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

  •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先前听说书人讲渡韩公的故事,讲到这么一句诗。
      长年身在江南,又不能远游,她没尝试过厚雪盖道的味道,光是江面飘雪就已经够闷人的了,可听时想到韩大诗人是夕贬潮阳路八千的时候冒出的这句感慨,便将这句子给记下来了。
      那时想,赵家水鬼大概也经过这一趟。

      不管赵家当年有没有经过这一道,她如今是尝到了,卡在雪中进退两难的竟然是她!

      那天与赵鼎说了甘于相伴却被挣开之后,她好几日不曾与赵鼎再说过话。
      一是怨愤,都讲到这个份上了,姓赵的就是死都不肯承认、死都不肯松口,还要把她推开!到底有多自以为是?
      一是困窘,也不知道当时脑袋怎么烧的,怎么会突然讲到这里,还活像轻薄人家似的抱了赵家的闺女,那怀中人的柔弱细瘦,有时候都会冲进脑袋,冷静下来后,便有些尴尬,她已经说得分明,没被接受,这下也不知道还该怎么面对那家伙。

      到归宁,更是特别在爹娘面前表现乖巧,就是不给赵鼎好脸色,爹娘也许看出来了,也只是教诲两句别欺负了赵家独子。
      她暗暗挑眉,爹年少顽劣欠人家一条命,这才有后面的事情,难怪从小疼她,也不怎么拿规矩压人,毕竟她还是不会去干荒唐事的!
      而且赵家的,也不是独子。

      小翠倒是替姓赵的说了许多好话。
      其实也不能算好话,大抵就是回顾了相识以来的种种,以佐证赵鼎确实待她不错,哪怕现在有了什么过失也不是不能原谅。
      这些她自然知道,可赵家的姑娘在这当中待她越是好、越是体贴,她越是气恼难平!
      真要躲人,却又为什么意志不坚!为什么要待人好?
      也许是见什么话都哄不在点上,小翠后来也不再多劝,直到听到她后头的打算。

      她打认识这个女孩以来,头次见这人大声说话,头次如此争辩,当然最后,还是由著她了。
      小翠只是难受哭着说,毕竟不懂许多事,为什么要到这等地步。

      她其实也不懂,赵鼎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在归宁之后,便要到徽地的赵府去住。
      ——说是赵府,看起来也不过是一般富贵人家的小宅子,毕竟赵鼎一个人住,身上没有功名,也就没有什么门楣规矩,宅子大小还不到温府十一。
      想她曾无数次好奇,除了荒村之外,姓赵的究竟住哪?可如今终于进门了,却是心情复杂。
      入府后赵鼎便消失了,赵蟠曾经奉命要来带她在府中逛逛,她一口回绝了,便让小翠去。
      小翠离开前的眼神满是担忧。

      她摇摇头,握了握那双瘦弱又捏得泛红的小手,轻轻说了声:拜托妳了,保重。
      一旁赵蟠奇怪地扬了扬眉,小翠只好跟着去了解府中事务,却是一步三回首。

      止住赵府的人从马车上提进来的包袱,清荷踏出了赵府,径自走入了自己的马车。
      既然要三年之约,既然要换自由,总不能亏了,这些是赵鼎欠她的,她也不想待在府里暧昧不明,听姓赵的那番罪己的话。

      就在她最后一望那朴实无华的赵府大门,一个青白色身影自里头隐约浮现出来。
      清荷——
      那人喊,神情罕有的慌张失态。

      心头猛然一颤,她便将帘子放下,不愿再看。
      外头又传来询问。
      天寒露重,不日便有大雪,清荷此时要往何方?

      我自出去玩,这是约好的事,不要妳管!
      如何不管?此时并非远游时!

      赵鼎不知道哪里得到消息的?分明她只和小翠说过,小翠也不可能和那家伙去讲,唔、想来是包袱的事情,赵家人应该发现而回报过去了。
      外头那本以为是温润如玉不带嘶哑、却事实上来自一名女子的嗓音,还在企图晓以大义,将近日天候数了一遍,就是没胆气踏到马车里瞧她一眼。

      姓赵的——
      她拉开帘子,定定瞧着那人,耳边却蓦然只剩刮得凶咧的风,那人长发在身后,鬓发飘散拂面,像幅画,画中女子羸弱不禁风,只是低着头,惹人怜惜,唯有袖子底下死掐着发颤的双手能看出紧张。
      她本来想问妳要以何身份让我回去、可看着眼前,心口又皱成一圈。

      ——妳也知道天凉,穿那么单薄要苦肉计吗?我不吃这套。
      本来只是不想伤人,想让赵鼎回去休息不要着凉,本来想着语气和缓些,可出口却又变了模样。
      清荷在心里暗暗懊恼,这回不是对着赵鼎,而是对着自己。

      清荷,先别走...
      那人摇摇头,只是又说出这般话。
      她盯了许久,一股负罪感却油然而生,不对啊,分明就是姓赵的骗她在先,分明是赵家的女儿拒绝了她一番表态,怎么这场面搞得好像她是离家抛弃发妻的混帐?
      眉头紧蹙,她咬咬牙,放下了帘子。

      妳既不是我的丈夫,就没有管我的权力,从今后我爱去哪去哪,再没人拦得住我!

      言罢,便让马车趋前快行,留下原地一声微弱呼唤她名姓,在风中飘散。
      马车里,她悄悄掀开后头帘子的一隅,就见赵鼎猛跨了两步,似乎想追出来,最后只是颓丧地垂手而立,傻傻站着瞧着,直到变成再看不清眉目的小人,直到变成漫漫长路上一点凝霜。

      那场景便像烙印似刻在她脑海里,连着几日,清荷向西而行,睡梦之中便是抓着那留下来带着的半截安神香,也总摆脱不了那人萧索的身影,良心不安得都想回去找人。
      结果老天还真的就天降瑞雪,把她拦在离徽地不过三天路程的地方,进退不得。

      北方是边关不好随便去,南方是江南,没什么意思,东边是京师更别提了,原先想,也就顺着路走,去西南,没打算走到穷尽之地,就是打算看看赵家当年一路见闻,顺便拓些碑帖给那家伙带回来,毕竟赵鼎口中还是神往提过三国时东吴治下荆州,旧地旧事,说是英雄豪气仍在。

      今天早上雪却开始下得急,虽有车夫相劝,可她不想逗留,哪知道冒雪出城还真是卡死在道上,虽然没有云横秦岭,大概也离淮水还近了,马是丝毫不前!
      马车里有暖炉,还算撑得住,可当炭烧完就没人知道了。

      她握着胸口玉坠,焦急得直冒汗。
      赵鼎那家伙虽然恼人,可是最会安排这种事情了,迎亲路上就是骤有暴雨都没出差错,更别提她这两日都不大适应那吃食,这些都到现在才发现是如何有心的安排。

      外头车夫来请教她主意,幸好车夫说雪中出城也走不远,不过几百尺。
      马既然不前,又不好束着在这任由生死,只好放了马,带着包袱赶紧回城。

      真是倒楣透顶,到底为什么老天爷到现在都还要和她作对?
      她抱着包袱,在雪地里头把整个人的眉睫都染成白色,冻得发狠的时候,内心不住的想。

      待到城中,早就冻成了雪人,她抖抖身上风雪,本要回昨夜住的客栈,可脚下转了一圈,却取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有些事早想着确认下,择期不如撞日,反正大雪漫漫,也别浪费了特意出来一趟。

      少夫人——
      车夫在后头唤,自打归宁,带着的温家人就都改了称呼,只剩小翠,叫了十多年还改不过来。
      其实也未必要改,姓赵的家伙初次听到温家护卫改了称呼还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也不知道嫌弃什么。

      ——这是要去哪里!这!这不可啊!
      车夫,挡在前面,慌张得很,大开大阖的动作惹得眉上白霜都撒落下来。
      清荷将自己手上的包袱也塞到车夫早已抱着两袋的怀中,在对方错愕的脸前道:你先回客栈要房间,东西放回去你便去休息吧,我自会回去。

      少夫人!
      别乱喊!我自有分寸。
      她转身,踏进楼阁,剩下车夫张大了嘴久久没有动静。

      不待她进门,小厮喊了声,莺莺燕燕便迎上来,外头天候差、又是白日,寻芳客不多,她这一身上好裘衣锦袍、江南口音作派自然是显眼得很,当即被奉为上宾请上阁楼去了。

      群华阁,本地最上等的青楼。

      她一路看,那壁上挂的画、这阁中格局、以及迎客方式,倒是讲究,想来和徽地那些没什么底蕴规矩的青楼不同,倒是和江南排场比较相像。
      看来没多花些银子,办不成所想之事。

      小厮领路,她自上座,歌妓便随之而来,先问了爱听什么曲子,这本来是她每回到烟花地的唯一目的,今日却不重要,便随意讲了几首,那歌妓拂起琵琶,她才细细端详。

      确实是个美人,琴也弹得好,眉目清秀又施了脂粉,想必在这里也是极受欢迎的摇钱树。
      可她怎么看,也没有上前亲近的冲动,甚至当那女子偶尔抬眼看她时,还觉得有些心虚,不禁想起以前那些急着表明心迹的小姐,颊边都冒了薄汗。
      为什么没有?就是不想上去抱着,更别说去亲近或者闻那香气了,难道她依然没有喜欢女子?可是她不是注定要喜欢上女子的吗?唯一喜欢上的、本以为是未婚夫婿,却也是瘦弱至极的女子。
      也只有眼前女子拨弄琵琶时偶然露出细瘦好似一捏就碎的手腕时,她才有些面上发热,赵家独女也是,手腕细得像没长肉,总是冰冷,却是最扯着心头。

      她挥挥手招来小厮,不行,再试试!

      一曲罢,门外便进来一名女子,好似没长骨头似地摇曳生姿走过来,她却开始头皮阵阵发麻。
      温公子。
      领头的女子红衫似桃李,没像徽地那般奔放得吓死人,倒是很像知礼节的大家闺秀,曲身行礼,她连忙站起身虚扶了一把,哪知道那女子丝毫没跟着起来的意思!

      这!明明都虚扶了!该不是要真上去摸着把人扶起来?
      清荷愣愣地看着眼前还弯着身子,姿势看起来很不舒服的女子,内心暗暗不妙,那女子又抬眼看她,眼角带媚、无辜可怜得很。
      惨了惨了!都忘了以前没有自己一个人面对这场面过!以前要不和人一起凑热闹,要不就是自己一人听曲,哪有唤来这般的女子?何况以前那些女子还老把她当成来踢馆的,说是公子长得这般品貌要把众家姐妹都比下去,哪里有像这样赤裸裸要勾引她的!

      怜香见过温公子。
      那女子见她久无反应,又以话提醒。
      她只得硬着头皮上前,轻轻托着那女子双手,扶她起身。
      请、请起!
      趋近时,一股玉兰幽香,女子香气,不躁不烈,想来是上好的香料,却不如那安神香气宜人。
      那女子却在起身时微微腿软,便倒到她怀中,清荷手一抖,险些把人抛出去!

      死锅子!害死人了!要不是那死锅子跟死人似的、怎么样都毫无反应她哪会起来要来青楼试试的想法!可是在江南这等青楼都是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堪比名门千金的解语花啊?怎么会有这种一直送上门的!她本来以为很安全的!
      转眼,她才回座,怜香的手就又上来了,这手怎么这么烦人!

      温公子真是生得好相貌——
      又开始了!进青楼头三句总是不离她一张脸!她又不是小倌!
      好说好说。
      她不着痕迹褪开那葱白手指。

      单是这身赵鼎穿过的衣裳给旁的女子摸来摸去,就令她内心阵阵烦躁了。
      这身衣袍沾过血迹给洗得干净,早没了那熟悉气味,而今又要染上其他女子的香气,怎么想都不舒服!
      可是,说来这本来就是她的衣袍,沾上了又怎样?

      怜香又愈朝她身上靠过来,她突然觉得真是自找麻烦,怎么搞得自己好像饥荒时候的一块饼,所有人抢着摸上咬上一口?
      ——怜香可是入不得公子眼?公子何以避怜香如虎狼?
      那女子眼眶含泪,看得她内心越是发虚。

      没有没有,怜香姑娘生得好看,小生不好直视佳人。
      …...什么时候又端那家伙的作派出来了?中得哪门子毒?

      温公子不似如此怕羞之人——
      怜香拖长了语音,身子又往她怀里钻。
      清荷先是想护着胸口,转念又想那布条绑得扎实,也不怕穿帮,便罢了,只是又悄悄向后移了些。

      说来,虽说绑得扎实,赵鼎还不曾让她碰过胸口呢!
      受伤也是,分明身上脏得要命还要直接躲进被褥就是不肯露出胸口乾坤...其实一切早就有端倪,只是她从来没料想到。
      但是自幼订的亲嘛!谁会料想得到从出生就女扮男装?

      想来公子是有意佳人,可襄王无梦呢。
      那女子调笑道,一旁随侍则开始给她斟起了酒,道未若一醉浇愁。

      她一愣,道:妳怎么会这么说?
      ...也不算什么襄王无梦!就是,就是神女没那么奔放,没那胆量还在躲藏而已嘛!
      怜香笑,将那酒喂到她口中,又指着她心口道:公子眼虽在怜香身上,心、却不在怜香身上呢。
      清荷直觉便抓着那手,那气氛搭着酒气便有些暧昧,她只想躲开,脑海却又飘过,那日她才指过赵鼎心口玩笑问那人有没有良心,那时赵鼎也抓着她的手指,那时那人呼吸湿热,那时她还不晓得,那人也是女子...可那时她未曾想躲开,却是口里燥热得很。

      公子是与心仪之人有了争吵?
      嗯?妳、妳怎么又突然这么说?
      她脱口回答后一愣,怎么被套出话了?

      公子思绪不在此,眉目含情的模样,却又不归家不去伊人处——
      怜香笑着用手指在她手心画圆,她又是阵阵头皮发麻!

      人说青楼女子柔媚入骨,这个怜香看起来是那么回事,可是她只觉得尴尬异常,看来确实和从前面对那些小姐一样,虽说拿她们没办法,也算相处得好,可她也没有想要其他念头、或者相伴的心思。
      由此可见,她并非是喜欢女子的,当然也没喜欢的男子,姓赵的家伙究竟是哪里来的妖孽......

      她在心中默默厘清,却见怜香顿了一刻,笑道:公子真是柳下惠,心里只有一人。
      她才正要周旋,想着如何从这青楼带个女子回去刺激一下死不开窍的锅子,让那盖得死紧的赵锅子搞清楚,即便要离合或者要将她推给他人,也不可能保证她就不会想与别的女子相守!
      就该做场戏给那家伙看看,她都说过不在乎女子相恋的磨难,堂堂温家大小姐的承诺,并非只是口里说说而已!

      就在她内心盘算时,外头却突然吵闹起来,她要起身查看,怜香却顺势坐进她怀里留人。
      怜香姑娘,其实我——

      公子!
      门口突然冲进个人,竟是此刻应该待在客栈的温家车夫!

      那人慌乱冲进来半跪,见她怀里坐着一面女子,僵了瞬,又急呈信上来道:翠姐来信,说是请公子速归!

      她打开信封,见上头几个大字,潦草慌乱得不像小翠的笔迹。
      只一眼,她手便抖得再抓不住薄纸。

      ——徽地生变,姑爷重伤,只余一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