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香事》三瓣长安

10、重回徐宅

　　他们被引往二进院，又拐进西角一处厢房。引路小奴一路疾步避客，徐玄薇虽不清楚主家构造但也能明显感觉期间还绕了远路，避开了客多之处。

　　院子并无珍奇之物，但廊木房檐皆为良木，虽年久失色，雕刻古朴，但细嗅有沉香清厚之气，必是用到了沉香木。徐玄薇心下惊叹，她真是小觑了世族。

　　相比，徐陵青面上倒还如常。

　　“郎君且在此歇片刻。”引路小奴话毕，又怯怯望了眼徐陵青才快步退出去。这小奴才到徐宅一年，听过几耳关于徐陵青闲言，但流言多是恶徒，不想真人竟是个妙有姿容的翩翩玉郎。

　　厢房与前院客厅重廊阻隔，合上门，喧哗隔在屋外清静不少。

　　触景生情，那小奴一走众人面色都不太好，即便徐玄薇竟也心生出不少伤感。

　　“郎主……”

　　“我还好。”既然选择回来，徐陵青心中早有准备。只是一路进来看着昔日花木瓦石，虽与从前一般但又像与从前不同。物是人非，还是让人难过。

　　余叟见状只好叹息一声。

　　正月天气，纵然明媚，初晨四处生霜，也冷得很。

　　屋里内间置有炭盆，榴火魏儿连忙上去生火，她便左右看看。

　　内外室用了一大块紫棠绸布帘隔开，两边悬秋色流苏，虽然好看但徐玄薇心中总觉着别扭：“这里从前是不是有张山水图矮屏？”

　　这样一问，所有人竟不说话。

　　半晌，余叟干涩回道：“何止一张山水图矮屏，南窗小案的青玉灯，摆架上白釉龙耳壶……就是院中花木也尽显颓败之气！哪里有老郎主在的半分……”从前主家都是余叟管事，房间里每样摆设甚至院子里花花草草他都如数家珍。所以这一路进来，少了什么哪里变了余叟都很清楚。

　　徐玄薇还有一些前主记忆，一时也不是滋味。

　　“当年老郎主大宴宾客，所到都是名家雅士，赋诗饮酒，几多风流……”回想以往，余叟愈发伤感起来。

　　从前徐陵青只听说主家落没，今日却是亲眼所见。看了越多，徐陵青心思更为坚定。再想到今日所来目的，他再也坐不住：“阿薇，经久未归，与我最后在院中走走吧。”

　　“好。”她点头。

　　她明白徐陵青意思，这一次与两年前示弱离开不同，这回该是摆明面上的决裂。

　　这宅院，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不管如何这徐宅也是前主成长之处，故地重游，多留些记忆也好。

　　不过他们一才出门还未到拐角游廊，刚刚引路小奴就急急忙忙拦过来：“郎君女郎还请回屋里歇息。”

　　不迎他们去客堂，刻意引他们到这么个偏僻之处，原来还派了人专门守着他们。

　　“你是什么人，拦我吗？”徐陵青冷笑。也不待对方回答，径直拂袖离开。

　　众人亦不多话跟了上去。

　　徐陵青不怒而威，那小奴哪敢再放肆，慌忙不迭往前院报信去了。

　　一到月洞门，徐玄薇略住了步子，往后看了一眼：“你不必跟了。”

　　魏儿一愣，下意识眼眶一红：“女郎此话何意，奴还要伺候女郎……”

　　“去找陈氏吧，省了日日心神不宁。”

　　魏儿一时惊愣，又是震恐又是怀疑。

　　早料到如此，徐玄薇也懒得理会：“多说无益，好自为之。”话毕便径直跟上徐陵青。

　　老宅那样境况早些离开自然是好，但却与魏儿预想不同。起先，她只想为自己谋个出路这才搭上陈氏，而对方又许了诸多好处。她处处小心以为毫无破绽，哪想近来女郎重重暗示让她也糊涂起来。按理女郎若真明白怎会这样放过她？魏儿愈发糊涂，但也知不可能再跟徐玄薇，一咬牙转身离开。

　　徐陵青就在月洞门内等她，见她来了又从袖袋里拿出一只小盒与余叟嘱咐：“魏儿卖身契叫人与这个一并送给叔母。”

　　“是。”余叟点头，但又觉得不妥：“那魏儿背弃主人，处置贱卖都不为过，为何还将人送回主家，岂不是便宜了她？”

　　徐玄薇笑：“余叟稍后就明白了，魏儿自有后果，只不过换个人处置而已。”

　　徐宅远比她想的大。

　　重重园门，碎石甬道曲折于花木之间，时值梅开，树树掩映，暗香涌动。沿阶房舍相连，层层叠叠，晨辉倾染，明暗在廊下交织。奴仆们轻声细语行色匆匆，见人便远远回避。她跟在徐陵青身后，看着长阶外如雪白梅心中十分怅然。

　　徐善从赶过来的时候他们正在阶下折梅，梅枝绕衣，清风拂面，竟让人一时恍惚。

　　“兄长……”

　　徐陵青看了一眼来人高冠红衣，意气风发，与两年前在他面前唯唯诺诺模样相去甚远。会荫分家徐陵青唯有这一从弟，先君待他也很器重，只是……那些事这位从弟都不知晓吗？“今是你大喜，你怎么这里来了。”

　　多年未见，徐善从一时失语，最终十分突兀道：“你不该来。”

　　“我尤记你钟爱楚望琴曲，先君离世前曾试图修复楚望琴谱《十洲云水》，未能如愿。直至前些日我才补缺完全，虽还有不足但也能借鉴一二。今日便将此赠与你为新婚贺礼。”说着，徐陵青从袖中拿出一寸小盒递过去，见对方踌躇不接，徐善从笑道：“奴仆们不识得此物，直接交由你才好。”

　　看着那寸小盒徐善从面色复杂，迟疑良久才接了盒子。

　　“兄长兄长，我要折梅……”

　　“石阶太高，兄长与你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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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记那日，风和日清，对方竹簪青衣，言笑与今日无异。

　　“善从，从今往后，我与你不再相干。”

　　“石阶太高，兄长与你折。”

　　“善从，从今往后，我与你不再相干。”

　　“……”

　　回忆重叠，徐善从头痛欲裂，回过神面前早已空无一人。再看手中青铜小盒，竟如千斤重。

　　“什么？人没去客堂？”徐知荣大惑。

　　“先是园里走了一遍，接着去了重绿亭……”小奴谨慎回话，末了又补了一句：“家主放心，去往客堂的院门已叫人严加看守，定不会让人搅了晦气。”

　　“如此甚好。”徐知荣歇了口气，正欲再做交代，又见陈氏神情慌张推入而入。

　　“出事了……”霜寒之天陈氏满头大汗顾不得支走奴仆，急忙将手中信函交与徐知荣。

　　“卖身契？魏儿！”徐知荣心中一沉，再见陈氏又递来一件物什，不由得腿脚一软差些歪倒，索性旁的小奴及时扶着。

　　“让人呈此物，这是在威胁咱们。”陈氏暗恨，他们早该动手的，可惜顾念了那一丝情分。

　　听到威胁二字，徐知荣愈发不冷静，好歹扶桌灌了半碗茶又才冷冷开口：“我又如何不知。只是眼下善从大婚不可耽误，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陈氏这下也沉默起来。

　　“啊，重绿亭！重绿亭！我怎会愚钝如此！”徐知荣突然恍然大悟，忙不迭推门跑出去。

　　重绿亭。

　　调试好琴弦，徐陵青屈膝而坐。深吸了口气，终于拨动了第一根琴弦。

　　琴音迸出，顿时物景退散。

　　山木，清风，云水，百花。声色犹然可见。徐徐婉转而出，空灵散漫，又有睥睨山河之意。

　　这是徐庭光生前得意之作“沧澜笑花”，当年仅凭这一曲便成寮兰名士。

　　徐玄薇从未见徐陵青弹奏过此曲，今日一闻，虽不懂古琴却也能从中听出些风骨的味道。

　　“女郎，许多人在往我们这边看。”榴火轻声道。

　　只顾听徐陵青弹琴，她倒没注意周围。不过这也是意料中的事。

　　再来这里之前，她便与徐陵青商议了些计策。他们本也能避开主家之行，只是徐陵青下了决定她也要全力支持。他们这回去主家没有魏儿提前通风报信，肯定会给对方一个惊喜。但出走两年宅院没自己人，鲁莽行事只能功亏一篑。别说在宾客面前论长短，怕是连客堂也进不了。

　　果然也是如此，远远看去客堂前就有奴客把守。他们自不会去自讨没趣，便选了客堂旁的一处偏院，这处偏院没修房舍，只一处小池，中有一亭，名重绿。最重要的是，因这偏院不修房舍也就并未建院墙，只种了一丛花树隔开。这平日旁人倒不察觉，但今日有人亭里抚琴，琴音一出就引了人倾身去看。

　　毕竟是徐门喜事，所到多为徐庭光生前亲友，“沧澜笑花”一经奏出，便是不熟琴曲的也能猜出大概。精通琴艺者，更是探身去听，毕竟自徐庭光离世已无人能奏出当年风采。

　　一时，连奏喜乐的乐师也停了。

　　徐知荣夫妇急忙赶过来就见到眼前情景，两人尽管恨恼不已却也不敢就此叫停。

　　“原来是楚阳亭候，这一曲沧澜笑花颇有先家主的风姿，妙绝妙绝。”

　　“楚阳亭候的风采真是世间少有……”

　　好不容易等到曲毕，宾客众议纷纷。原本先前在宅前就有人见过徐陵青，现在已然都知晓了抚琴者身份。

　　更有不知情者，连连与徐知荣拱手：“楚阳亭候美琴音，家主快些请过来我们好一睹风姿。”宾客许多附议。

　　徐知荣咬牙，硬了头皮叫人去将人请到客堂来。既然当年已经接了主位，无论如何他也不会退让，而那些事他咬牙不认也叫对方没办法。

　　片刻。

　　“家……家主，少郎君请您过去。”

　　徐知荣面如肝色，却又不能发作，一时竟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