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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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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清荷每天都去听戏,哪怕母亲开始有所疑虑,她就是想要知道事情到底如何了,却怎么也找不到赵元辅,忍不住猜测,是不是事情办不到赶紧跑了?
结果五天之后,母亲又将她叫到房里,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张京收回提亲了,只是坏消息是,更多人听说张京的消息,跑来提亲了。
母亲握着她的手,依然担忧不已道:女儿大了总是要出嫁的,如果赵家真的没消息,妳爹一定会替妳找一个好夫家的。
她看着母亲哭过的脸,实在说不出其实根本不想嫁,干脆改扮男装等等的话。
只好轻叹了一口气,顺从的默认,然后安静退出房门。
赵元辅,是你吗?
她喃喃念道,想到那天疏远的态度及与之相反的应承。
小翠在旁边宽慰道:那位公子可能是替小姐去解决事情了,才这么久没出现。
她还是很担心,虽然也只是个妖孽,但是毕竟是个好人,就这样误会,要是他就此消失怎么办?
每天都男装出行,特别装束得好看,免得哪天真的找到人却被比下去。
清荷终于在遇不到赵元辅的第七天受不了,台上演的是五丈原役诸葛归天,北伐五度汉祚已终。
台上的诸葛戴着苍白的假胡子,从英雄年少演到迟迟日暮,诸葛孔明再怎么神算如鬼神,终究没有达成他先前所构划的大局,甚至怎么神算也不过一死,五度北伐死了多少人,一切都是空……
这是那个诸葛孔明最后一幕戏了,这部戏完都不知道那个人会去演什么角色,甚至都不知道还在不在,最后一次机会了,打听那个赵元辅到底死哪里去了!
小翠劝了好几天:公子,如果赵公子有意避你,想必有其难处……
不过就是误会一场嘛,那么小心眼!
她忍不住跺脚,这个赵元辅,看起来什么事情都不上心的淡然模样难道都是装的?小心眼的要命!
赵公子不像寻常人,傲骨天成,只怕这样的误会对他来说已是无可忍受...
那他还笑得那么妖孽?什么不是寻常人、我堂堂温家大小姐都跟他道歉了!他还斤斤计较的话也太不讲理!
她握紧手上的茶杯,在家里她是大家捧在掌上的宝贝,连扮作男儿出来玩父母也只是叨念不休从没对她做过什么,今天一个陌生男子竟然这么高傲,让她找了那么久!她已经很有诚意了!
戏演完,有些百姓在哭。
戏曲就是这么奇怪,成王败寇,大家都是由晋传下来的,却在哭当年的敌人,蜀汉。她叹了一口气,奇怪遇到那个妖孽之后怎么老是叹气!
匆忙赶去看戏班子,诸葛孔明正在解下装扮。
小生有礼了。
她学着赵元辅的模样,不甚流畅地作着揖,咬文嚼字差点咬到舌头,可是毕竟是朋友,想来应该是同一个作派的,总是礼多人不怪。
那孔明慌张起来,问:兄台请问找谁?找我吗?认错人了吧?
我想问一个人,赵元辅,他说与你是好友,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元辅啊,他有好些日子没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孔明一面抓着头干笑回答。
拜托了!你肯定知道的!你就告诉我吧!
她焦急得拉着孔明的袖子,小翠在拦她也不管,看到孔明一副没有下一句话了的脸,更是笃定他肯定知道、肯定在瞒那个赵元辅的去向!
我拜托了那个姓赵很重要的事,我真的有事情找他!
元辅先前交代,如果有人来寻,就说事已办妥无须来寻,先前得罪的事希望两清。
孔明看衣袖实在抽不回来,索性把戏服脱了,清荷抱着那身白衣,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姓赵的,让温家大小姐这样找真是好样儿的,总有一天要讨回来!
软磨硬泡了半天,那个孔明妆也卸了衣服也换了,就是口风紧得令人生厌,怪里怪气的姓赵的就交这种怪里怪气的朋友!
小翠在后面劝:公子,我们就不要强人所难了,时间也不早了,再不回去夫人该担心了。
行!明天再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把那件布料粗得拿着都扎手的白衣塞给那个孔明,反正正脸看到了,他还能跑去哪里!
回到家里,母亲还是愁眉苦脸的,看得她闷闷不乐。
张京不提了,可是一个知府底下那么多的官,世道重士轻商,提亲就算是很看得起,不给面子后面多少路被挡住了,即使她江南温家,也是为了躲那江浙一堆蜂拥而至的破事情才借经商之名来到徽地的。
父亲在外面忙,据说饥荒灾厄连年不断,商贾之人虽然求利,可是父亲说天下不存的话商人也不会独活,所以总要出一份力。偏偏破事情动不动上门,母亲真是应对得疲乏,赵锅子一家真的都不出现,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认不了亲,她绝对不饶!
她回房,看着外头的月亮渐渐隐去,细雨淅沥,水滴从屋檐坠下,一股青草的味道传进房里。
母亲方才问了,她为什么最近老是出门,她一瞬间不知从何说起,不知道怎么说明她是去找赵元辅才不会显得奇怪,小翠特别机灵地替她解释说是三国没看完总是心里不舒服,还在母亲劝导之中代替着应承了今后少点出门,可是她实际上没有这个想法的。
得去找到那个人,可是,找他做什么?连小翠都在劝不要执着了,小翠就是这么体贴啊......可就是不乐意!
至于原因嘛......肯定是先前误会他都没好好解释清楚,她不喜欢不明不白的!嗯,温清和是个人物,温清荷是个有恩必报光明磊落的人。
怀揣着这个结论,她更肯定明天要再去,小翠却像是看出来她的心思,一面给她梳头,一面说:小姐,莫再叹气了,小翠有一计,可以暂免夫人担忧,又不要那个戏子防着我们而不肯说。
她听完小翠的主意,忍不住赞叹,小翠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小翠腼腆的笑,依然婉约。
熄了灯,一股幽幽的烟在房中飘散。
连三日,清荷都没有出门。
当然琴棋书画什么的是不可能的,会活活把人闷死;闲着也是闲着,挑了布庄最好的一块料子,罕见的有心情来学女红,就找小翠当老师,随便绣点什么吧!
小翠促狭的笑,让她忍不住要去拍:笑什么笑!我这是要做给娘看的!让娘安慰一点嘛!
小翠稍稍收敛一点,语气中还是藏不住笑,道:是,小姐,小翠知道了。
小姐想绣什么呢?
嗯......寻常的鸳鸯什么太恶心人了,绣龙绣凤摆明跟我手指头过不去,星星月亮不错,可是又太空了,嗯......
从来不爱刺绣,临到要绣的时候连绣什么都想不到。
那姓赵的不知道喜欢什么呢?不对,想他干嘛!别扭!
架好布架,她沉思许久也没有结论。
小姐觉得青竹怎么样?有骨有节,君子谦谦,很适合--
很适合温清和!嗯!就这么定了!小翠快点,这竹子怎么描?
小翠微笑不语,指头在布上翻飞掐出图形,没太久,一幅雨中竹林的小图已然成形。
气势挺不错的,下雨有风但是青竹不摧,只是......是荷包吗?就这么快要绣荷包给那个姓赵的吗?小翠都笑得让人觉得奇怪,别用这种眼神看过来了,误会了啦!
小翠,这个图,怎么都是圆的?留那么多边要做什么?
她指着图的边缘,刻意忽视小翠暧昧的眼神,提问道。殊不知小翠四两拨千斤,上前看了一下,道:是小翠失手了,小姐先绣吧,小翠之后再补。
小翠笑得温婉,递了一条白线上来,她也只好开工。
温家小少爷近年来收到的荷包也不少了,第一次拿到的时候急急忙忙推辞,总觉得承受不起这种错爱,特别尴尬,结果看到人家女孩子受伤的神情,不小心半推半就收下了...
有点糟糕的事情是,虽然样子是男子,但温清荷自己分明也是女孩子,却总是对巧笑倩兮的女孩子没办法,哪怕只是刚刚小翠笑着递一条线给她,她都没办法继续质疑或是推辞下去......
针线飞舞,虽然不常练也不喜欢,但是天份还是有的,倒是没怎么经历过人家说的什么十指都是血啊戳得都是窟窿等等状况,搞得她都忍不住怀疑那些说会变成这样的女子到底是想要强调自己的诚意还是真的资质驽钝?
她也看过那些荷包,那些女孩子也不像是经历过那种十指都是血的问题?上面针线活都很细,她研究过好一阵,想到那些女子都是一针一线真心实意在给她绣出一个荷包的,刚开始觉得有点害羞又有点骄傲,久了觉得蛮对不起人家的,干脆连认识都别认识了。
说来,奇怪,这些女子怎么都那么容易春心大动?虽说温清和也是风度翩翩的一号人物,她也知道自己长得比那堆歪瓜劣枣的世家公子好看,可是连相处都算不上几面就送荷包,还让家里人来说亲事的,也太快了吧?
究竟是待嫁女儿心太萌动,也不怕看错人,还是反正都要挑一个瓜,看到比较不烂的就赶紧抱了?
这倒是个可以好好深思的问题。
因为换线,猛然回过神。
每次学刺绣都会走神,这件事情太安静重覆了,不自觉就会胡思乱想,所以每次没几刻就受不了了,所以她也连带觉得那些女子一针一线时候不知道都想到哪里去了,唔,莫非就是这样妄想来的?
第一次还真的决定要绣好一个东西,每次下针都要特别看准,看来时间会很长啊......
期间母亲似乎唤人不来而起疑地来此找她,发现她在刺绣那表情又是欣慰又是惊疑,搞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母亲笑说:清荷长大了,开始喜欢女红了。
虽然能看到母亲的笑容总算努力有点回报,但是奇怪长大为什么就要喜欢女红?她老早就会,也早就长大了!只是觉得没必要做,也觉得闷死人,要不是最近出去太勤母亲太担心,问到小翠招架不住回来和她求饶,这一台布架子才不够耗她一天呢!
这也是给逼的,算不上喜欢!
更是不懂,做着女红她也还是讨厌礼教跟什么妇德的温清荷,怎么就好像只要她开始绣花,就会成为另外一个温柔婉约宜家宜室的人?真正那样的人分明是小翠嘛!即使被她带着做出很多不合世俗期待的事,小翠也还是宜家宜室的人,本质又没有改变。
日子就像是池子里的水,几乎没有在流动。
两面锦,绣成荷包,她也没心思再挣扎了,荷包就荷包吧,把人都绣得要生锈了......姓赵的要是敢不喜欢,下次就剥他的皮来绣!
唔,还是别再绣了,剥皮就够了......
小翠看着那个绣好的荷包,满脸欣赏:不愧是小姐,天份高,绣得特别生动。
是嘛,她要做的事情,还有做不到的吗?
门外的下人此时慌慌张张跑来敲门,道:小姐,应该是小姐几日前交代的那个人到了,正在门口大闹呢!
带他去偏厅,记得别让夫人知道,小翠,快帮我整装!我们去会会那个人!
清荷唇边浮现一抹微笑,有小翠这么棒的军师出谋划策,就不怕他不来,哼哼!
特别嚣张作态地缓慢收好架子和荷包,换上男装,梳好头,好整以暇地打理自己,她挂着正中下怀的得意,款步悠哉走向偏厅。
草鞋粗布衣,样貌俊秀的男子坐立不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未踏入偏厅,先朗声道:唉呀,久等久等,哪阵风将兄台吹来我这没什了不起的温府呀!
你!你!温公子,我到底哪里跟你有仇了!你为什么要这样?
男子气急败坏直指着她,咄咄质问。
她露出微笑,脑袋冒出那姓赵的脸上惯常带的温和笑容,她学著作派,绞尽脑汁地嚼着一口雅言:兄台与我无怨无仇,反而有恩,赵元辅既是你友,他于我有恩我报答不得,只好报答于兄台了!
你!温大少爷、温大祖宗!我求你别送了!我这小小的戏班子摊不起有人每天来送饭补衣还修装的,更戴不起这些金银头饰、穿不起你这一套套绫罗绸缎的戏服,外人闲话都说我给哪家公子当--当--唉呀!我受不起你这些东西,你就收回去吧!
男子抖开一个包袱,里头金光四散,绸缎金银精致华美,他却好像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一般,连拿都要隔着布拿。
看到男子窘迫得好像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才好了,清荷更是忍不住笑,台上的孔明,千万军中纹风不动,台下的孔明看到金银手都会抖啊!难道那看起来出身非富即贵的妖孽对朋友这么差,让人家连件好点的戏服都没穿过、好看的头饰都没有?
男子焦急地冲上来,抓着她的肩膀才正要喊,小翠连忙抢上来将他拉开,男子只好道:你别老是笑啊!唉啊我也最讨厌元辅这点,什么都老是笑,你别笑倒是把他收回去啊,温大少爷,我--
她瞬即收了笑容,故作严肃状说:是小生有欠思量,一心想要报恩,造成兄台困扰,小生在此赔礼了。
奇怪,这作派怎么真越来越像那妖孽?她每个动作脑袋都冒出那姓赵的温雅模样,太过眼熟。
那男子见她要行礼,连忙要上前扶又让小翠给拦下来,只好又喊:温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啊!唉呀你家这丫环怎么管得这么多--我很感激你让戏班的人吃饱,连我们的破棚子都补了,几个孩子睡觉终于不用担心下雨,可是这样让我怎么谢你?我们就只是一群唱戏的,跟你们这种人--
对方确实是实心人,就这么让他慌张窘迫下去好像也有点过头,她摆掌示意别再说,从腰间又拿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道:本是想送些你们戏班用得上的事物,看来思虑不全,这点心意,望兄台勿推辞,那些戏服在温家也无用,亦望兄台带回。
装谦谦君子真是绕舌啊,她心里暗暗叫苦,八百辈子没讲过这种文诌诌的话,舌头都在抗议,讲得脑袋都疼,成功之后非得讨回来!
男子看看她的脸,又看看银子,沉思好一阵子,才道:
唉,行了,我知道你要什么,元辅会谅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