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
-
房里单单一人。
她看着凌乱的床褥,便是房里点满安神香,也能没入眠。
待小翠叩门进来时,她才发现,在桌前已坐了整夜,连带身子也有些僵,也许未眠的缘故,面目可憎吧?小翠看向她的眼神没有先前的促狭或感慨,而是溢出担忧。
赵鼎是女子、自始至终都是女子,小翠妳知道吗?什么无子之事都是谎言,整整骗了十八年,可是她不是对我毫无意思的,她也很可怜很无奈、可她又是胆子那么小的一名女子,躲党争躲功名,而今她要躲我...
诸多话在脑海涌出,她在内心说,小翠由来主意多,说不定能有点办法,可是最后,千言万语,就只是摇摇头,一句也没有出口。
小姐...
小翠也不知从何说起,还是著手替她细细梳妆。
不是信不过小翠,但是赵元辅身分特殊,哪怕多一个人知情,都是性命攸关。
她想了一夜,究竟自己对于女子相恋之事有何看法,说来那时特意这么问,是打算探她口风吧?她那时也没说什么足以冒犯人的话,为什么赵鼎反应那么大?为什么要像躲什么似的逃开?
姓赵的难道不喜欢女子?只是扮作男装,内心确实不会有太大改变,可是那些举动呢?她也不是没有疑惑,自相遇至今她总是对姓赵的没办法,原来那家伙是女子,难怪如此,莫非她真是注定要喜欢女子的?可是从前对那些有意投怀送抱的千金也没什么心思啊?甚至逼极了她还跑都来不及了?可和姓赵的...
那些相处历历在目,说得通的说不通的,若那人真有心意,她...她既都不厌那人无子,又怎么会厌那万般苦衷下实为女子之身?喜欢了女子也并不如何不是吗?
这一番天作姻缘转眼便成女子相恋,内心惊骇是有的,可是左思右想,自己说的阴阳无从选,难道不算话?赵鼎也没为此少受苦,从六岁,她知道的年纪,就背着内疚行事,老是奋不顾身的,在这十几年中,一刻也没脱逃,即便如此,还是对她心软了,三番两次放任了,分明应该逃开,却还是任由她近逼了,这难道就不是姻缘吗?
若不是她自己步步走向那个人,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最多就是真不认识的盲婚哑嫁,然后相敬如宾或如冰,最后离合收场——
毕竟,无子本就合七出之罪,又有谁在乎究竟是哪方的问题?
想到最后却越加烦人,到底怎么牵扯上这些盘根错节的东西?皇家啊官位啊,都是烦人的东西,比那些经商的勾心斗角都还烦人!
女子相恋什么的倒还简单了,她温清和像是会辜负女子情意的人吗?虽然荷包是收过几个,可是收下玉佩的就只这一人啊!
待梳妆罢,便要去外头用早饭,出了房,便见赵鼎穿着昨日她给的衣裳坐在外头,面上无悲无喜,一身寥落,她才踏出去两步,赫然双眼睁大止住脚步!
赵鼎一旁两位长辈,似乎是她名义上的舅姑?
好、好像要去请安的!
不对啊,叔叔不就是坑了她的人吗?
一时之间脑袋想法杂错,直到小翠在旁边拉她衣袖,端着茶盘到她眼前,她才又迈步,敬茶请安,算是圆掉那什么新妇早起做羹汤的规矩。
两老见她身动,便快快站起将她扶起,口里说了些满意媳妇的话,让她赶紧来用早膳,席间也没计较她仪态。
这都是一场戏,赵家独女心知肚明,什么也没说,赵家两老还在演着慈爱长辈的角色,只是三年一到却是要把人丢开的,横竖都是考量。
这么想着,清荷嘴上虽客气,却怎么也吃不下饭,见赵鼎又跟着一出父慈子孝的戏,还要给她挟菜,内心窝火,干脆早早告辞了。
哪知道她走了,才回房,姓赵的就跟着在门边,拉住了她。
她挑眉,想到这人昨晚狼狈逃开的模样,这一晚上就想开了?不是没有半分真心吗?
她没转过去,赵鼎在后头道:家严家慈俱不知妳我之事。
喔?妳我之事?妳指的是什么?
清荷...
是不知道妳没瞒成我、不知道妳我早就相识我还傻呼呼应了三年之约、还是不知道妳这一路的虚情假意?
她笑,本要甩开被拉住的衣袖,却还是止住了手道:我不招惹对我没真心的女子,妳别拉着我!
赵鼎将手抽回,还向后退了两步。
她便觉得袖口和周身当即空荡起来,内心暗暗气恼,为什么没管住自己的嘴,用这般话伤人!为什么明明疼惜,又轻易被话给激怒,活像要把赵鼎用话戳穿了才甘愿?
无意冒犯,本是赵家亏欠,只是三年之事元辅自做主张,与家严——
不是赵家的意思,妳就这么急着避开我吗!还是赵家本来就打算几年后用七出之罪休人?
她回过身,直勾勾盯着那人,姓赵的却偏过头去,不敢看她。
赵鼎那副泫然欲泣的脸,本来波光流转的眸子只剩满满疲劳苍茫,她便又开始后悔。
何来七出之罪...只怕家严打算让清荷当赵家妇,一生陪葬于我。
陪葬?
叔叔算盘打得不错啊,还准备瞒她一辈子,能在庙堂上立足的人,再亲厚都能狠绝,温家祖训当真有道理。
我本是残破之身,此赵家因果,断无牵扯他人之理。
那若是动心了又便如何?
她语气稍缓,话出却见眼前人呼吸急促起来,牙关紧咬。
不想再逼了,这诸多反应都说明了,和小翠说的相同,姓赵的早就把自己搭进来了,哪怕女子之身被揭露了亦然,只是似乎这家伙自己还不清楚?甚至总是一厢情愿以为三年后让她离开去另寻如意郎才是唯一对她好的解决之法。
赵鼎沉默许久,声音似由牙关挤出,细碎道:俱是女子之身,又怎么——
罢了,是我失敬了,不是还要归宁吗?这位差一步的驸马你先请吧!
我非是——
...或是我该称妳世子妃?
她笑着问,赵鼎当即脸色大变,作了一挹说声告辞便离开。
待那人离去,房间又空荡得叫人冷极,难道炭盆放少了?看起来似乎与昨晚相似,早饭时应该有人来添过了。
...等等!
床上被铺整齐,昨晚沾血弄成一团乱的被子呢?那东西该不是被当成验身的东西被拿去呈到赵家两老面前了吧?
这下两老要是什么反应什么心境倒是让人想了就有趣,闺女和一名被拿来陪葬的女子洞房花烛,而后被上血迹斑斑,都不知道是谁的。
呵。
她轻笑出来,反正两老是什么表情她是看不到了,等下就要直接进马车,往温家回,外头赵鼎大概还在忙着,带来的少数物事收拾罢,便不打算再回来。
本来赵鼎说,京里官场波澜汹涌、御史独子不能在京时,她还有些疑惑,现下却是好事,否则真不知道如何面对两老、也不知道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好好逼他们那个脑袋如木头、心思像丝帛的闺女,去面对这女子相恋的局。
待外头来人通知,她环顾房内,早被收拾得差不多,也没什么该带的,只是眼角飘过窗边,半截未燃毕的安神香,立在一坛香灰之中,方才走近,那人身上缠绕的气息便浓郁起来,她便取出手帕,将半截香给收好才出门,径自上了马车。
车队当即出发。
来京时,要配合花轿,队伍便耽搁许多时间,若只乘马车或骑马,赶些则可以在两日内回去。
她待在马车里,揉了揉眉头,一夜没阖眼,酸涩得紧,小翠看起来十分担心,大概是以为她和赵鼎从举案齐眉到大吵大闹、惹得姓赵的都不肯回房了吧?
她眼珠一转,想起小翠书读多了,大抵和姓赵的是一个路子,便刻意笑着,促狭问:小翠,妳說若喜欢上女子会如何?
小翠疑惑道:小翠不是男子,怕不能答小姐此问。
不是。
她摇摇头,又问:我说的是,若以女子之身喜欢上女子?
小翠却变了脸色,问:小姐莫非...可是分明与姑爷...小姐可是遇上什么困难了?
她摇摇头,这话题要是扯到她身上来,等下被推断出赵鼎是女子可就糟糕了,便道:我就是在城里酒楼看见人家女子相守,好奇罢了。
小翠摇摇头,道:他人之事,小翠不好置喙。
她便又澄清:那若是妳呢?妳若某日发现妳对著名女子起了亲近怜惜之心?
小翠还是摇头,道:不会有此事,怜惜女子本也是正常之事,与情爱无关,小姐已经有了姑爷,与女子相恋之事亦无关。
就是有了姑爷才麻烦啊!
姓赵的姑爷又到底是什么意思?按小翠的回答,便是有心恐怕也不会往那里想,只怕还觉得是错觉?那她也是女子她怎么就没这么想?可是赵鼎自幼扮做男子、难道也如闺阁女子一般识不清吗?
这事上头,只怕问倒小翠也难有帮助。
清荷只好点点头,不再追究这事。
马车一路快驰,午时便到了她们先前躲雨的镇子,一行人进了客栈,赵鼎与她便如先前,独自在雅间吃饭。
她自入雅间便内心默念,眼观鼻、鼻观心,万事不能上心,不要老是想冲上去较真。
满桌江南菜式,她味同嚼蜡。
终于,有些受不了,清荷悄悄抬眼看向似乎也很平静的赵鼎,却恰好对上对方做贼似也在偷看的眼神!
连忙收回眼神,却又听闻赵鼎掩饰地轻咳了声,不免觉得有些好笑,赵鼎还比较作贼心虚,这事却让她内心好像大石头放下了般,没原先紧张。
浅浅啜了口茶之后,她挤出一抹笑容,揶揄道:妳曾说但愿妳我此生永不陌路,现在却是打算人在旁边却如同陌路了吗?
打定赵鼎这样的性格,是没胆气在这样的问题中抬头来直视她的,她便不闪不躲,直直盯着那张妖孽似的脸。
奇怪先前怎么都没发现呢,这张脸生得英武不足,眉目流转是好看的,薄唇如樱,想来如果上了妆、穿了女装,也该不错才是!
她抿了抿嘴唇,总觉得脑袋里头鬼主意无法抑制地涌出,怎地自己这下还真成了房大哥他们那样的男子心思了?不知道赵鼎若抬头看到她此刻眼神,会不会也觉得是色迷心窍让人不舒服?
当时僭越了,本当陌路才是。
赵鼎依旧低着头,眉头微蹙挟着一筷子菜,好似在和盘中物较真似的,可清荷知晓,赵家的女儿又开始躲了。
先前她和姓赵的讲到那相伴之事,赵鼎依然是不冷不热地说谈这些都太早,大概早知道有一日要真相大白、不论是三年内或是三年后,可她就是没觉得为什么三年后就要分开,那是赵鼎幽幽感叹了句,只愿妳我永不陌路。
她可还记着呢?即使日后会曝光受到怨怼,赵家被层层束缚的独子、或说独女,还是希望不要有一天走到相见不相识。
她宁肯相信那时无意间说出的,才是真话。
赵鼎,妳說,这男女之别,会让人连个性也变了吗?
她又呷一口茶,饶有兴味地问。
打知道眼前人是女子之后,叫人锅子的这个玩笑就叫不出口了,总觉得这样不是太好,好像纨裤子弟在欺蔑良家妇女似的。
男女自幼受教不同,自然——
那同一个人呢?
她打断低着头讲得冠冕堂皇的人,虽说那些受教不同导致个性不同的话她也并不完全认同,可当先这些都不重要。
同一人...
是啊,人说女子多口是心非,妳說呢?
赵鼎半晌无话,拿起桌上小坛,就要往杯中斟酒,一面道:思虑不清,更言改错是自然。
她抓住那双苍白好似无血色的手,皱眉道:别喝酒!
那手冰得厉害,握在掌心都让人发疼,指尖颤抖,她都能感觉那丝动摇在心口摆荡。
奇怪这家伙从前不喝酒的,这几个月除了跟带她和那些富家公子交游时喝过一些,其余时候即便在荒村新屋落成庆祝时也未曾饮酒,现在却打算自己添酒、是那三日喝出了瘾,还是要掩盖什么?
赵鼎别过脸,道:小酒应无妨。
她便挑眉,酒是姓赵的想喝,当然要说无妨,她拦着的人都还没同意呢,倒是自己无妨起来?
她握着那手,依旧晾在眼前,道:妳还记得三日前做过什么?
赵鼎不语,手上用了些力气,想抽回去。
清荷自然是揪着,又道:拜过了堂想不认帐?昨天才打理好的伤口,妳想留疤啊?我不许!
姓赵的却是幽幽言道:拜堂之事只是权宜,做不得真。
姓赵的!妳真打算把我当成姐妹?
她捏紧那手,不顾眼前人吃痛的表情,追问道:妳就是打算将这一切归给女子相惜?那些女子相恋之事妳就装傻到底了?赵鼎赵元辅,妳把人当成什么了?就是一个逃脱命运的工具?
赵元辅却是握起了拳头,质问道:难道清荷就打定女子相恋的主意吗!
我不知道啊!
她回道:妳老这么不冷不热我怎么会知道?成亲到现在我们有好好说话过吗!
这话却惹得赵鼎一阵苦笑,道:元辅从来未改本心,只是清荷不让。
未改本心?什么本心?清荷懵了一阵突然想到,赵家女儿本来就打算好似商贾合盟那样靠一纸合约过三年,不冷不热不多一步,这是在责备她了?反而在责备她进多了一步才走到现在这般?
那妳原先說妳无子,可如今呢?妳还要把我推开,难道还打算在其他男子身下承——
她本不是此意,怎知话头开了嘴就不受控制,自己讲着也觉得大错特错却收不住时,赵鼎却笑了。
诛灭九族之罪,呵。
一阵一阵,笑得她毛骨悚然。
赵鼎手虽冰冷苍白,脸色倒是驼红的。
却轮到她面色发白。
赵鼎挂着一抹浅笑,不似人间的人,却像是艳鬼催命,她放开那手,往那脸上抚去,咽了口水道:妳...妳别笑了...
元辅可笑。
赵鼎摇摇头,笑不可抑。
喂...
不过就是又扯到此生与人相伴之事嘛,她也知道赵鼎这辈子要是不瞒着身分,一家都得完蛋,这身分又只能孤单一生,还谈什么去找别的男子,大概赵鼎就是觉得讽刺至极。说来赵叔叔这么坑人,尹姨也这么坑人,赵鼎还真是孝顺啊?
她放开赵鼎的手,缓缓走近,道: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看见那眼神当中水光盈盈,那人却还是笑得好似看到什么滑稽趣谈,心头便阵阵泛酸,不知道犯的什么傻,清荷不假思考道:妳本是极好的女子,不要被世人给弄糊涂了。
赵鼎又微笑摇头,道:是元辅欺人自欺。
她便反驳道:那又不是妳能左右的,难不成真要去当世子妃啊?
赵鼎只是深深叹口气,道:自业自得,又与温家何干?
瞒我妳是女子之事算欠我一道。
她只得顺着话说,看着赵鼎终于从眼角溢出的泪水,便好似心头剜出的血,疼得都喘不过气。
连身上血迹斑斑、被狐狸咬伤,有性命之优时,眼前女子都未曾哭过,却老是为了她的事情湿眼眶,温清荷究竟何德何能?总是把人弄成这模样?
脑袋一热,她便自后头抱住赵鼎,道:可女子相恋之事,我不怕。
鼻尖传来温热,手里揽着的、清瘦得都是骨头,却是香气醉人。
说来妳也只能与我相伴,那些九族大罪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赵鼎那边却像被动物扑咬了似的,反应激烈挣了开,咬牙道:清荷不怕,元辅却没这般胆气!
妳怕什么?
她被挣了开,怀里空荡荡的。
我又不走,妳怕什么?
毁人清白、毁人一生,世上无后悔药——
妳可真的在意我、为我好?
她突然便问出口,赵鼎便止住话头,良久未语。
——皆是为清荷好。
清荷却笑出来,道:怕我随时后悔,原来就是毫不相信我知晓自己该做什么,我在妳眼中原来还无法为自己作主啊?
行,归宁之后我便走得远远的!不耽搁妳赵家大小姐顾影自怜!
她转身离了雅间,径自走入马车不待任何人安排。
既恼且悲,赵鼎内心这死结不打开,她这辈子也进不去。分明在意,却为何总是不能相亲?就只能好似姐妹或兄弟一般,走不近。
那风大,扇得马车外的帘子一刻也不得静。
一拍,又是一卷,不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