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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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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上霸王打进巨鹿,破釜沉舟、九战九胜打得热闹。
清荷在台下呡了口茶,却毫无兴味。
张齐回来了,霸王还是大开大阖。
赵元辅却不见了。
最近不是村子终日惶惶了,而是城里城外都开始各种传言,城外有鬼怪,给附身的话会大病一场、神智不清、高烧难退,甚至还会咬人!
人人自危,连带着戏台下的人零零落落,气候又凉,显得冷清。
小翠在旁边,还在劝:公子,赵公子今天不会来了,现在城里不太平,还是要打算点好。
她就是想问问张齐,有没有半点消息。
那天她拉开赵元辅的衣领,上臂两个血窟窿,可那人眼神却相当平静、甚至清明了许多,拿起搁在屋里,原先削竹支用的小刀,莫名其妙地交到她手上。
赵元辅说,要割开、放血。
她手一抖、刀子便落地上了,可那家伙却难得十分诚恳地低头,拜托她了。
怎么下得去手?那两个伤口已经让她心惊胆颤,却要她各再割开三寸大小,她又不是什么屠夫、赵元辅也跟她没深仇大恨,她便拒绝。
可赵元辅却细细解释,城外那狐狸,有一匹有古怪,其他的见人和竹棍便跑,只有那只像不要命似地要向前、还涔涔流着口水,他便让人快把流民拖走,拿了竹棍藤盾要去赶那狐狸,却不想打是打走了,手上也受伤了。本来没想咬得这样深,如今看来,那狐狸确实有古怪。
赵元辅顿了顿,才又接着说,那狐狸,恐怕带了疫病。
她当下便慌了,疫病疫病,从小都听闻是随便也能灭了一个村甚至一个城的东西,便问那怎么办。
赵元辅却说没咬到其他人,村子不会有事,只是他的伤口必须放血,若是不放、必死无疑。
她眼眶莫名就烫了起来,就想开口反驳,本来不是最有办法的人吗!怎么搞到要说出必死这种晦气的话!明明好好出去巡守的,莫名其妙变成这般情况。
赵元辅又开始叮咛,等会若他晕过去,就将桌上的伤药给他倒在伤口上、切莫有人动他身上任何一处、外袍也不行,待傍晚赵蟠驾车过来,自会处理。
说罢又将刀递到她眼前,她却不愿意接,分明赵蟠就会过来,干嘛不都让赵蟠处理就好?
可赵元辅却径自交在她手上,让她快些,怕晚了疫病要在身体里头流窜就来不及了,她盯着一会,便要出门去喊人,哪知姓赵的虽无力,那声音却很是清晰。
若村人进来,元辅不待病发,亦必死无疑。
现在想来不知赵元辅是在担心什么?整个村子的人都爱戴他,自然不会有人要他性命,到底是怕人碰着还是怕村人视他为疫病根源、这就难料,或者怕村民将那些难民抛弃?皆未可知。
赵元辅说出那般重话之后,她便再撑不住,眼泪便开始止不住地掉,她看着伤口,迟迟没法动。
那人反而又是平静模样,那时候明明浑身连半丝血色也无,却还要她下手。
说什么元辅本就欠清和许多,清和又有怨,算借机偿还了。
一面还要她不要心软,就当泄愤、不必客气。
怎地这姓赵的却把人当成杀人犯一般凶残吗?只是这点小吵小闹都能下得去刀?
她问放血的把握有多少,赵元辅说放得俐落的话,还有五成。这等毫无把握的事,她当然不愿意,何况那人由来这般个性,恐怕实际是九死一生;可赵元辅又一次说,受伤未及一个时辰,此时不放则必死无疑。
若是隔几天发现他发狂了,或是村里有人发狂了,千万别给咬伤,将人丢到外头去,宁死一人莫死一村。
她也记不清后来是怎么下刀的,只知道她哭得眼前模模糊糊,满脑子都是最讨厌这个人了,再也不要见这个人了,赵元辅似在旁边安抚。
到她还记得的片段,便是满手满衣的血,至今想起来依旧寒毛直竖、喉头作呕,而赵元辅晕过去,她没敢碰,拿了伤药打高处撒下去,依稀听到那人还在呢喃着清和对不起。
也不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家的,好像小翠帮她收拾的,什么时候人被接走的、甚至什么时候小翠进来的、有没有人碰过赵元辅,她都不记得了,小翠大概也看她吓得厉害,至今也没有多问那日的事,只是知道她在找赵元辅。
可小翠看她不怎么吃喝,却细声说了一句:小姐对那赵公子,似乎有些过头上心了。
语句十分轻柔,怕冒犯了她。
她也不得不去想,对那妖孽干嘛这般在意,连带着死锅子都少在她脑袋里头出现了,这个姓赵的,终归和她、要走向毫无瓜葛不是吗?那她又何必如此在意?
姓赵的有生命之危也不是她害的,也不是她咬的,那人还没良心地要她收拾善后、把她吓得半死,可又为何,和自己说不要在意,也只是徒然?
她连着几日都早早赶去村子,村里不曾有人出事,可姓赵的一天也没出现,她找得急,把不明究理的村人也给惊着了,还是小翠帮忙解的危,这几日也没见戏班子出现,她都要急死了,好不容易才又等到开演!
待台上霸王唱罢,她便直入后台去找张齐。
哪知道,她等着霸王卸甲,却见张齐换下戏服直直走向她,道:久违了温家少爷!走走走!去找元辅喝酒!这次官道上的事情还得去问他!
她一愣,莫非张齐还不知道消息?
小翠却先拦着了,张齐看起来又不高兴,她便赶紧说话:你还不知道赵元辅受伤的事?
张齐想冲上来抓她问,可又给拦下,急道:村子里出事了吗?
她实在不好开口,赵元辅说过不要让人知道,赵元辅说过让人进来必死无疑,赵元辅说过那是疫病,可她却不知道,那些不能说的人当中是不是包含张齐,否则张齐怎会一点也不知道。
突然间、她便觉得赵元辅似乎在守一个天大的秘密,连好到像张齐那样的朋友也不能得知,可她又在一团迷雾之中进入了这个秘密。
张齐见她久久未回话,便又急着问:你倒是说话啊!
小翠便代她回答:赵公子无事,只是和村人出外时手臂给树枝划伤了。
张齐吁口气,笑道:早说啊那一脸沉闷,吓死我了,元辅细皮嫩肉,自然是容易划伤,走走走,我这回进城听说好多事情,正要等着问呢!
横竖也是要到村子里一趟,若赵元辅没事,没有来找张齐或听戏,那便是在村子里,她总是要去等等看的。
待到门外,车驾还在外头等着,可是张齐在,总不好让人家徒步走去村子、就她和小翠乘马车。
张齐似乎也看出她的为难,倒是自己说了:我借坐你的马车,没法付钱,在外头和车夫一起赶便是了。
她点点头,张齐毕竟是在众人眼皮底下讨生活,算会看人眼色。
一路上,张齐在外头,却是声音宏亮在和她们交谈,先是确定村子没事,便说了延迟好几天回来的原因,又说了城里的事。
据说他们接了一个大官的钱,到外地演戏做寿,都是些献蟠桃之类、简单祥瑞的戏码,老太太开心了赏赐还不少,做了十天结了工钱,便要赶紧回来顾着自己原本生计,哪知道半路在官道上遇到一大群官员。
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侍卫一个个高壮挺拔、里里外外地围了三圈,里头看起来是一票官员,各个官服不同颜色,实在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这一路行得极慢,又将官道给占得死死的,谁也没胆量当着不知道哪员大官的面冲过去、或与他们争道。
在后头一路跟着慢行,就被拖上好几天,整个戏班都要暴动了,方才到徽地。
要入城时,又听到人说最近有鬼怪作祟,会让人生病而后失心疯;在进城不久就看到有人口里说着救我、却在看到茶盏中的水时大喊了声,倒地不久就背过气了,这感觉就是要天下大乱了!
疫病。
她脑中想到赵元辅那日说的,咬人、恐水、病狂,一桩桩无不贴合当日所讲,赵元辅就此不见人影,又加上那句宁死一人不死一村,双眼便酸涩起来。
你怎么啦?
张齐似乎发现她久不说话,便在外头出声问。
她连忙揉揉眼睛,挥去脑袋里头诸多不好的念头,又问道:你至今听到多少个人这般鬼祟了?
张齐倒是奇道:怎么我刚回城,你还比我不清楚此地事?
她这几日都在村子和戏班瞎转,又忙村里事情又忙着张罗孩子们的功课,连原本爱去的酒楼茶馆都给落了,自然没有机会听到街谈巷议。
张齐也没等她回答,便又说下去:城里有回报到官府的,昨夜正好满十个,可那是丢了性命的,现在家里哪怕有了人中了鬼祟也不敢让人知道,大概有不少暗暗藏在家里,哪时候要有性命之忧还不知道,我在赶路时听到,有人恰好见了那鬼祟至死的人抬出来的模样,都像被吸干了似的,还流出黑水,连说了都觉得吓人。
她便像有一股冷气自脊梁骨吹上来,冷得心寒。
赵元辅已经五日没有出现,那些中了鬼祟的人大都开始神智不清后三五天就死了,想到那日水里抱出来似的模样,白衣底下一副给吸干似的骷髅模样便直直撞入脑袋里,惊得她只得死死抓着小翠的衣袖,才能提醒自己那都是假的。
城里已经这般严重,虽说才死十个人,可不为人知的有多少不知道,大家只当妖魅作祟,现下还藏着瞒着,还不对城外的飞禽走兽设防,再不想办法,只怕疫病还要严重下去——
村里还是一片升平,孩子们似乎也接受了先生有事要处理,暂时由女父子代为授课的事,见马车来了,只绕着马车,嘻嘻闹闹上来。
一群孩子簇拥着小翠,小翠稍稍点头征得她同意便跟着去了。
一旁小阿韩见她下车,便跑过来牵着她,张齐见了颇是好奇,道:我离开时还没见你跟孩子多亲热,这才半个月,阿韩从齐哥哥这里叛逃啦?
小阿韩笑得讨饶,又和她像先前一样献宝:阿韩昨晚写了好多字!也有鼎哥哥的名字!
她实在无心和小阿韩说笑,便要敷衍,张齐却径自牵了小阿韩走,一面道:什么鼎哥哥,这里有先生,没有什么鼎哥哥,来!齐哥哥演孔明,借东风给妳看!
她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得做些什么,便去找那些救回来的难民问话,可这疫病确实不是以人相传为主,至少难民们来的地方,说是没有这种怕水的、会乱咬人的鬼祟。
才问了几家,村口便有一匹马来,本以为是赵元辅、好歹也是赵蟠之类的,可上头下来的人,却是不认识的。
村人便要上前,那人一身骑装,翻身下马却只直接找了人问:温清和是哪个?
她忙阔步过去,那人只丢了一封书信,便喊一声失礼了告辞,又如来时扬起阵阵烟尘、快马离去。
她打开信,却是一方丝帊先落了出来。
村人本来以为是什么要紧消息,都围着她,见那丝帊,却都露出揶揄笑容,说温家少爷生得好皮相,人也风流,都有女子递帕子传情了,说着说着便散了,说不要碍着她姻缘。
她握着帕子,分明是她结在赵元辅身上那条,洗得干净、还带香气,可有淡淡血迹在一角收线口,恐怕那时候和她拉扯、出血比外头看到的多,洗不去痕迹了。
流血流得那样多,那天还死撑着,究竟现在是凶是吉?只恨不得能从帕子上看出当日伤情来。
她难抑双手颤抖,探进信封,取出纸来,里头一张笺跟着滑落。
她自地上拾起,上头几个大字。
平安,勿念。
字体尚称端正,笔顺之间有些波纹,按字迹,和那日自衣柜里看到的是一个路数,应该是赵元辅自己写的,却可以从字面看出书写之人该有多吃力,每个字收笔都显潦草。
下面又有几个小字:元辅非温家小姐相思之人,借帕之恩,来日必报。
姓赵的倒是字都写不好了,还有力气要将她往外推!
她随即展开信,上头满满是疫病的事,疫病伤情、该如何注意、如何补救,整整写满两张纸,笔迹却是不同的,看来是让别人写的了。
按照那家伙的个性,多半是真写不了字了才让人代笔,不知道伤情到底如何,想来这五天都没出现、也好不到哪去。
看着手上小笺,她咬咬牙,姑且相信没事,还有余裕来叮咛东叮咛西。疫病现在看来也不容乐观,这病本来就九死一生,任村里头谁得她她都舍不得,更别说村子指不定哪时候出事了,城里那群人就有理由穿凿附会说疫病是贫民村传来的,像赵元辅有时候说的,毕竟人心可畏!
她便当即找了几个村里能管事的来,把这次传说的鬼祟的事情给说清楚,让村人组成巡守队,能的话就看用驱赶的或干脆下饵,务求村里村外不能有走兽进来。
大家听得本来还将信将疑,听到城里那些可怕的传说,又听她讲,如果被咬了,就要放血,放下去可能半条命先没了,便点头连连。
又一个脑筋动得快的,想到城里那些人由来看不惯难民村,都说是瘴疠的地方、百病丛生,这下可好,难民村是干净的、城里才有疫病,城里人肯定不认,又要把罪名安过来!
清荷点点头,更将赵元辅信上写的利害一一点出,分析透彻,一拨人便是寒到了心里去。
那人接着又说:这本来就连年天灾,才会出难民村,还越发壮大起来,哪知官府一直毫无举动,现在又出疫病,人心难测,恐怕快要出大事了。
她忙打住这话,要是引得村民对城里人甚至是官府起了猜忌怨恨之心,那就糟糕了!
便分派了些工作,村人各自忙活起来,又让张齐帮忙,用着戏班的方便,多向城里人散播消息。
按照信中所言,只怕大张旗鼓宣传反而会引来官府的忌讳,毕竟疫病的事情没多少人知道,只知道撞鬼,若是疫病的真相传出去,官府恐怕会为了遮丑要做出什么疯狂事情。
毕竟现在的太守实在也不是什么好官。
不如街谈巷议,谈人杂事那样随口散播,反而会让城里人信而为真、暗地里头去做,更有效果。
赵元辅不愧是妖孽,对人心还是很体察入微的,她总觉得不单是官府的忌讳,而是当有人正大光明告诉大家这是病,告诉大家这个病九死一生时,大家更宁肯信那个万事无忧、除妖就好的理论,哪怕毫无根据。
小时在江南,也曾遇到这种鬼事情,一个镇子的人病了,有个老道跑来说这是鬼魅作祟,莫名其妙斩了鸡斩了羊,法事浩浩荡荡办了三天三夜,期间有个年轻人说是井水被下毒了,老道嗤之以鼻,全镇的人都说众人亲和友爱怎么会有人下毒,结果三日过去,众人喝了不少鸡鸭血水和符水,有的人症状稍轻,和老道谢了又谢,老道收了钱便走,哪知隔日那些病症稍轻的就毒发去了。
那时候她才头几次扮男装出去玩,有路过那个镇子,本不是什么大事,两个哥哥却像有什么大不了似的还花了许多银子弄来血水符水给她喝,恶心的味道到现在想起来还余悸犹存,大哥却说符水很贵,怕她不喝会跟着生病,她却觉得喝了才会生病呢!
人心总是如此,直白了说的,没人要信,偷偷摸摸听来的,却要当真。
也轮到她了,去那些酒楼饭馆,只是这次不是要去听热闹,这次是要去制造些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