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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欸、死锅子,你快点下来了!树那么高很危险的!
      小女娃在树下高喊,看着白衣的小男娃娃在树间攀爬,衣服被树枝勾得狼狈。
      再一下,已要到手。
      小男娃并不打算停手,只是往高处爬。

      旁边几个同行、年岁较大的男孩一面紧张,却一面又淘气,闹着小女娃:小媳妇紧张阿鼎了!
      女娃便瞪过去,粉扑扑的小脸涨红着,喊:那又怎么样!无聊!
      男孩们有些自讨没趣,摸摸鼻子,突然一阵沙沙声,却是小男娃没站稳,从枝头滑了好几段下来!
      阿鼎你别拿了,下来了!
      下边的男孩们急忙喊。
      我不要风筝了!你给我下来!
      小女娃又对着树上喊,风筝确实很难得拿到,是大哥特别挑回来给她的,没有风筝玩了很糟糕,可是死锅子等下摔死了不是更糟糕!

      小男娃很是执着,又爬了上去,右手朝不远处竹条绑成的一片伸去,口里喃喃在说:娘亲有言赵家有愧清荷,凡事当护之让之。

      死锅子!死水鬼!你是傻的吗!听人话啊你!给我下来!死锅子!不听人话最讨厌了!
      小女娃一连串的骂,却见小男娃娃抓到了风筝,歪歪扭扭地打树上寻路下来。

      平日不见什么反应,总是弱弱的,小男娃却在这种事情上面执着得要命,小女娃赶紧到树干旁等着扶人下来,结果男娃自树上把风筝丢给她接着,人却一斜接着从树上一连串慌乱地滑滚下来,落在男孩堆前、碰地一声。

      阿鼎你没怎样吧!
      一群人上前要扶,小男娃却伸手止住了众人,说没事,便自己从地上缓缓爬起,待起身后众家孩童发现,那张煞白小脸上一道鲜明的血痕!
      啊!破相!
      一个男孩喊,被小女娃狠狠瞪了下。
      我娘说破相会命运多舛的!
      另一个男孩说道,这下被小女娃拍了一道,只得闭嘴。

      小女娃连忙上前,一旁侍女连忙递上帕子,她便抓着赶紧给小男娃擦干净。
      小男娃还惦记着风筝,问:可有损伤?
      小女娃横他一眼,说:有!你的脸都损伤了!
      旁边男孩见小男娃不在意脸,便威胁道:伤了脸长得丑了以后找不着媳妇的!要娶丑妇的!
      小男娃还盯着那顶风筝,笑得极傻极天真,小女娃虽然还搞不太懂媳妇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却不愿意男娃受到取笑,代替他应众男孩道:那又如何!我就是他媳妇!

      可是我不喜欢妳,不想妳当我媳妇,半点也不想。
      那声音温和稳重,不带情绪,那双眼睛带笑看着她,她却听得如翻江倒海,毛骨悚然。

      清荷自床上猛然坐起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好似要打胸口蹦出来!
      小翠连忙迎过来,送上沾湿的面巾。
      她怔怔接过,将脸埋在其中,久久不动,直到心跳慢慢静下来。
      原来是梦,做得这什么鬼梦...

      死小鬼当年要是敢这样讲,她早把他掐死了!

      小姐?
      小翠见她久无动静,便出声相问:小姐可是做恶梦了?小翠今晚再向姑爷讨些安神香,昨夜疏忽了...
      她摇摇头,一整夜翻来覆去,好不容易入睡却做这种梦,弄得脑袋发胀,什么话入耳都觉得塞得头疼。
      小翠见她眉头紧皱,没再打扰她,只是换一条温热的面巾与她,她接过来,脑袋仍是混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什么,便顺着以往习性、思路未过脑袋便直接问出口:小翠,妳說那姓赵的喜欢我吗?
      话才出口,小翠似乎不怎么讶异,她却要把自己吓死了,这话像是她会问的吗?

      自然是喜欢的。
      小翠在一旁安静并不动作,只是回答。
      妳怎么知道?
      她将脸埋在双膝上,双手环腿,晕呼呼地,却直觉想,事情由来没有那么想当然尔的,被想当然尔的有天都会变成坏事。
      比如女子就很会女红,比如女子天性温柔,比如好好向学就能富贵荣华,这些她从小的受害经验早令她不自觉去质疑很多事。
      可想着想着,脑海却开始空白,女子很会女红...很会受害...很会喜欢...

      自相处看来,众人都明白姑爷对小姐有情。
      小翠说道,突然传来的声音让她突然有一丝醒觉,她迷糊应了句:怎么说...
      小翠以为,姑爷的举动,无一不同于那些歌颂感情的诗书。
      什么...举动...?
      她努力甩甩头,张大了眼睛要醒来,脑袋便冒出那些饭菜、那匹马、这身男装,赵鼎给了她许多东西,可是这些东西温家也许多人会给,又有何不同?
      不要多久,脑袋又开始糊涂。

      诸多疼爱,奋不顾身,凡事先想到小姐,也为此退让。
      小翠一连举了几个例子,她都没能接受,一个两个数着大哥也做过这个、二哥也做过这个、爹也做过那个。
      又眨了眨眼,要保持清醒越发艰难,小翠又问:小姐又如何看待姑爷?
      她喃喃道:看待?就是不得不只得约...
      赫然发现自己差点顺口将赵鼎的事情说出来,她连忙住了口,自己把自己吓醒了许多,才警觉话题怎地跑到这种别扭方向来了?
      他就是从小指的娃娃亲嘛,得嫁他,我不嫌弃他。
      她回道,小翠却摇摇头,道:小翠冒昧,想问小姐心意,不嫌弃、还是愿意?

      这两个不是一件事情吗?
      她疑惑起来,却见小翠又摇摇头。

      好吧,不知道古人是怎么说的,妳教教我吧!
      她松开身子,打床边坐起来,准备好好受教。
      说来这种情啊爱啊的东西,还真是没怎么理会过,本来就没打算管,只是不懂那些姑娘看她的眼神里头晶亮的期待。
      她知道世人说这叫心喜、叫有心相许,但是她却觉得那些女子都是书读得多了,被洗脑了,动不动就觉得人家是如意郎君,把人家套进书本诗词之中,一旦发现不同就哭哭啼啼,奇怪怎地一开始就不套个衣冠禽兽的负心汉,却套个才子佳人?

      小翠道:小翠不曾有心仪之人,也只是书上看来...
      沉吟了下,脸却开始羞红起来,她莫名其妙,还没开始说呢?
      她看了眼,任由小翠过来替她更衣。

      那些情啊爱的也是世人所说,本来就两人相处嘛,若这般那般,那这就是情根深种,然后久了世人又开始想当然尔。
      若是不强去分辨但是能好好过一辈子,那又如何。
      ——但那是从前的想法。
      要真说怎样叫做心仪,读书万卷的死锅子肯定也不出那套,她却很想知道,死锅子若是有心仪女子,那该是什么模样的?

      现下横竖也是弄不明白,从古人那学些来也不错...比如心仪男子该是什么样子的?书上是怎么写的?

      小翠低头,浅浅吟诵: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好像是诗经,可是什么有匪君子,不是讲男子的吗?小翠又说自己没喜欢的人?
      她面露疑惑,小翠却没有解释,只是又道: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与我食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小翠说着说着便笑起来,她穿着外衫,皱紧眉头还在努力跟上丝绸般顺曳而出的句句古文。

      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小翠替她理着衣裳,一面喃喃。
      从前夫子打胡须里头冒声音,她总觉得像温家老宅那扇旧门给风吹得咿呀响,老想把门关密实了,而且诗经又好似鬼挡墙,老在讲同一句,她便对诗经喜欢不起来。
      小翠这般轻轻细语,如诉如歌,没像先前塞得人头疼,倒让她感受出点诗歌的兴味,要不是这么老讲同一句,她还跟不上究竟说些什么呢!

      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
      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说来,所谓诗三百,思无邪,可是诗里也许多男女之事,嫁娶的偷情的,思念对方的,人家可是奔放得很,讲得理直气壮,后人一面赞叹对方思无邪,一面却跟今人说要含蓄不可失礼,真是奇怪得紧,搞得人人避谈...搞得好像...好像先提到就是输了。
      她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想什么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小翠继续道,不愧是女夫子,她才问一句,就能源源不绝地引诗来讲,更是佐证,诗经里头男女之事可多了去。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这首她倒是知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嗯?这不是拐着弯笑她失眠吗!那些诗,方才的诗,难道都是在打趣她的?
      才在梳头,外头便有人来提醒,时辰不早,听声音语气该是赵宛。

      她噘嘴,小翠倒是没有要停的意思,只是语音快了些。
      她给自己扑了些粉,见镜中一双眼睛张不开,无精打采,便感懊恼。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她忙道:等下,怎么又绕回来了?这字太多太难了!我没听清了!再一次!
      小翠摇摇头,将她扶起,道:外头的人怕是要催得急了。
      她只得点点头,小翠收拾好了东西,口里仍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走出门,赵鼎等人早在下面备齐早饭,她便连忙赶下去。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耳畔声音倏忽即过,她怎么突然觉得小翠不是在吟诗或者解惑,却是有话要和她说呢?
      她回头看小翠一眼,只见小翠眉眼带着询问,似乎不是特意要说什么的。

      罢了,反正每天要赶那么多路,路上想也是一样!

      可事实证明她太天真了。

      她躲着赵鼎的探询眼光,囫囵吞枣完,脑袋又开始一片模糊。
      上了马,虽然已经没原先那么颠,也是摇来晃去,头便好似被压进水里,对周遭都模糊不清。

      连带赵鼎和她讲什么,她都不知道,只是凭着直觉在骑马,反正赵家两个人顾着牵着,她只要不掉下来就没事。

      等她开始有些醒,是天上猛地一声打鼓。

      越往东,越是潮气重,雷声不久后,雨便像布帛刚出染缸那样,整大片地,湿得透彻。
      队伍连忙停下,众人摸出原先带着的伞,赵鼎自马上一跃而下,先躲进一旁树下,赵蟠动作利索,未待雨大便帮着她顺利下马,她忙跟着躲雨,一旁有人打伞,赵鼎亦将油衣给她递来。
      似乎是骑马的便穿这个,油衣比披风稍大些,看起来颇似外袍,她曲着身子看赵鼎穿上后,便跟着穿好。
      这东西看着方便,味道实在不怎么好闻,只是穿在身上就好似掉进漆桶,比染坊那些混杂的染液还要浓重许多,她自小便是因此才不爱去染坊玩。
      赵鼎又将一顶油帽递来,倒是别致,有系线可结,不怕风吹,肩处宽大直接盖在油衣上,也不会渗水进去。
      可是,赵鼎穿戴毕,要让她穿时,她却怎么也穿不了。

      只是穿戴途中偶然覆过面上,她就作呕。
      怎么了?
      赵元辅看似有些紧张。
      她摇摇头,又试着戴,可那味道实在恶心,只好又放下来。

      总不能穿着油衣保全身不湿结果搞得满面滴水跟水鬼似的吧?
      她暗自琢磨,没戴这帽子,只怕水还是会自颈项处向下流,那其他的穿也是白穿。
      真是让人犯难...

      赵鼎似乎察觉,告罪道:赵府平日少备油衣,婚事仓促,衣新味重,委屈清荷了。
      她摇摇头,道:你别老说委屈了,说得我都委屈了。
      赵鼎先是一愣,又浅浅笑了。

      能够料想到迎亲路上会下雨就很了不起了,她虽是烟雨缥缈之地长大,丝毫没料到这件事。

      虽然迎亲横竖也不是她规划,轮不到她料到就是了。

      她又望了眼油帽,奇怪她由来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怎么就穿不得这油帽呢?
      赵鼎却按住了她打算再试的帽子,道:无须勉强,撑伞亦可。

      她便问:可是撑伞就不能骑马了?这样不是很麻烦吗?而且伞难免还是会淋到...
      清荷不如着油衣撑伞。
      赵鼎道。

      确实是个办法,虽然有点画蛇添足,可是雨这么大,还算实际吧?
      赵鼎又道:再半时辰便到小镇,届时可寻他解。

      似乎不需要着急骑马,她点点头,接过伞,走入雨中,伞把登时一重,上头传来如瀑布般的水声。
      赵鼎也走出来,却是走向马匹,她没来由觉得心里慌张,鬼使神差地,她便伸手拉住了赵鼎露在外头的手,问:你也别骑马好不好?

      才刚淋雨,那手却是冰得很,比小翠的还冰。
      没来由就想去牵赵鼎的手,想看看那人反应如何。

      眼前人止了脚步,半晌没回头没说话,她指梢颤动,不知道是赵鼎的还是她的,一路颤到心尖去。
      衣袖转瞬湿了大半,冰块似的手突然回神般收回去,还没来得及认清那些道不明的情绪,她听到前头悠悠传来一声,如甘霖落地。

      好。

      登时有什么如春雷惊蛰的枝桠,张狂横生,喷涌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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