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

  •   她真能顺利下得了轿门吗?
      或者说,能顺利拜完堂不丢人吗?

      清荷在轿子里晕得七荤八素,即便自己拿下了盖头,还有讨人厌的一身装扮。
      都说凤冠是有品阶的夫人才能戴的,甚至说皇命赐她僭越,可她半点没感觉这冠好在哪里,张齐先前说真要扮项羽要戴得满头冠戴金亮,她又不需要霸王气慨,干嘛要活受千钧压顶的罪?压得人喘不过气,原本就晕轿子,现下是连想吐都没力气吐,只得抓着有赵鼎身上安神香气的披风,埋头其中。

      昨晚队伍尽量靠近京城,停在一处热闹小镇,赵鼎说,前头如何不要紧,到天子脚下,该有的仪态却是不得不装,她那时闻着那身安神香,困得坐着也能睡着,也不知道怎么就订下了今天一早直接披凤冠乘花轿,悠悠荡荡到京师,早上小翠给她穿戴时她便叫苦连天。
      可小翠一面给她梳妆,一面说,小姐终要嫁给姑爷了,新娘比天比地要大,才不能见天见地,今日便是小姐的大日子。

      那声音有丝哽咽,她想着小翠又不需被收为妾,为何这么感伤?她看向镜中小翠将她画得喜气娇艳,和那些闺阁小姐比也许欠了分婉约,可也不会输到哪去,也是花了大把心思的。
      小翠眉眼之间又是泪光,又是笑意。

      大日子。
      她原先埋怨,待嫁女儿心她半点没有尝着,只是拿大半辈子的泪水当给了那个人。
      今时今日,又不同。

      昨日那阵漫天大雨之中,她终于得承认,她和赵元辅之间,不只是不嫌弃那样简单——真是那样简单就好了。
      好比那阵大雨后,她不自觉总盯着那双手,好比她难得觉得雨天可喜起来。

      自幼她就不爱下雨,雨天没法出去玩,四处湿透,连大街上都萧条得紧,便是溜出去也没什么有趣事。
      油衣遮不到鞋袜,人便像踏在冰雪之上,每一步都是一阵水涌,呼出的气成阵阵白烟,转瞬消散,她却笑了起来。
      她第一次见长大了的赵锅子,就是雨天,那次的轿子她压根不记得发生什么事,还以为自己长大已经不怕,从此坐得了轿子,却没想到是满脑那双眼睛,根本无所觉。

      赵鼎在她那声问话之后,陪着她,走了半个时辰,那时庆幸,身上穿着油衣,不是单单撑伞,只因两人各自撑伞并行难免要互相闪避免得撞了伞骨,便有半侧身子要淋湿。
      心口好似有什么要跳出来,她便轻轻按下,却摸到赵家的玉坠,又漏了一拍。
      赵鼎回过头来,问她怎么了。
      她总不好说有丝线拉着心尖,跟着起伏,只得摇摇头,说自己没事。
      低着头,没看到那人神色,待她抬头时,早已经是那张恬然笑脸,赵鼎不再探问,只是沿着路走,说按雨势,午饭过后可能停雨。

      当然姓赵的又不是天王老子,说的只有半准。
      午饭后,外头剩毛毛细雨,赵鼎不知哪里找来一顶斗笠,给她戴上,便能油衣斗笠,骑马而行。
      赵鼎与她并驾,手拉缰绳,露在油衣的外头,跟着步伐轻轻摆动,指头苍白得像一团雪。

      她盯了半晌,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此番举动有些过头,又看姓赵的毫无所觉,她便暗吁口气,眼望前头,又突然觉着不对——
      ——想那些古人多豪放,她还没偷情呢,担心人家什么眼光?

      当然,这样想法并未持续太久,大雨不再,不多时,她眼前又模糊起来,差点就从马上摔下来!
      一路摇晃,待到客栈她累得饭也没吃就要回房,赵鼎取了一套全新鞋袜予她,让她换了再下来,有事相商,她拄着精神不能丢脸,便也装模作样地换好新著,吃了几口饭菜,一副了然的样子听赵鼎诸多安排。
      安神香好闻,摇晃烛光之中,那温润嗓音也和香一般安定人心,她便飘忽起来...
      说来,昨天好像是先睡着在着上,然后恍惚之间被小翠扶回床上的!

      她突然心头一凛,昨天在赵鼎面前丢了面子,今天不能再丢了!

      虽然...她真的要给晃死了...姓赵的干嘛不干脆在轿子里头点安神香,让她睡死罢了...
      可这穿戴起来麻烦要命的凤冠...真是愁人!

      就在她晃得生不如死间,前方慢了下来,周遭吹打声起,想来是入了京城近郊某个村子了。
      当地聘好的媒人便上来,在轿门口讲吉祥话。

      到京师用京师的媒人是赵家的主意,说是没必要一路让媒人跟着,徽地知道的习俗和京师毕竟有所不同,温府觉得无可厚非,便也同意。
      可是这新媒人吵得离谱,她只想从轿子里头冲出来,那些早生贵子、石榴遍地的贺词,听了就刺耳,她很尽量忍耐,那老婆子却越说越多,什么七男八女,瓜蒂连绵,在他们眼中,她温家小姐嫁过来就是好像鸡母一样、日日夜夜生蛋的是吗?

      小翠替她挡走了那长舌妇,她摊在轿子里头,脑袋浮起姓赵的那身孤单清落的身影,轻唤她名,语气温和道——
      妳可知道成亲而无子,女子会受到多大的责难吗?

      她突然之间明白,赵鼎总为她考虑,如这一路,不是怕那些俗人眼光,却是怕她要去代他顶下这些瓜蒂连绵的期许,承受本不相干的闲人口里茶余饭后的笑话,宁可自伤也不想伤她。
      埋首在那件披风之中,她又忆起赵鼎和她自小镇称说荷包丢了要去捡时,赵鼎衣着单薄地陪她逛了大半个时辰,她取回披风时擦过那双手,那手冻得发白,却没吭一声,她要夺来暖和,那人只是推辞不就...

      她蓦然觉得,走着这么十多年一长串或间断或相连的路,就是为了走到那个人身边,把人打那一连串的枷锁中拖出来,什么皇命赐婚、什么无子之过,反正她是不怕的。
      本来都是好人,却为什么要被世道委屈?

      边模糊想着,轿子还在颠,想法便又瞬间混成一片。

      在当她要吐了的时候,轿子落下了,她便开始紧张,这是...这是拜堂要开始了!她赶紧把盖头盖上,可盖上后更紧张了!原先还可以看着轿门什么时候被拨开,现在什么也看不清楚,外头吵得要命她晕得要吐,又搞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要做些什么,脑袋便冒出四个字。

      ——盲婚哑嫁。
      历来女子皆如此,运气好的成婚前有几面之缘,运气不好的根本就不认识。
      一路晕来晕去,就等着人背出花轿,听人声音指示向不知何方鞠躬,再被一路牵着进洞房,这当中什么也看不到,都是前路茫茫,还要坐在房里痴痴苦等,更可能等来什么奇怪的闹洞房。
      赵鼎大概知道她难受得紧,偷偷扶过她几把,堂上叔叔和尹姨声音里头都是苦涩,她听得分明,又不是赵锅子出嫁,有什么好苦涩的,她也不懂。

      待入了房,又是一阵好等,早听过新娘要受罪,到半夜三更也不一定能吃上饭,她是晕得无半分食欲,但要顶着满头动不得,也很是磨人。
      待到洞房时,旁人在床上洒了许多豆子,曰坐床撒帐,之后有人要来闹洞房,她坐在床上等着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就听到房里有人进来,还闹得凶,听起来都是京城大家大族的公子。
      赵锅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人缘好,即使身无功名也还是交了一堆朋友,好像众星拱月,可也奇怪,不是长年待在徽地吗?又怎么交的朋友?
      这么一想,突然发现那些人恐怕是自己黏上来的,按照长大之后她看到的那个人,行事守礼而讲究,却不是爱结交达官贵人的性子,连好几次带她见那些官家公子,也是人家待他远比他待人家热络。
      那些公子一个个说让赵锅子赶紧揭盖头,被挡了回去,她听在耳里自然知道,那个人还在周旋,也是为了她。
      一行人先是笑闹才刚成亲有媳妇没兄弟,要文闹,美其名让新郎新娘熟悉熟悉,却闻赵鼎笑道:清荷与元辅自幼订亲,又何来不相熟之理?
      众人又说毕竟是习俗,可赵鼎又回:习俗者,因地而异并无成文,徽地本无此习俗,诸位兄台且与我饮酒便是。

      回想两个哥哥娶妻时,嫂嫂似乎被闹得凶,毕竟是商贾之家,认识几个纨裤子弟也不稀奇,大哥被闹的洞房后来还是昭叔帮着解决的,她本来想跟着进去看,可爹娘不让,想问别人,大家又一副不可说,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若是有人告诉她,好歹现在知道可能有什么事情。

      众人又说那难得成亲,总得让大家热闹热闹,新嫁娘坐在一旁晾着等下不知道怎么做就不好了。
      她听着脸上便烫起来,这是打算让赵鼎对她做什么?可是赵鼎分明就——
      此事元辅自理会得,倒是要劳几位兄台相陪,多干几杯。
      接着又是杯盏相碰的声音,她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可没料到要在一片红当中,突然就变成一群陌生男子在眼前啊?虽说赵元辅看起来是打算将闹洞房挡下来,房里的人却像是在兴头上不打算罢手!
      听说温家小姐长得好相貌,总得让我们看看!
      婚后元辅自会偕内人前往拜访,何急于此时,来,李兄,元辅先干为敬。

      姓赵的就这么一杯一杯,把所有想看新娘的人都给周旋下来,场面还十分热络,竟然没有僵冷。
      看来底限是守在盖头上了,不揭盖头,就没理由玩后头一堆花样,她局促地手指交握,若平时,便是来几十个公子,她又何曾怕过?连烟火之地也不是没去过,可身穿着这身喜服,想到今日的拜堂,她那些豪气万丈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只是满心盼着赵元辅能将那些都挡下来,她化妆、顶这些重得要命的东西,不是要给不相干的人看或者嬉闹的。

      就是想守着什么,不想给旁人掺和。

      赵兄久未回京,该当自罚!
      又有人道,又是觥筹交错的声音,她暗暗担忧,那些杯盏起落声,该不都是姓赵的弄出来的吧?
      又一晌,却有人旧事重提,说酒都喝够了,要看新娘,要闹洞房贪喜气,赵鼎自然是又推托起来。
      在这事上倒是一致,对她或者对外人,总是圆融得不行,老要绕个大圈把人绕走,拒绝人还不让人生气的。

      该不是才成亲便把媳妇给怕上了?
      又一阵,有人突然冒出这话,她隔着盖头暗想究竟谁怕谁啊!看不到人,要不就上前好好会会这声音轻浮的家伙了!
      后头却有人嘻笑接话,道:常闻温家小姐性子野,莫非元辅畏妻?

      一行人笑得可憎,她都要把手指给捏青了!究竟哪个混帐!装什么风流说什么玩笑?她混迹外头时就最讨厌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了!姓赵的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却突然整间都静下来了。
      耳里突然只剩下她自己沉重的呼吸,只怕她凤冠上一个小坠饰落下,都能听得如震天响。

      只待一息,突听闻赵鼎声音,笑道:妲己多姿,足灭商纣,西施沉鱼,一破夫差,诸兄力比帝辛、谋似吴王,元辅自叹弗如。
      虽是笑着说的,却无人搭腔,她坐在床缘,似乎都感觉到那行人的尴尬。

      赵兄说笑了,哈哈!
      有人先是怔怔地将话转了过去,而后一行人才又嬉闹起来,一面说话,也不再提闹新娘的事,堪称草草退了出去。
      她咽了咽口水,人都出去了,门关上的声响如拍在她心头上,猛然一震。

      清荷。
      他轻轻唤她,不知是否是声音穿过盖头害的,直烧进耳畔。
      ...嗯。
      她大大吸口气,应了声。

      跫音起,款款踱到她眼前,她只能看到一双染了些泥的黑靴,和自己一对干净的鸳鸯履。
      元辅...
      地上倒影,只见右手先是举起,未到她面前,便又放下,一股淡淡香气飘来,眼前人缓缓道:元辅不便揭这盖头。

      心口像被大石压着,她明白赵鼎还被绑在那堆枷锁之中,也不想在这般日子逼他,可是...
      都走到这步,难道真要自己揭盖头?

      眼珠转了一圈,她咬咬下唇,下定决心道:可昭叔说,新婚夜不能自己揭盖头。
      赵鼎未有举动,道:清荷早已揭过盖头。
      她摇摇头,凤冠的坠饰发出清脆响声,道:新婚之夜若新娘得自己揭盖头,便是一生孤独。

      房外隐约传来热闹劝饮声,房里久久无语,就当她正要妥协和赵鼎说她是玩笑的,影子里那只手缓缓举到面前,将她的心跳也提到了喉头。

      盖头被缓缓揭开,眼前突然大亮,灯烛摇曳,她才在适应,就见赵鼎已转过头去,走向桌前,笑道:清荷只怕饿得紧了。
      她摇摇头,道:还晕着呢。

      赵鼎道:业已酉时,清荷不妨吃些,再晚便难消食了。
      她一愣,酉时?时间过得这么快?她到底晕呼了多久?

      她只好随便就着吃些,一旁坐着的赵鼎闭着眼睛,脸色驼红得比她口上的唇脂要艳,雌雄莫辨,倒是像那戏台上的干旦,颇为妖冶,指不定哪天真的能去唱戏。
      转念却又想,这人的个性,又岂是适合捧梨园饭的?她见赵鼎始终不举不动,便问:你怎么了?
      赵鼎摇头,勾起一抹笑,却未开眼,道:宴客多饮,片刻便好。

      她只好问:要不要差人给你泡壶茶?你刚刚喝很多酒了?
      赵鼎又摇摇头,道:元辅无事。
      她便低头吃饭,隐约见,灯火摇曳之时偶有波光螫眼,真要去找,却总找不着来源。

      那结发合卺,赵鼎不提,她便也不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