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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林初遇 ...

  •   牛车前一隽秀少年领头,少年宽袖鲜衣,于一众奴客间鹤立鸡群。这厢往她们所站之处望了一眼,少年旋即蹙眉让牛车慢下来。

      山道窄狭,近年又荒芜,牛车一路惊扰梅枝,花朵簌簌而落。

      待行至两人不远处,车夫奴客具停住。徐玄薇这才会意,原来刚刚少年所看并非二人而是两人前面这段陡坡。坡上车辙交错数道泥沟,脚印纷杂,现又覆了薄雪,想来方才上山亦有狼狈。

      这山道失修,本就不平缓。如今又被大雪掩埋,陡峭湿滑。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下山车架惯性大,这雪埋陡坡确实瞧着心惊。

      然而两乘牛车都无人下车,领头少年前后查看过路况,随即指挥前辆牛车先行。

      冬寒雪日,车夫额上汗大如豆,战战兢兢牵扯缰绳缓慢挪步。坡陡,路滑,牛蹄不稳,美玉随车架啷当乱响。

      “愚笨!当心车架!”见车夫手脚慌乱,少年愠怒低骂。

      车夫慌应。连忙拽紧手里缰绳,这一拽,又惊吓了牛,惊牛拖拽车架猛朝陡坡冲行几步。

      “当心!”“抓缰绳!”

      旁边人骇出一身冷汗。好在少年机敏,车夫缰绳脱手瞬间立刻扑过拽到手里,继而飞快绕缠腰上。这空档,车夫也冲过来扯拽惊牛。

      “尔等稳住车架!”少年红眼与两个扶车奴客吼道。

      这一吼,四五奴客都不敢乱动,纷纷托住车架使其不至从坡地倾覆。

      场面逐渐稳住,此时车架里人也骇得不轻,然而惊牛力气奇大,仅凭少年与车夫两人之力不足以将其制服。现车架悬于陡坡之上,摇摇欲坠,情况依然危急。

      “女郎,他们何不让车上人下来反倒安全?”榴火不解。

      两人目睹全程,看状况,若这车架从陡坡俯冲下去,里头之人非死即伤。确如榴火所言,这时让车中之人下来最为安全,不过,这却由不得对方。徐玄薇轻声解释:“车架悬于陡坡,一面依靠几个奴客稳住才不至下坠,一面要靠那少年郎与车夫钳制惊牛才不至惊牛拖拽车架。如今两者尚处于平衡方使得车架悬而不动,若车上之人这时跳下车架,双方失衡,车架下坠惊牛失控,到时何种情形不可推测。”

      榴火大悟。正想再问,就见那边与惊牛抗衡的少年突然转头冲两人喊道:“去拿稻梗石块!”

      这是在与……她们说话?

      “还不快些!”少年催促。

      本是吃惊竟有两人帮得上的忙,毕竟她们一不能驯惊牛二不能扛车架。但既是性命攸关之事,两人迅速去取少年所要之物。

      雪地石块重而僵冷,榴火径直去山道旁寻。她于是得了轻松差事,在车架后用车夫备有稻梗安抚惊牛。

      她麻利抽出一把稻梗,又快步转到惊牛前投喂。圈养家牛本就性子温顺,方才也是突而一拽受了惊,这厢只顾咀嚼口中稻梗也不再往前暴走。众人松了口气,但拽绳两人还不敢松懈。

      这时,榴火也从林中抱出一块大石。两人照少年嘱咐将石块搬至车轮下,有石块缓冲,车架顿时平稳不少。两人忙又拣了几块大石,皆搁置四个车轮之下。接着,已有奴客可抽手出来。

      少年这才与车夫慢松开缰绳,接而车夫快速解开牛绳脱离车架。

      待惊牛牵远,少年用雪搓去污渍方上前抬起车幔:“小郎君受惊了。”

      “无碍。”

      闻言一角姜黄大袖荡出车幔,紧跟一个秀颀挺拨身影于车架一跃而下,翩然隽爽。

      卫良面上平静,但仍心有余悸。早知就不提这处梅林,反而如今遭罪。又瞥了眼陡坡,卫良才将目光移到徐玄薇身上,俯身一揖:“方才多谢小娘子援手,卫良多谢。”

      遭了一礼,徐玄薇倒不自在,毕竟她们属被动援手。于是,忙回礼:“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接而再虚一礼,便同榴火告辞。

      卫良望着梅林中渐远两人,脑中蓦地一空,这个小娘子……他似乎在何处见过?

      念头只一闪,卫良又觉得不可能,他何时结交过什么山野中人。不做多想,卫良快步到后面车架。前面一片慌乱,后面车架却平静如常,好似并不知前路凶险。

      卫良于车外理罢衣襟,恭谨道:“徐兄,荀兄,卫良唐突怕是要请二位移步到坡下才好。”

      车内跟着传出响动,一只素手抬帘,与卫良点头:“好。”短短一字,似林籁泉韵。

      卫良忙虚一礼态度更加恭谨,生恐亵渎了车里人。

      车幔旋即落下。

      一起一落,不知是否抬帘人有意,帘外冷风直直扑去那怀抱梅枝打盹人。

      徐太夷蹙眉,欠身拢紧一身厚裘衣,终于懒懒睁开眼:“这就到了?”

      “还在凉山。”友人回。

      雪路难行,好在车内置有暖炉,隔了厚革车幔,里头暖意浓浓,徐太夷上了车就打起盹来。朦胧间不知时辰,还以为就要到卫府。

      得知还在梅林,徐太夷诧异抬了窗帘子看,果然外头迷蒙雾雪,白梅簇簇,竟还真在凉山半腰。

      徐太夷也不多看,飞快放下帘子隔绝外面凛冽山风与对坐友人叹息:“律律凉山,灼灼梅花,风光虽然大好,却还是乏味。”

      白衣友人不答,倒是抬帘盯了盯路边一株梅树:“江左凉山雪,不虚此行。”

      说罢勾了一笑,一袂白衣便跃下车架。

      徐太夷不明所以,方才雪亭煮茶荀棠还一副惫懒模样,怎转眼间又来了兴致?捉摸不透友人心思,徐太夷跟下牛车。

      猛一阵山风让徐太夷拢紧裘衣,眼前一片空蒙亮白,遥望去大江连绵雪雾,他沉色喃喃:“十里山风醉寮兰,半城昙花卧王都……”

      可惜了,山河破碎。

      这厢耽误片刻,徐玄薇二人到梅林深处已不很早。

      实则,二人并非特此赏梅,原不必绕到梅林深处。但徐玄薇玩香多年,深知制香巧妙之处。

      鲜花香易制,但出色者甚少。香方工序只这几道,须得参透其中奥妙,才能制出妙绝香品。

      而她制香,向来要求极致。

      鲜花香重在鲜花二字,讲究的是个纯字。香味愈纯,所成香品愈佳。这就对香品原料要求很高,须得摘取最鲜最艳的鲜花才能调制香味纯美的香品。而且,所取之花,于花丛花海为佳,独树单枝者成品逊色。这是因为若非花丛,独枝花朵绽放时易遭周围环境影响,继而串香,色不正,蜂虫排卵等。

      所以,一般制香多用花丛之花,花丛又以中间为宜。于是,两人这才一路绕进梅林深处摘取花瓣。

      又用了估摸半个时辰,两人装了满满两袋。

      回到老宅,早已过了午时。

      因误了与余叟约定的时辰,徐玄薇听了一番说教,又替榴火就氅衣之事与余叟求了情。那那这这,忙完这些徐玄薇才拎着两个布袋回屋。

      提前让榴火找来两只壶,一根壶嘴粗中通的竹管。

      后世提取香料方法不少,一些精密仪器提取香料纯度相当高。可惜眼前条件不允许。这段时间她琢磨了许久,也只有弄个简易蒸馏装置最便利。

      榴火帮不上忙,她折腾半天好歹模拟出一个模样粗陋的整置。接着往其中一壶注入水,上火,待水沸放入花瓣,等包含香味的精华油与水蒸气蒸腾到壶盖内壁和壶嘴慢慢冷凝成水珠,再顺着竹管缓缓滴入另一个壶内。

      反复几次,徐玄薇脸色稍稍舒展。终于提出了纯度还算理想的香油。

      那边,她要榴火烘烤了剩余花瓣,此时也几乎干透。让榴火取了些干花,她这才取过刚刚提炼好的小半瓶梅花香油,滴了两滴。

      干花瞬间散发出清透梅香,芳馨怡人,缭绕屋室。

      榴火十分吃惊,她只听女郎要调香,不曾想女郎只滴了两滴就满屋曼妙。

      接着,徐玄薇让榴火取了些香囊。宅里女奴每月都会绣些香囊,等到余叟去县城换些钱两,但近半年宅中拮据,香囊料子多粗糙,即便针脚绣样精巧依然卖不出好价钱。她让榴火将刚刚滴了香油的干花一一分装到绣好的香囊里。

      做完这些,榴火急忙欢喜去叫了赵媪来看。

      “真香。浓而不艳,甚好。”赵媪凑近闻了闻,爱不释手。原本榴火与她说女郎摘花制了香油她还不信,好说歹说进屋一瞧,竟然满室梅香。

      话音刚落,余叟也被从酒推进来。随即一愣,疑惑道:“何物?老头粗鄙,只觉着甚是好闻。”

      众人皆笑不语。

      余叟更疑惑,满屋探寻,不见熏香不见花枝,无奈认输:“女郎就别难为老头了。”

      赵媪笑道:“女郎用梅花调了香油,如今都在这香囊里,明日该能卖出好价。”

      说罢,取了一香囊与余叟察看。余叟看不出所以,只觉得清而不淡,香而不腻,竟比魏儿往日熏香还要好闻三分。

      余叟不可思议摸着香囊:“这当真是女郎做的?”

      “此前祖公还在时也曾教我些香方香道,近日在房中养病闲暇翻了几章书,书里寥讲到香学,我觉得有趣,便试了一试,没想竟成了。”突然会了调香难免让人奇怪,徐玄薇自然早备了托词。大虞名士多崇尚香道,徐庭光会教授她香学之事并不奇怪。

      寮兰徐氏男儿,无一不是学富五车的好儿郎。徐庭光身为寮兰名士,诗书礼乐、琴棋书画,甚至骑射天文样样都有涉猎。因此徐玄薇这样说,众人也没有怀疑。

      想到明日余叟就要去会荫县城,徐玄薇遣开旁人,独留下余叟。

      “余叟,此趟最多还能买几钱香丸?”这回进城采需,一是补给宅中日常用度,二则是关查验香薰之事,若真出了问题,也就要考虑重新配制香丸。

      大虞贵族熏香虽然常见,但平民之家却少有能用上香的,原因是大虞当前香料多由外国进贡,或者朝廷派出的商队携回一些,又山高路远,加上受潮、搬运诸类损耗,能到皇帝手中已不富裕,再分赏到贵族臣子手中更不再多。在这之后,才有少量次等香料流入民间,再依仗民间香道手艺人配合本土香料调制香方,但这类香方入不了贵族的眼,而且香价奇贵,平民更不敢奢望,但那些低门富户对此趋之若鹜。

      本来那青铜匣子里的香丸才是上月新配的,是他们三个月的分量。虽然香料并非上层,却是他们攒了半年才足的一笔花销。

      余叟自然能想到这些,随之紧锁眉头,好一阵叹息:“时下香料又贵,上月那匣香丸还欠几钱,我们这些毛革山货又不值钱,换了日常用度就几乎不剩……”至于其他一些女红之物能卖出多少都不能定,更指不上能赚多少钱。

      徐玄薇立刻明白。她这具身体经历生死如今到无大碍,反观徐陵青病重更甚,眼前正是药不能停的时候,那特制的香丸必然是要日日熏燃才好。但是眼下现实问题是,他们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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