告天下,册封了一个淑妃,赐婚了一个公主,可下一句就耐人寻味了,与皇家毫无瓜葛!
——令御史中丞之子赵鼎与江南温家之女温清荷择日完婚,男赐虎袍女赐凤钗,席开流水,三天三夜以谢天恩!
赵鼎!御史中丞!
清荷蓦地醒亮,死水鬼不是贬到边疆,生死未明了吗?
她便问:你说什么!
这位兄台你不知道了吧,这御史中丞之子指婚肯定有蹊跷!
那说话之人见她有兴趣,又挑了指婚之事出来讲。
死水鬼一家既然回来了,又不相认,一来就是指婚,到底搞得什么把戏?死锅子,她温清荷好歹仁至义尽,这家伙却莫名其妙!
那人笑着,又道:当然御旨是讲得好听,男的说是青年才俊女的说是贤良淑德,可是你们瞧啊前头皇榜那都是皇家事,后头却突然指了两个不在朝堂上的人,这究竟是顺带稍上的,还是刻意拿出来的?摆明了中间有弯弯肠子!三天三夜流水席这两家是花得起,可要大开府门任人进出,可要累死新郎官、又要累死两府了!御史中丞总不是得罪了皇帝的,那难道江南温家得罪皇帝要遭罪了?
她越听面色越不好,温家由来不涉足官场,赵鼎一家消失十多年,一有消息就是赐婚?近来事忙也少管家里事,这天大的事情毫无所知!
事情越发奇异,身旁之人还在讲这江南温家,她无暇顾及旁人眼光,便急奔回府,先找娘亲探问!
路上几个念头不断在脑子里兜转,那锅子没死,是好事,终于出现了,也是好事,不知现在长得什么模样?十几年不见一见就是拜堂也太突然了。
断了那些乱七八糟求亲的人的念想,也是好事,可是她就要成亲,今后便没得闲了,这是大大的坏事,尤其疫病的事还没了,村子的事情还没解决,赵元辅那个家伙也还不知道到底好了没,能不能回来。
她想了一路,待入府,便直向娘亲房里去,却恰好撞上娘亲派来找她之人,那小厮大概找得急,见到她宛如天降救星一样!
她先是回房更衣,跟着那个小厮,内心想莫非娘是要告诉她此事?还是那些街谈搞错人乱套了名姓?求亲之人一向多,这可能也不是没有,如果是别人......来这徽地之前之后,都有数不清的破事情,她才找到姓赵的,该不会又要请他帮忙什么了吧?
待她急到房中,母亲却不似先前愁容满面,煞是平静,看她双脚大步跨过门槛,笑斥:清荷就要嫁作人妇,哪能这般急风惊雨的,需得万事不惊、要有大家风范。
谁?嫁作什么人妇?
她装傻,回道。
母亲见她模样,便招手让她入内,面露欣慰到:自小与妳有婚约的赵家公子妳可还记得?如今赵鼎拿着御旨来下聘,总算温家没有白等这许多年。
赵鼎真的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问,却有点担心,那人如今什么模样?那张傻呼呼的小脸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
娘依旧笑着,招她上前,轻轻安慰:我见那孩子也是举止有度,貌比潘安,堪为清荷的如意郎君。
讲得好像如果是歪瓜劣枣就不用嫁了似的。
娘...清荷还不想嫁人...
好孩子,圣旨下了,哪容得到我们说嫁不嫁,只是要开三日流水席,赵温两府也得筹办上许久,不在一时。
娘...
好了...十多年没见清荷陌生了不是?鼎儿还在大厅与你父亲相谈,清荷不妨...
娘亲还未说完,她便已奔向大厅。
到了门口,便想,还是在门外先偷着看看,死水鬼如今长得什么模样,虽然明明是自家,偷偷摸摸总觉得很没意思。
她便顺着门边悄悄探头,堂上赵鼎朝里头半跪着,爹在说话,奇怪那作揖的身影怎地有些眼熟?
长发半束未冠,白衣绣锦,纹罗背心,青玉腰带,倒是富家公子华服鲜衣的样子,水鬼家这是一朝得宠了?还是为着正事穿的?
没听清爹说了什么,只见地上跪着的身影,谦声道:泰山切莫如此,小婿不敬,十多年来随父远行,未及问候,望泰山赎罪。
这声音怎地这般熟悉?
此番赐婚,小婿实在——
赵元辅?
她奔向前头,往地上那人脸上端详,虽然和平素穿的差别甚大,可分明就是——
你没事?好了?
她脱口便问,随即想到,赵鼎就是赵元辅?兜兜转转了这么久,还闹得她担心得几天都没睡好,赵元辅就没事跑来了?
清荷——
赵鼎看起来也是有一瞬的忡怔,却马上反应过来,行礼道:赵鼎见过小姐。
见过?你当然见过!
无名火起,她讽刺地笑,那清荷两字分明不是巧合!赵鼎见她女装的反应表明了一切,现在想来还终于想通了先前那些话,赵元辅老早就知道了,老早就知道她身份、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所以千方百计要把她推开,偏还看着她耍猴戏一样绕着他转!
她气急、脚下却越是发虚,便伸手推开了原先跪在地上的赵元辅。
清荷!不得无礼!
爹便怒斥,平时她是怕的,可现在,她什么也听不进了。
无礼?谁先无礼了!
她怒回一声,指着还试着爬起的赵鼎,厉声道:你逗着我玩很好玩是吧?看我等着你,被瞒得团团转很有趣是吧?知道我是温清荷还接着装作不知道很有趣是吧?你不想娶我我还得巴望着你来?你究竟把我温清荷当成什么人了!
清荷......
赵鼎似乎想过来说什么,可她不想听!都分不清是困窘、气愤、还是心寒了,她要拨开赵鼎伸过来的手,脑袋还闪过那天血糊糊的模样,便急忙收手,可脑袋里头又对自己此番顾虑气极了!
赵鼎待她如此,她还要顾忌他!
气极便一撒手朝门外奔,也不管爹在后头喝斥,跑着跑着眼睛鼻头都发酸起来,眼泪便止不住地掉。
平时分明不哭的,分明最讨厌像那些闺中女子一般动不动伤春悲秋掉眼泪的,可恶的那家伙,短短几日内害过她多少次了!
她坐在凉亭里头,将头埋在膝间,想到先前的事,恨不得能躲起来,小翠不在,她万般委屈气愤也没人能说,只得任由它们自眼眶溢出。
赵鼎能活着其实也是开心的,她早担心许久,那死小鬼终究没有在严寒边关送了性命,赵元辅活着也是好的,那日看起来九死一生但总算还活着了,可...当这两人是同一人时,便让人难以接受了...
她生到今日十八载,才算明白什么叫千头万绪、心乱如麻。
由来最讨厌麻烦事了,赵鼎都知道她在找他,分明都知道,却从来不说,却要给她介绍许多赵家子弟,现在想来,有一日被他带着去和一票青年才俊喝酒,那也是要令她转变心意,不是真心给她介绍友朋的。
这妖孽这样虚伪,千方百计就是不想娶她,现在又做什么拿圣旨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样耍她,又有什么意思?
她正窝着暗自思索,一件披风便由背上缓缓盖上来,还有手上余温。小翠?不对,小翠不在这里,那便是娘亲?
清荷——
未待抬头,突然声音自耳边响起,她猛地一身疙瘩,那家伙什么时候过来的!
就要入冬,日暮天寒。
她起身,把那手拨开,瞥见赵元辅面无血色,吃痛地眉头一皱,虽收手,却心里恨道:本就是你欠我的!
与你何干!我不需要你关心!赵氏大员那么多,随便拣一个都比你好,你来做甚!
元辅来赔罪。
那人缓缓作揖举手,道:欺瞒一事实属无奈。
听着就有火!她便怒道:别让我听见你名字!听了就烦!赵鼎赵大爷,你好样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人耍得团团转,再来赔罪?我是要多不好,要遭你如此对待!
非是清荷不好,元、在下实有诸多苦衷,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迫不得已骗人还是迫不得已娶她?
她指着那惨白惨白的脸,怒道:你万般苦衷,我就比较好了吗?我找了你十二年——
察觉自己脱口胡说了,她连忙闭起嘴来,脑袋一转,又改了话头,讽刺道:你这般嫌弃我,突然要我嫁、我就得嫁了?这些日子看我团团转,可是比那台上的戏还好看?
焉知赵元辅竟在她眼前直挺挺地跪下了,霎时间她脑袋全空了,这、这在做什么?
喂、姓、姓赵的!你干嘛!
在下从未嫌弃清荷,实是在下配不上清荷,愿以项上人头为誓,立约三年,待诸事了结,必不耽搁清荷寻嫁如意郎君。
她在内心暗暗跟着那话,诸事...究竟是什么事?
被这样一跪,她反倒思绪清明起来,这家伙本就和谜一样,神出鬼没也像在躲什么似的,明明满腹经纶却不求功名只是窝在荒村教书...
她先前在村里扭伤,赵元辅那张脸铁青得吓人,咄咄问她为何不去休息,还给她削了拐杖包扎了脚,如今又跪下,要说嫌弃或恶意捉弄,何至于此...
那究竟什么事情要做到这等程度?
你...你先起来。
她伸手想要托赵元辅,可那日那人浑身僵硬的模样闪过脑海,伸出去的手便又收回,幸好赵元辅也不再与她纠缠,自行单手支地,缓缓站起来。
你的右手,好了?
赵元辅微微点头,并不言语。
没有提及左手,从那僵硬的动作看来,只怕要好还要大半时日。
你说清楚,什么诸多苦衷?
见赵元辅始终低头不语,她便问。
那人只是一副千错万错、愁眉不展的模样,看得让人心烦,她便又生活,道:你今日若不与我说清楚,我必不会原谅你。
赵元辅震了震,抬头看她,眼神清澈,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来有趣,本来总是她见着赵元辅就手足无措、总是她说不好话,窘迫得恨不得钻到地下去,何时曾见他赵家公子紧张兮兮开不了口?那副成竹在胸的自信不知道去哪了?或者事情真的牵连甚大...
她突然有个想法,那些巷议曾提到皇家?莫非真是牵连甚大到连这妖孽都没办法?她家一介商贾要如何牵扯到皇家去?
喂,你所言万般苦衷,难道和皇家有关?我江南温家如何得罪皇家了吗?
她话语出,赵元辅愣了下,先是摇头,看向她的眼神却复杂起来,半晌,又缓缓点了头。
公主宣平赐婚下嫁,欲嫁之人,原是在下。
公主?赐婚?敢情赵元辅差一点当了驸马?这妖孽已经厉害到连公主之辈都招惹到了?有这么会拈花惹草?不对,这家伙连年都待在徽地,要如何招惹到深宫内苑去?
她百般想不通,便问:你既不想娶我,为何不干脆做了驸马?横竖我也抢不赢啊?
说来话长...
赵元辅摇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话长也得说,你今天不能没了交代!
她在凉亭坐下,抹抹给风吹得干了却也冰凉的脸,反正和这家伙耗上了!
你可知,当今圣上原为三皇子?
赵元辅忖度半刻,方开口道。
知道啊。
有些戏曲、也有些说书人都有拿这个说过事,她自然知道。龙有三子,长子封为太子,可三子争位,太子借战事之便让二皇子只得马革裹尸还,众人道太子无德,便拥戴三皇子即位,又发现太子在外私设军队,意图谋反,因此赐了死,之后三皇子即位成了皇帝。
她每每听到这样情节,便觉得皇家争夺真是可怕,未若洁身自好,等人家斗完了说不定只剩自己了。
赵元辅仍站着,道:家父自出仕便是圣上心腹,暂避锋芒故至边关静待时机,圣上即位后回京,圣上恐夺嫡之事再发,便要将宣平公主赐婚与在下,公主乃太子一系,意在牵制家父。
她听着这些阴谋诡计之事,觉得头疼,索性总结了一句话问:所以赵家是涉入党争了?
是。赵元辅道:赵家本已不在派系之中,但圣上忌讳,要强将赵家指给太子一系。
她却有点糊涂了,先秉却自己的事,问道:这样不是恰好吗?叔叔辅佐圣上即位,你辅佐太子,名利地位自然不缺,况且圣上这么做不是早就偏心了?你怕什么?
赵元辅却笑得无奈,道:在下无意官场,伴君实如伴虎。
从小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也难怪了,赵元辅看起来也是淡淡的性子,不像是想争夺的样子。
好,解决了一个问题,你来娶我,是不想娶公主、拿我挡箭是吧?
清荷道,如此便能和那奇怪的圣旨串起来了,圣上摆明了无可奈何又不乐意,才下旨意,大宴三天流水,整这两府、还要整赵元辅,以恩赐为名,而那些高谈阔论之人都想错了,圣上是不悦赵家又不好发作,她温家只是跟着遭殃。
赵元辅点点头,道:累得温府,实在对不住。
她便挑眉,可最要紧的问题还未解开呢,这家伙欲拖到何时?
那你不娶我,说是耽搁了我,又做何解?
她问句一出,姓赵的原先运筹帷幄讲解权谋的气势全番消尽,期期艾艾道:在下自幼、便、便有难言之隐——
又是难言之隐?你倒是说清楚啊?
赵元辅却又似乎很为难,思索甚久,面露勉强,道:在下十八年来,不曾...涉及烟华之地...
那又如何!我去过啊,也没怎么样啊?
清荷道,却见赵鼎更是有口难言的模样,又想,所以他是担心什么?没涉及烟华之地?
在下...自幼对女子...
清荷登时站起来,这姓赵的总干干净净、白面书生的模样,又不去烟华场所,又怕耽搁了她,他是想表达. ..
你是断袖之人?
她便脱口而出,只见赵鼎傻在当场,一副没想到这答案的样子,看来不是。
赵鼎又忖度了会,终于沉下气,道:在下恐怕耽误清荷,成亲之后,总要有人非议无子之事。
她似乎懂了什么,令赵元辅期期艾艾、成这副模样的,难以启齿的理由...
难怪赵元辅的眼神总是干干净净、澄澈如水,没有那些色迷心窍的模样,小时候待她好,长大却总是要将她推走,希望她嫁给其他人。
虽也觉得有些难启齿,可终究要有个答案的,她咬牙,望着一旁。
你是想说,你不愿娶我,是因为你......不能人道?
这话出口,分明天寒,可脸却好像在烧似的,奇怪怎么分明是那人要解释的事,却是她来讲,如此狡猾?
而她余光瞥见,赵鼎从脸一口气红到了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