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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胭脂勾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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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勾勒石榴花,胭脂赤艳,而石榴花又明媚。明媚复合妩艳,翩翩盛开在眼角。
既巧妙掩了胎记,又凭空多出些绮艳美度。
她印象里唐风靡额间妆,额间贴花钿十分流行。她也是借用唐人智慧,将石榴花勾在眼角。花朵俏艳,浑然天成。颦笑间,牵勾两抹媚姿,楚楚而生怜。
胭脂又掺和梅花香,远远更能嗅到一缕旖旎清香,浅雅,绵淡。
从酒看得愣了,忙递给榴火一面铜镜。
榴火接过铜镜怔怔望了半晌,她眼角竟长了一朵极美的花,巧妙遮掉了那块丑陋不堪的胎记。
这镜中人真是她吗?
从酒围着看了好几遍,亦觉得十分新奇:“女郎画的是石榴花?这花儿勾在脸上真好看。”
“正是石榴花。不若与你也描一朵?”她笑。
从酒慌忙跳开:“女郎莫捉弄奴,奴要去喊他们来看。”说罢,一溜烟就出去了。
榴火到底脸面薄,一听从酒要去喊人,慌张放好铜镜行了个礼忙不迭跑出去追从酒。
两人风风火火蹿出去,继而又传来新奇声惊异声。
屋里却又是静了,那两人连门也顾不上关,这会呼进山风,肃寒冷彻。
徐玄薇晃过去关了门,回到坐垫刚捡起一卷赋文,就听徐陵青道:“病一场倒学了不少,我心甚慰。”
她含糊应下,继续烤火读赋。
山风吹陋室,陋室绕梅香。
书室读书舞墨,闲时对弈制香。日子闲散、清泰,直至正月初七。
一早,徐玄薇梳洗毕了刚进前院,就见从酒满脸苦闷在门口收拾车架。她正疑惑,却见从酒见到她忙不迭跑来讨好:“好女郎,求你央余叟让奴同你们一并去吧,这山中虽好却叫人闷出病来……”
“去哪里?”徐玄薇惊愣,她没听徐陵青谈起外出之事。
见她不知从酒顿时失望,垮着脸回话:“善从郎君后日大婚必然要提前去的,今早余叟就叫收拣行装……偏偏余叟不让我去,女郎替我央央余叟……”
徐玄薇心下疑惑,先前由魏儿牵扯出了叔祖父等的阴晦之事众人早对会荫主家的人避如蛇蝎,按理说怎么也不会再挑起给徐善从贺喜的事。
她心中纳闷并没想过徐陵青真的要去主家,匆匆推门进去,只见屋里两只大箱,余叟正往里放置衣物竹简之类,徐陵青在一旁交代什么。
见她进来,余叟马上退出门去。
“阿薇来了。”徐陵青放下手中竹简与她笑道。
她点头。看着已经收拾大半的箱箧十分不解:“阿父,我们真的要去主家?”
见她气呼呼模样,徐陵青也叹息道:“阿薇还小,从前许多事为父都刻意瞒着你只想你不受打扰清静成长……只是如今……唉……罢了罢了。”
徐陵青走到内室竹简搁架前,取出一捆竹简递给她接着才道:“寮兰徐门分支八家,唯有会荫分家人丁稀薄,先不论分家内部纷争,即便前些年你祖公尚在,因病而无暇官场仕途,会荫徐氏门下那时已少出良秀才杰,你祖公时常暗自嗟叹,后你叔父掌家更不必说……无论如何,会荫徐门是给宗室蒙了羞。古之有云:家齐而后国治,我虽无能光耀门楣,如今却也不该弃家道而奔名利。主家晦事,我定要处理了明了才安心。而且,为父若要品第求官迟早也要离开这里离开老宅,阿薇你可明白?”徐陵青徐徐道。
徐玄薇展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是徐氏家谱家训。她略略看下去,原主对徐门家学的记忆翻涌而来。
也是这时徐玄薇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忽略了一件尤其重要之事,就是大虞这些耕读传家的大世族对家学传承的信仰执着,远非金银可亵渎,这恐怕也是为何历史对乍富者不友好的缘由吧。
大虞崇尚志趣高雅的名士,徐门家学更是以品性高洁立命,效仿者趋之若鹜。当前乱世,诸家不兴国学兴家学,一个人万不可辱没自己的家学。
所以他们势必要拿回主家还要叔祖父等自食恶果,但徐陵青当年让出分家主位也是不争事实,而徐知荣暗下杀手却理据不明,人证魏儿却本就是他们宅里的奴婢。而且这些纷争晦事都是门内家事,不论对错与否,都是给他们会荫徐氏门庭蒙羞。徐知荣不顾门庭羞耻,徐陵青却不能。如今他们心中大白,但却还是个敌暗我明的死局,需从长计议。
于是,当下他们需要一个契机。
将所有的事情挑到明面上但又不得损坏家族颜面。所幸的是,若真对家内纷争按宗室家学追根溯源,徐知荣是背了理的。
如此再想,徐善从大婚,宾客齐至,就是个绝佳的机会。
山风凛冽如初。
徐玄薇豁然,徐陵青更是心中澄明。
当日下午,从酒照旧牵来耕牛,又同余叟从后院推出一乘崭新车架。这辆车架余叟带人前前后后做了半年,直至前些日终成模样。正巧这回外出,也算及时。
他们盘缠不多,到了县城吃喝住行皆需用钱之处。所以,此去也不多带人,只余叟榴火一同随往。当然,还有魏儿。
车辆得之不易,虽为珍贵。其实多处粗糙,外壁更无装饰花纹,尤其简素。从酒帮着抬上两箱书卷,几个包裹,一行便悠悠出了门。
论起来,这还是她到这个世界第一回出远门,但她心中明白此趟之行凶险未知,也是一个新的开端。
牛车并不舒坦,一路颠簸,晃得七荤八素,直至未时才进县城城门。
她忙挑帘看,青石黛瓦,酒肆小巷,与她想象中大致,但路上却人迹寥寥,或行色慌张。
“怎么了?”徐陵青见她面露不惑,也挑帘去看。
“郎主女郎,待奴下车询问。”余叟显然也不明情况。
“好。”
没过多久,余叟回来与他们叹息道:“据说不少莺川流民逃至会荫,其中就有染恙者,大家避如蛇蝎,这才造成现般情状。郎主,依奴看我们也得尽快寻个落脚之处了。”
“也好。”徐陵青点头。
他们牛车一路穿过西市,市集酒肆商铺林立,现却形如鬼市,了无人迹。
她草草看了几眼,便合了窗幔。在这个没有疫苗接种的时代,染上瘟疫九死一生,她对医术略晓皮毛,况且后世多类药品现在无从可寻。
总之,保命要紧,远离瘟疫。
很快,牛车拐了两道弯在一棵枯枝突兀的老桃树下停住。
老桃树挂幌子,名曰:桃下客栈。
一行人下了车,先去敲了半天门。许久,才闻到响动。
一声吱呀,门里钻出个窄袖褐衣,目透警觉:“住店的?”
“是是是,这位小哥,我们是会荫乌溪人士,此来寻个落脚之处,还望小哥行行方便。”余叟陪笑,又从怀里掏出几个新钱塞过去。
那人收了板子,门缝大开了些,但依然不放心:“你们真是凉山这头的?”
“自然自然,哪敢欺瞒小哥,我们都没沾过那些秽物。”余叟赶紧再三保证。
齐耳似乎终于放了心,将人引进院内。
“不瞒几位,方才多有怠慢实属为难,您位既到了县城也知道近来瘟疫病祸实在不得不谨慎些。“齐耳拱拱手赔笑,又见徐陵青身姿不凡,眼光一亮,凑近笑道:”郎君瞧着脸生得很,倒不像会荫本地人。”
“早年随先君南渡而来,却也算半个会荫人。”徐陵青略略虚礼答道。
齐耳心中纳闷,当年南渡皆为世家大族,难不成此人也是世家郎君?看周身风姿,确是难得一见的玉郎。不过既然是会荫世家的郎君,怎么有如此面生的?而且哪家郎君车乘会如此粗朴。
将人引到二楼客房,齐耳再也不好套话,客气交代过便也退了出去。
客栈掌柜点完帐,正歪在小榻上煮茶。见齐耳进来,打了个哈欠:“来人了?”
“一行五人,乌溪人氏。”齐耳凑过去,嬉笑讨了杯茶:“还有个面俊郎君,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
“哦?面生?”孟惜侧了个身,将手边账册递过去,懒懒瞥了一眼:“刚巧这月折了几个子儿,好在又进了生人,你瞧着办吧。”
齐耳一口茶险些噎着。
他为何跟了这么个掌柜,上年春困夏乏,下年秋无力冬正眠。十日有九日闭店,不得生财之道,倒是醉心不义之财。
“我前日相中一块绿漪石,也差了不多。”想起那块晶莹碧绿的绿漪石,孟惜胸中郁愤端坐而起。唐游白那小子早知他素爱搜集砚台墨宝,前阵不知哪儿得了块肌理缜润的绿漪石,左右在他眼前显摆。好不容易抄了三日赋文与对方,这才罢口让给他。但却非得收他几钱,真是乘人之危!等他得了那石,定要与对方割袍断义!
齐耳郁闷,别人屋里置书室,老板屋里置砚室。那方寸砚台,密密摆了一室,少则百钱,多则千金。
“您这回要是叫人告到官府,可别拿我背黑锅。”齐耳囫囵灌了口茶。
“不过加收几个钱,又非什么抢钱劫财的重罪,唐大人不会为难你。”
齐耳气绝无话,不甘不愿退了出去。
那边,徐玄薇几人略作收整,便早早安歇下了。
翌日城门敲响晨钟,厚沉钟声徐徐散开。此时天色微微透亮,父女起身点灯梳洗,又等到天色逐渐清明,两人才携贺礼径直往徐家主家去。
临近主家,路上前去贺喜车马渐多。
又行片刻,喧哗之事已清晰可闻。徐玄薇抬帘看,高阶重门,外围矮墙,厚朴匾额挂喜庆红绸,两侧各悬一红纱灯笼,喜乐震天。徐知荣守在门口迎客,满脸喜气。
徐家主家倒不如后世影像里宅院恢宏气势,但也肃穆迫人,颇有小门世族威严。
临别两年,徐陵青在车内又坐片刻才与她下车。
“少郎君!”前来迎车老奴惊呼。
顿时,宅前贺喜宾客齐齐看过来,这些人或与徐宅无多深交但整个会荫却无人不知当年徐门风波。
“这是……楚阳亭候?”
“是也是也。”
不仅旁人,这一声惊呼也骇得徐知荣夫妇震恐万分,一时怔愣竟忘了反应。
父女二人恭敬递了喜帖贺礼。
虽说喜帖是徐知荣吩咐陈氏送去的,但徐知荣万万没料这父女俩还真有命来了。眼下又是喜帖贺礼态度也恭敬,叫人挑不出毛病,而且门庭内外尽有宾客,也不能当众撵人叫人落了口实。
徐知荣万般无奈,只好恭恭敬敬又让人请进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