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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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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看来,赵元辅就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生得一张好看的脸,加上一双足以颠倒众生的眼睛,根本是妖孽一样的人,白衣飘飘更是不像世间人。
因此她没想过,这妖孽也有这么活的一刻。
当她顺着张齐的话,来到近郊的小村落,信步踏在黄泥小道时,看到的,是她未曾见过、也未曾想像的画面。
妖孽抱着一个应该未满五岁的孩子,转圈嬉戏,旁边围绕着一群或大或小的孩子,笑声大得在百尺之外的她也听得一清二楚。
走近时,她细细地看,那人脸上的笑容与先前看到的全然不同,如此放肆满足、陶然忘我,连脸上被抹了稀泥,那身白衣都染尘了也遮挡不住的风采,甚至因为染了尘,更显得生命鲜活的人气。
从小爹娘把她捧在掌心,两个哥哥群星拱月,都是疼她爱她,连带的她怎么闯祸也有人扛着,可是却没有人能够带她这样放肆的不管不顾的嬉戏,大家都宠着捧着,好像她是会碎的瓷娃娃,所以她才干脆自己扮男装出来,但也少有这么热闹无邪的场景,看得她都忍不住神往。
此前唯一一个,恐怕就是那个活像脑袋没长好一样呆愣好欺负的死锅子,人缘特别好,带着她跟一群不知道是谁跑去做纸鸢跟放纸鸢;那天死锅子还挂彩了,因为她的纸鸢挂到树上她给急哭了,那锅子让其他人继续玩,自己翻上树去给她捡纸鸢,下来那张水鬼一样煞白的小脸上有两条血痕,还笑笑说没事。
如果那水鬼平安长大,不知道能不能这样欢快的玩?虽然后来才知道他们一家那时候应该愁云惨雾,结果锅子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
她忍不住踏上前去,袖上却传来一股拉力,小翠在后面说:公子,观望一阵子找好时机过去可能比较好,否则赵公子......
嗯,死妖孽转身就跑怎么办?她也不愿意破坏这欢乐无忧的气氛,索性退回了些,重新来看看这个村庄。
这分明是个贫民村,当初张齐跟她说要来这里的时候,小翠还愣住了。
偏僻的地方,林道森森,听说是那些天灾人祸之后的难民群聚的地方,有强盗,有死人,有瘟疫,有乞丐跟小偷,暴动跟抢夺四处都是。小翠无比操心,不知道来到这种地方会发生什么事,脏乱跟恶臭是必然,会不会被抢被偷被掳,都不可知,要不是她坚决不准,小翠都要去禀告母亲来限制她不出门了。
最后的妥协就是粗布衣服,磨得她一身疼,装成一般路过百姓,然后小翠戴着假胡子遮脸,硬是装成男装。
也是辛苦小翠了,遇到她这么强迫人的小姐。
结果实际来这里,根本一片平静。
如果不说是贫民村,半点看不出任何的脏臭或者混乱,街道房舍都是草庐却整齐,甚至比一般市集摊贩还要干净得多。
走在路上,来往的人都是一样的粗布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却笑着点头打招呼,对于全然陌生的她如此亲切热情。
这是贫民村、还是桃源?
身后的小翠也无语。
她正讶异看到黄土地上明显几个树枝写出来的字,一阵悠扬张狂的笛声传来,她顺着笛声走去,人群中心是赵元辅横着一只竹笛,吹得儒雅却又快意,孩子们围在一旁,笑着蹦跳。
大人们也渐渐围过来,此时她才发现不少人身上都挑着水,这才放下的。这么多人挑水?
然后他把横笛放下,准备开始说话,像是突然瞥见她,愣了一瞬,就那么一瞬,而后眼光一转,又是那抹熟悉的浅笑。
后面他和村民说些什么,她已经听不进去。
那抹浅笑只是礼仪,从飞扬无忧的笑,到这样一比才知道有多陌生而礼貌的笑,只一瞬间。
内心不知为何沉沉顿下,她拉着小翠,径自地走,一直到另一头的村口才停下。
小翠不明究里,问:公子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
她坐在村口旁边的大树下,望着一口特别大的水缸发呆,内心就是有一股没来由的不舒服。
我觉得闷了。
她踢着小石子,喃喃说道。
小翠掏出巾帕替她擦汗,她才发现在初春时候自己竟然疾走得都出汗了。
小翠柔声问:公子,我们回去吗?
不回。
沉静了一会,村子还是熙来攘往的,村口的大缸有人挑水进来,有人挑水走。
公子,我们用这般方法才问到赵公子的去处,想来这里必是赵公子鲜为人知的一处乐土,才能恣意于此处,如果今天是公子遇到今日情形,难免也会不高兴的,赵公子还是笑脸以对。
小翠依然是柔声安抚,她转头看到小翠一张特别秀雅的脸上黏着零乱的胡子,因为奔跑而有些狼狈,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姐...!
小翠窘迫的低喊,又有点安心安慰的样子。
其实她也知道嘛,赵元辅并没有打算再跟她来往,结果自己反而侵门踏户都跑来人家的桃源里,他也是脾气好礼仪足了,反过来设想一下自己在他今天的处境,萍水相逢善意援助之后被误解,还找来自己平常待着的地方,她应该会忍不住踹对方两脚,大骂是有完没完吧!
总算姓赵的修养好,儒雅模样不是惺惺作态。
送荷包当成谢礼还是要送的,不能白绣了这么多天!她要跟那姓赵的说,是谢谢他救了温家小妹,所以小妹绣了个荷包,他作为哥哥来帮忙送谢礼,没有什么特别意思,只是谢礼,小妹已经有未婚夫了!
态度要不卑不亢,不能显得她有任何激动,最好是特别冷静又谦和的像是有礼公子顺便来表达谢意,嗯,要谦和一点否则那姓赵的又一口一个高攀不上她真的会吐血!然后姓赵的不好意思的时候就可以趁机给他点颜色!
想好了这一整套说词,设想那姓赵的表情,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她看到小翠鬓边的汗水,决定下次再来,小翠迅速阻止她,自顾自地循原路去唤马夫驱车来。
就在她大吐一口气,起身准备缓步过去时,那姓赵的毫无预警的出现在她面前。
依然是那抹微笑,杨柳春风里恬静得像是画一样,光采照人。
他缓步走来,欠身作揖,递了一个竹筒过来。
在下先行赔礼,方才村人众多,不便招呼,荒村无茶,以泉水代之,望阁下见谅。
她傻怔怔接过竹筒,直到赵元辅眼底出现疑惑,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啊!来了!又是那副妖孽的眼睛!她开始焦虑,刚刚好像打了什么腹稿来着,要用的时候半点都想不起来,什么句子什么句子?本来要说什么?温清荷!怎么这么不争气!
在下未曾料想阁下会来到这荒村野店。
她特别用力的清清后喉咙,试图造出气势,心里默想:要不卑不亢不卑不亢,要君子谦谦!
小生此次前来是--
就说整天这些之乎者也会咬到舌头,但怎么也不是在这种时候啊!她都差点把舌头吐出来,疼!老远到这种地方来出这种糗,天哪!干脆就在大树下抛腰带吊死好了!
赵元辅看起来一派平静没有反应,但是她分明看到眼底加深的笑意!
他柔声道:若是阁下不介意,便以你我相称吧。
谁介意了!就是他们这种文士作派的人才介意!搞得她跟着咬文嚼字头疼舌头也疼了!
咳咳咳。她不自然地清喉咙,道:我这次来,呃,是帮我家小妹道谢的!
她低头拍拍衣袖的微尘,刻意不往赵元辅那边看。
他声音清亮,却听得出唇角有笑,道:元辅无功,张京自己作得,匹配不得温家小妹,此非元辅之功,不敢当。
她忙道:张京纠缠很久了,真的!我娘进退两难都郁郁寡欢的,嗯,即使是为了你解决了温家的大忧也要感谢你的!何况你救了...我小妹,我小妹为了表示感谢,给你绣了个荷包!
看到那个人脸上闪过一瞬的疑惑,她手忙脚乱从怀里掏出荷包,递过去,鹅黄织锦在阳光下有点眩目,连带上头的竹林也显得青翠鲜明。
赵元辅露出讶异之色,喃喃道:我以为以温家小妹的胆气,不会做这样的女儿事物。
她更是慌乱,赶紧解释:小妹是说当作谢礼,没有别的意思的!而且我家小妹早就有未婚夫了你也知道,虽然这未婚夫的赵家到现在也没点消息......
那个人转眼又回到那样的浅笑,道:如若未婚夫迟迟不来,岂非耽误小妹青春?何苦空等一门不知好坏的亲事?
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她没来由总是会想起这个生死不明的人,就这样当成对方死了又很对不起那个羸弱的水鬼,而且她也不想嫁,有一个未婚夫的名号放着总是个挡箭牌。
她也学赵元辅的笑,道:我家小妹胆气特别好,不怕耽误!
那个人摇头,依然笑着。
那赵家的未婚夫可有什么好?不闻不问许多年?
她忍不住要为水鬼辩白:赵锅子没什么好,就是当年待我...小妹挺好的,虽然他很瘦小,可是学问特别好,待人特别真诚,与其随便找个人嫁,小妹她宁肯为家里一个约定为那个人等着,当年赵家是连年被贬,也可能有什么难处没办法早早来认亲,总之、总之太早评断人家不闻不问也太武断了!
赵元辅对她突然的态度转变似乎不怎么在意,反而是笑道:元辅僭越了,只是担忧,若等不到,又将如何?
等不到就等不到吧!反正我小妹也不想嫁人,谁说女子非得嫁人的,等等!你到底拿不拿去!
她又把手上荷包递过去,出乎意料地没有遇到任何推辞,赵元辅双手接过,笑说:温家小妹如此气节,元辅不接倒显不恭,谢过清和了。
不、不客气......
干嘛突然叫她名字,害她一股热气从脖子一直传到耳边,唔,就这样脸红太丢脸了!想个理由赶快抽身吧!糟糕......小翠怎么还不来......
她才在手足无措,赵元辅便躬身将手指向一旁,问:想必是在等马车吧,方才见清和随侍婢女往村口去,只是这乡村小道难行,车夫不会往这里赶,必定绕路而来,由此而至。
她紧咬下唇,点点头,皱眉按骂自己不争气,又用力清喉咙,道:谢谢你,那、那我走了!
不待赵元辅反应,她便匆匆往所指的一条黄土路跑了。
他收下了!
她一面假装大开大阖地走路,一面在内心说。
今天先是一败涂地地出丑,然后一整番说词全部忘记,啊...原本好像还说要不卑不亢给那个姓赵的好看的,结果什么都没做到,还好姓赵的今天还算上道!很干脆把荷包给收下了,不然随便一个推辞都够她堵上整天了吧!
不过姓赵的为什么要一直关心锅子的事?难道他对温家还是有打主意的?所以打到温家小妹的身上了?
可是他那么傲骨的一个人,那么不群,怎么看也不像是俗人,何况他还解决了张京,不是什么小人物吧......
赵锅子啊赵锅子,你可是有了大敌喔- -
她习惯性地摸向腰间,赫然发现动作少了点什么...?
玉坠子不见了!
她慌乱地在身上摸索,转了一圈看地下,什么都没有,当她抬头的时候,姓赵的还在原处,背对着她,来的一路上都没有看到翠绿色的、或是会闪亮的东西。
什么时候就掉的?还是被偷了?都知道是贫民村了自己为什么还不多小心一点!
她又狂奔回姓赵的身边,急问:你有没有看到一块玉佩?
赵元辅双眼一眯,问:玉佩?
她简直要急哭出来了,东西这么重要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不紧不慢的样子,急着又问:一块翠绿色的,拇指这么大的云型腰坠,我先前挂在这的!你见到了没有嘛!
赵元辅却只是轻笑,道:莫急,急也无用。
那双眼睛带笑看着她,只那么一眼,她就好像又被吸进去一样,渐渐也忘记方才多焦躁。
赵元辅柔声道:清和所寻,只是坠饰不是?温家偌大家业,总不缺一块玉佩。
她喃喃道:那才不只是一块坠饰,那是...一个已经失联的友人送我的!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你这里熟,带我去找找吧!
她抬眼,看到姓赵的几不可见地摇摇头,便又急了:东西在这里不见的,你不陪我我自己找了!
赵元辅轻笑:既是这里弄丢的,便是元辅责任,理当作陪。
于是她扯着赵元辅往回找,低着头四处看,不小心瞥见那妖孽腰间已经挂上、显得耀眼夺目的荷包,赶紧转开目光。
赵元辅依然柔声劝着,她发现这个人似乎真的很能想开,万事不上心的样子,难怪能够永远挂着一抹笑容,迷惑众生!
他道:若是如此重要之物,怎么会随便赠与他人?想必是挚友,不知如何会失联?
她吐吐舌头,脑袋又好像浮出当年的情境。
其实也不算是他送我的,我当年跟他玩得好,觉得他身上这块玉佩漂亮,大概也是想留个念想吧,反正就摘了过来,他很急要讨,说是家传的,我说...我说反正迟早会再见,总有天会还他,最后他也半推半就送我了。
她话里硬生生转了个弯,当年小水鬼可急这玉佩了,说是赵家家传的,她说反正你家订的什么娃娃亲,我是你媳妇,给我也是一样,那姓赵的呐呐地说了两句,也就没再说什么了,她也就把这块玉佩当成自己的一样,可是内心也是知道,这等同于那个已经消失的赵家的命脉啊。
她越想又更急,就差没把脸直接贴地上看有没有反光了,赵元辅止住她,又带着往另一处寻,又问:那又是如何失联?这么多年,就一直佩着?
她点头,回:我也不知道他们上哪去了,官场的事情我不懂,连年的贬谪究竟会去到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既然把他拿来了,我得替他们家--
突然赵元辅打断她的话,道:可是这个?
他从地上站起,摊开手掌,正是拇指大的玉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