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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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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世间事,本来就没有说得准的。
她埋首良久,一顿饭也吃得差不多,才想出点道理来。
虽然她自己是没意思,总不好埋汰别人,说来那些给她送手绣荷包、或者还问亲的女子,若是知道她是女子,又不知做何想?其中又有谁真看出她是谁了吗?
大家都说阴阳,可是阴阳又不是人能自己选的,单只以阴阳论姻缘,那到底嫁的是阴阳还是人?
她呐呐说道,脑子里头还是凌乱,勉强抽丝出来,见赵鼎神色凝重,又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好比刘关张结义吧,难道其中一个人是女子那就自动成了姻缘?即使虞姬变成男的也变不来那种兄弟情...
她到底在说什么来着了?
偏偏小翠不在,每当这种胡乱思考的时候,都会和小翠谈,小翠读书多,总是能把古人说法拿来比对,或者将她的想法梳理出来,现在自己要讲,怎么就那么别扭...讲那些情啊爱的也别扭。
总、总之,没什么他人好搅和的余地!
她总结出口,本来是怕当面羞辱到赵鼎或者其他人,讲到最后却好像她在鼓励赵鼎去追求断袖一样?
赵鼎颔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得满头大汗,正要说话,便听到外头敲门,昭叔来催,说是再不出发便来不及日落前到下个镇子。
分明是她要问的问题,偏偏最后她都答了,赵鼎又刚好没说话。
她只好郁闷地又骑回小马,摇摇晃晃往下个地方出发。
路过闹市,便听闻一些嘈杂声,有些不矜持的姑娘就对着她指指点点,她连忙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想尽办法别在马上显得太狼狈,一旁赵蟠倒是理所当然帮她抓稳了马具,牵马的赵宛偶尔看过来的眼神却幽幽,她不住挑眉,温家小少爷就是生得好皮相引得众家爱慕怎么了?老一副她抢走她家少爷一样的脸,赵锅子是很儒雅,可是她温清和也不差啊。
街边那些姑娘没将眼光放在那妖孽身上固然是好事,沿街有人夸她神采相貌,说是把新郎倌风光都给抢掉了,清荷原先有点自豪,可讲的人多了,她便开始有些汗颜,赵府的人对她这名、所谓公子的结义兄弟看来是越发不满意,神色不善...姓赵的说,赵家人是不知道的,把她当作荒村里头带来的兄弟,只让赵蟠赵宛知道,是让她有事可以有人帮忙。
这下可能大半赵家人都对这个无缘无故冒出来的兄弟有微词了,她又不是刻意要抢新郎风采的,只是坐不了轿子嘛,都骑在赵锅子后头了,温清和长得风流难道还是她的错了?反正姓赵的看起来也不爱受人关切,最好所有眼光集中在她身上,省得去招惹那个妖孽。
欸、姓赵的——赵鼎——
她隔着距离喊,却不见赵鼎回头,便接着喊:赵锅子!
前头赵鼎当即停下马来,回过身,一双眼睛睁得浑圆,不知道是讶异还是惊恐。
呃、我...
她当下其实也没怎么思考,就把从小的称呼拿出来用,如今却是不好收场。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结果整个队伍都停下来,她便觉得脸烧起来。
清荷,怎么了?
感觉头上目光螫人得紧,她低着头看不到赵鼎表情,声音却是轻柔得一如往常,像溪涧清水流过耳边。
没、没事....你先接着走,别整队人停在这里...
她呐呐回道,所有人都看着她,尤其昭叔还以为有什么事要往这里来,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赵鼎便又前行,可这回便走得慢,并不与她有原先距离,像是刻意等着的。
她观望左右无人相看,便小声道:你说,在日落之前,我们会离这个镇多远?
赵鼎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着了然笑意,却是摇头道:此一带,清荷不识得路,此番需在日落前进城,恐怕不妥。
就是没来过才好奇嘛,方才市集上看到一些没见过的东西,平常不会骑马又不能离家过夜,要她自己跑那么远也不容易,这一去又不知道哪时候还可能再来了。
况且她思来想去,皇帝要为嫁公主的事情整人才强迫的迎亲,白走这趟没好好享受一把、就真是让皇帝老子给整得亏死了!
她当即便回道:我会带着小翠的!
赵鼎又摇摇头,道:小翠姑娘虽心思细腻,却也不识路。
那......行,叔叔是京官你却长住徽地,这里想必来过很多次了吧?
她回道,此话出口,三个人都愕然看着她,牵马扶鞍的两个、骑马的一个。
那边新郎倌还没来得及说话,赵蟠便先插了嘴,道:请少夫人三思。
赵宛随即又跟着说了一声三思。
她讨饶地看向赵锅子,只能赶路不能到处见识实在很闷。
她见赵鼎摇头未语,便又道:三日后我要躲在那屋子里面,你好歹跟宾客说话,我就哪里也不能去了...
公子,少夫人男装一事尚可掩人耳目,若是新郎亦不在,毕竟是圣上降旨,难以交代!
见赵鼎面露犹豫,赵宛就差当场跪下来了。
话都讲到这个地步,赵鼎当然也只能摇头婉拒,可叹她只得接着摇头晃脑,但不多时,姓赵的又有话过来,说是让她努力着点,骑马不能太颠,怕会跌下来。
她才奇怪呢,整路慢悠悠的,哪有什么摔马的问题,还不就那么一次歪了身子吗?
她只得寻琐事和赵鼎闲聊,谈到江南风光,江南的名菜。
出镇子一阵,赵鼎突然勒马,众人才在吃惊相问,姓赵的又让众人先行。
要物遗失,元辅理当去寻。
赵鼎面有慌乱,急忙和其他人解释。
众人便说要派人去寻。
赵鼎却道:此物细琐,非未见过之人能识。
自然众人又争着问是何物事、哪有这么要紧能耽误行程,赵鼎却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问众人道:御赐金婚,亲绣信物,要紧不要紧?
她当下头皮发麻,往那人腰间一看,那一抹亮眼鹅黄早没了痕迹!
她便忙问:荷包?
赵鼎点点头,她便倒抽一口气,她可绣了很久的,方才也没人近身、怎么可能丢了呢!丢哪了?
只见赵元辅急道:想必落在来路之上,元辅去寻,稍后便来,行程要紧,请诸位先行。
说着便匆忙驾马往原路奔去,她当下也是慌乱了,便说一声:我跟着他去找!
便赶紧驱马跟着,却忘了她不会骑马,一路颠簸,只看那大红身影越发远、最后钻入远方,看不到影子。
她内心便又更慌,前不见赵鼎、后不见迎亲队伍,只有自己心跳如鼓,又快不得、随时要打马上摔下。
风声呼啸,待她驾马入镇子时,脸上好似有火在烧,又给风刮得疼极了,身上都是薄汗,便不住埋怨赵鼎,娘总说她行事风风火火的不稳重、可赵鼎哪里稳重了还不是慌慌张张的!
岂知她才骑没几尺,便见前方路上有人牵着马,一双星眸炫人耳目,笑着唤:清荷。
她一颗心才终于放下来,便笑出来,却发现….姓赵的几时把喜服都给换了的?不对,喜服只是给脱下,里头衣服还是单薄的。
她连忙要下马,可脚始终落不到地上,只得咬牙切齿拉长了身子,赵鼎见状来扶她,可她一手撑在他肩臂时,姓赵的果然羸弱身子,露出十分吃力的表情。
她狼狈下马后便问:你怎么把喜服脱下了?这天候,你不冷吗?
赵鼎摇摇头,道:毕竟招人耳目,在镇中还是这般好。
她便连忙脱下自己披风,给赵鼎披着,那人本来还要推辞阻挡,可她又忙问道:丢哪了、可有怀疑的地方?
赵鼎摇摇头,一径推辞。
她便有些生气,道:我不冷!我还出汗了,你看你!脸白得跟水鬼似的!
约莫是想起小时候的称呼,赵鼎唇角便微弯,像今日经过的小桥。
系好披风之后,赵鼎却问她:只有半个时辰,清荷想逛何处?
不是荷包都丢了吗?没要找荷包却要逛镇子?她现在都没那心情了!
她便回道:荷包怎么会弄丢的?先找了荷包再说。
哪知道赵鼎却从袖子里头摸出一团东西,她看得模糊,只知道淡黄一片,待赵鼎递到眼前,她讶异道:这不是我....呃、那时候答谢你的荷包吗?
赵鼎笑道:如今,能逛镇子了?
你骗人?
她愕然道,突然发现这姓赵的还真能睁眼说瞎话,她总算明白昭叔他们那时候看赵鼎以异性兄弟之名带她去村子的感受了!
可她又有些不足为人道的心思,毕竟,姓赵的套句小翠的话,是个不群的、有些傲骨的人,这些粉饰,说来是为了满足她的要求,不坐轿也罢、到镇上逛也好,都是她说要的,这骗人的责任自然也有她一份。
赵鼎先是有些惊愕,眼神却瞬间暗下来,似乎先前看到如琉璃般的光采尽都消去,他赔礼道:让清荷担忧,是元辅不是。
她便觉得自己好像做了天大错事一样,人家好心好意,可她却还指责别人说谎,要不是她任性,赵鼎何至于此?
她便连忙挥手,道:我不是那个意思,这毕竟都是我要求的,你也是因为圣旨不能不变通的,我...我还得谢谢你...
赵元辅却摇摇头,口里吐出几不可闻的叹息、呼出一丝白烟。
——无奈变通亦是欺世。
赵鼎躬身作揖,道:对不住。
她实在看不下赵鼎这般模样,弄得她直想掌自己的嘴,又解释了几句却发现再解释也无用,她也发现了,姓赵的总是容易陷在某些地方,她连带着也越说越闷,比如姻缘之事、无子之事,还有现在这些实则无心之语。
只怕是又想到那三年之约,无奈变通的一场戏。
她便道:你方才说只有半个时辰,我们便赶紧走吧?
路上赵元辅一如先前提到无子等事,阴阳怪气。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也闷起来,连带闹市那些或欣赏或赞叹的目光,都令她觉得厌烦。
清荷忽然便觉得,这约定的夫妻之名像鸡蛋壳,看似一戳就破,可就是松不开,每次谈到就让人一口气郁结着,都说三年之约,这是改不了的,那别钻牛角尖,不如敞开了谈,先前的赵元辅虽说有些坏心眼,回复身分后的赵鼎却是拘谨得不行。
又走了一段,看了几个摊子,她咬咬牙,沉思片刻,便拉着赵元辅衣袖,问道:你又在为三年之约歉疚是吧?
赵元辅却突然笑得宛如熙阳,道:难得出来,元辅非不识趣。
她当下又觉得闷起来,那人又没来由把心思藏起来了,便拉着赵鼎到没人的偏巷,赵鼎面露疑惑,她却下定决心,道:我且问你,如果我不嫁你,你觉得温家会任由我待嫁到三年后吗?
清荷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赵鼎一贯地未答她,她便道:你别管,你先回答我。
断然不会,女子十八未嫁已是元辅耽搁,待到三年后...乃元辅之过。
赵元辅幽幽答道。
她知道赵元辅又往耽误人的方向想去,便又道:那你觉得,我若嫁了别人,会不拿三从四德来压我吗?
未必,清荷定能得如意良人,能解清荷。
赵鼎不冷不热地答。
她便又问:可这有几多可能?他们能放我自由、任意再找心上人吗?你也知道,连张京之辈都差点强为温家女婿了!
清荷...
赵元辅轻声唤她。
她秉着一口气,人说一鼓作气,这一番不讲完要下次能讲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你虽要娶我换三年时间、以保一家安然离朝堂,我也算换三年自由,虽说御赐姻缘,我也不是乖乖只当棋子,我也有我所求。
她一股脑地将这阵子想了半天的想法倒出来,也不管自己说得如何,又诘问道:况且你既是无子之身,便是你我夫妻三年,什么也不会发生不是吗?赵元辅,你究竟怕的什么?
那人浑身一震,气息粗重起来,她暗暗有不好预感,赵鼎究竟还在瞒着什么?还有什么不能令她知道的?莫非是知道了会有大祸?或者又是朝堂之事?
却见赵元辅突然慨然一笑,淡然道:元辅由来怯懦,否则又如何会牵连温家。
她只觉得这是推托之词,便又道:我说的是你我之事,圣旨赐婚我们也办了,不涉党争也躲了,可三年之约毕竟是你我之事,姓赵的,你在怕什么?
赵鼎仍是笑,笑却比冬日的风要凉,好似没戴她给披的披风就能整个人飘走似的。
她见赵鼎不说话,便又道:如果没有,那么与我各取所需又如何?三年内以夫妻之谊又如何?哪怕三年之后,要接着相伴一生又如何?你莫非要怕我三年之后要走,就不肯当作妻子看待吗?
她一口气说罢,却有些喘,天候冷且干,便觉得鼻咽口舌都像被细针刺扎了般,隐隐作痛,只得慢慢调息。
赵元辅沉吟半晌,苦笑了下,答道:元辅自问,三年离散,是,元辅便是怕了。
她心口蓦然痛起来,先是丢了云淡风轻,后又丢了傲骨,赵元辅为着这事情,吃尽苦头,却不愿意和别人说,宁肯一个人担着,如今终于说了,他也是会怕的。
那些诸般宠溺,看来不是假的,也不只是弥补。
她本应觉得开心,却觉得喉头、眉心,都像被灌了一升的醋,又酸又涩,难受得很。
元辅心贪,不愿妳受世人磨难。
赵元辅仍是笑着说,眼睛始终不朝她看。
她便又怨怼起这人的迂腐,道:我才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我嫁了不喜欢的人,不开心地过了一辈子,他们会重新赔一个给我吗?如果不会,那我怎么活与他们何干?我伤着害着谁了!那我与谁相伴一生与他们何干?
赵元辅摇摇头,才又要反驳,她便先道:我所求不多,你别把那三年之约当成亏欠,与我好好相处,,同先前笑闹,就这么简单。
赵元辅并不回答,仍是笑得一派恬淡,可她内心觉得不舒服,赵鼎的笑,宛如伪装,和荒村里、和平日,都不同。
她说罢,见赵鼎不打算回答,忖度着约莫片刻内是难有答案的,便又作结:我话说完了,让你为难了,时间所剩不多,我们还是去逛铺子吧!
她便又要拉赵鼎衣袖,重新往闹市走,才走一段,赵元辅便止住了步伐,拉住她,行礼道:是元辅迂腐,受教了。
她颇是讶异,赵鼎那个每谈到姻缘就塞住的脑袋,本来以为没那么快开通的。
只是此时谈是否日后相伴都太早,清荷终归要恼我的。
赵元辅脸上表情自然许多,却仍是笑着摇摇头。
她奇道:你不要欺负我,我又怎会恼你?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赵鼎笑道:元辅每回玩笑,清荷都恼得紧。
这家伙!也太快开始欺负人了!
待他们逛完镇子,赵鼎重新穿上喜服急驰赶上队伍时,赵蟠赵宛的脸色真是阴沉得她都迎面觉得自己要被乌云打出来的雷给粉身碎骨了。
这两个心思转得快的肯定发现赵元辅在搞什么鬼了。
糟糕,总觉得她还没过门呢,就先把赵家一干人得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