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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踏雪寻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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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徐玄薇前身最喜欢这日,因余叟总会为她带些稀奇玩意精巧零嘴。魏儿往往主动请缨,回来为她谈些市井见闻,前身她素痴往并未曾多心。现在她怀疑魏儿异心,但又奇怪何人指使,毕竟奴籍卑贱累世不能脱,靠谋害主人翻身根本不可能。
但如今仔细想来倒容易想通。
主家人买通魏儿借香杀人,两方借的是余叟每月一次进城采需的可趁之机,在县城接头交换信息。
理清这些,本来就是为这事来的徐玄薇直接开了口:“阿父可知这梨木炭有异?”
徐陵青正与余叟谈论采需之事,两人就听到话愣了半晌。
回过神,余叟忙去合好门窗,再才面色凝重回到蒲团上。
“阿薇此话何意?”徐陵青脸色也不大好。
“这两箧梨木炭,房里每日熏的香丸,都含有毒物。”她答。
“女郎是如何得知的?”余叟面露古怪。
徐玄薇并不急于回答,反而转向徐陵青认真道:“鬼门关走一趟,一些事自然清楚了。”
……
雪日无风,屋里炭盆烧得很旺,铜色内壁印满猩红火色,融融火光交织空中湿寒。
呼呼!
长嘴铫子冒出白气。
沸水翻滚,一时凸显得屋里更静。
良久,徐陵青与余叟使了眼色,余叟才从袖中拿出一块粗帕。徐玄薇定睛一看,竟是两枚香丸。
“原本郎主也有猜疑,这回外出正是要拿去叫人验查。”余叟说着,又仔细收好粗帕重新拢回大袖。
“验查?”
“这些年宅里香丸都是交县城药师配制,一直未有差池,再者那药师乃先君挚友,是可信之人。”徐陵青解释道。
“那梨木炭……”既是药师又可信之人,此身份来坐实证据自比她更有说服力。
徐陵青与余叟点头:“也去取一块。”
确实如徐玄薇所料,徐陵青虽然身体不好懈怠家事但也不是愚笨之人。
近两月,他与阿薇病情突然加重,前些日病势更凶猛。但正如刘药师说的这病除了急还有些蹊跷,他心中有数。但却始终不知原由,又担心明明白白说出来弄得本就风雨飘零的家更加人心惶惶,直至昨日阿薇摔碎了那只青瓷香炉,再加上叔母特地送来的喜帖,徐陵青对着香灰琢磨了半日总算有了眉目。可真像并不让他好受。
他与阿薇病重肯定与主家脱不了干系!叔父虎狼之心他怎会不知,只是没想到对方竟做到这个份上!当年先君离世,对方就唆使一众亲信旁亲逼诱他“禅让”主家宅邸。他如此做了,何以还咄咄逼人不留情面!思及此,徐陵青胸中堵涩更甚之。而且,昨日叔母来递喜帖他还误以为两家关系就此缓和,哪想打开帖子看到荀章的名字。
徐陵青立刻明白,陈氏此趟目的不在求和而是示威。
荀徐结亲。自此有荀章庇护,主家人的龌蹉事更不能大白。徐陵青心灰意冷,继而又想到老宅困苦境况,徐陵青顿时觉得上愧对先祖下无颜为父,他堂堂七尺男儿寮兰徐门后辈竟如此苟活!
这边,事关主家,余叟更不敢怠慢,立刻得令退了出去。
一时,屋里又静下来。
徐玄薇见徐陵青神色不佳,宽慰道:“当年祖公随众南渡历经万难,后来立足会荫又有百般坎坷,诸事皆不通顺,但也未颓寮兰徐氏门风。如今祖公辞世阿父身体欠佳又有心怀叵测之人从中作梗,徐门分家今日光景确实让人颓伤。但是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阿父幼随祖公习诗作句博通经籍,祖公诸位弟子无人可及。现阿父若能鄙弃懈怠发奋图志,这些幽微小阻不值一提。”
前虞倾覆,蛮夷入侵中原。当今天下分裂,各自为政。太史氏虽据江左片刻安宁,但北方觊觎之势并不可轻忽。
虞门阀士族当权,政治弊端注定其不能长远。但若她回不去,如何在这乱世兴存?这几日她潜心思索,从古至今,只唯一法则永不过时: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乱世也罢太平也罢,流民饿殍具是百姓小民。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外如是。
是以,自强乃生存第一守则。只是,眼下现实大虞男尊女卑世族当权,她身为女子行为处事都不自由。徐玄薇十分清楚,徐陵青是她唯一的依附。倘若真要乱世求存,还需要借用徐陵青的身份才行。
所幸的是他们分家虽显颓势,但也根系寮兰徐氏。虽然目前宗家远在皇城仙林,两郡相隔万里,老郎主徐庭光一死,更是断了联系。但据说当年在寮兰,徐庭光乃数一数二的清谈名士。后来南渡,还有数十弟子追随,直到徐庭光长逝弟子皆才散去。
是故,徐陵青自幼跟随徐庭光研习经籍,也非泛泛之辈。这年头,集学问、容姿以及家世背景者就足以声名远播衣食无忧。徐陵青虽然只袭了一个虚名,但身份尊贵寻常人不及。这也是徐知荣夫妇梦寐以求的。没有身份,在门阀当权的时代求官入仕难比登天。
闻言,徐陵青沉凝半晌才叹息道:“阿薇所言我也曾夜夜深思,只是我这具残躯哪能扛得起光耀家族之志……”
徐玄薇也跟着又道:“阿父,如今主家家况渐败,众子弟尽数出走,而祖公离世不过两年。祖公心血已叫叔祖父败没六七,这岂不是辱没了祖公遗志。而且主家那边行事如此狠绝,我们还留什么情面。”大虞爵位世袭,父死子继,徐知荣即便欺霸了主家宅邸但无论如何也取缔不了徐陵青的身份,这也是为什么自从徐知荣主家后并不被会荫世族认可的缘由。
徐陵青良久沉默。
从徐陵青那里回来,徐玄薇心里倒放心许多。原担心徐陵青对主家缺少警惕,但现在看明显是她多心。既然她阿父心中透彻,魏儿这尾小鱼在老宅注定翻腾不了什么水花,拿捏此人不过易事。她现在只希望徐陵青早日想透拾起自己的身份,那样在这乱世他们也能好过些。
她叹了口气顶着风雪在院中停住,昂头看着漫天飞雪。这雪日灰暗肃寒,与后世倒没什么区别。
“天寒……”
正这时,凌空飘来一个声音将她打断。徐玄薇回头一看是榴火,一身灰白麻布大袖,此刻正拿着扫帚站在廊下,看起来应是在廊前扫雪。
见她看过来,榴火匆匆停住扫帚,垂首小声道:“天寒,女郎还是尽快进屋里去的好,当心着凉。”
榴火似乎很怕她?几乎每回,都埋头垂首不敢看她,这模样倒让她不自在。徐玄薇心中疑惑,不过榴火也是好心提醒,确实她这身子弱也并不好久在这冷风里。想着她也准备进屋,一手刚抬起门帘徐玄薇还是退回去:“风里似乎有梅香,你可知从何处飘来的?”
“老宅后山就有梅林。”榴火应道。
梅林?她如今鼻子灵敏这两日嗅到一抹梅香,原以为是在近处几株野梅,未曾想后山竟有梅林。
“可近?”
榴火抬眼快速瞥过她,继而才道:“此去来回约摸半个时辰,女郎若想去,奴可引路。”
她点头。倒是还近。
“你去准备一下,稍后陪我出门。”
梅花初花至盛花不过一周,这时花瓣最为娇嫩,也是制作香料最佳时候。多数香方需稀贵香料调和制成,他们所在偏僻之处,调制贵重香方条件不许。但鲜花香制作工序简单,也少要其他香料辅配。是以,在听到榴火提及梅林,徐玄薇当即想到这个。
让榴火备了两个布袋,徐玄薇又去屋里取出徐陵青同款羊裘裹在身上,这才去找余叟。余叟担心,她左右保证两个时辰回来方才让出了门。
外头山风夹雪扑面而来,往后山的山路覆有半尺松软雪片。放眼一片暇白无尘,山景隐于雪雾之中。
美则美矣,但雪日山路却是寸步难行。
两人行了半盏茶,再回头山脚已经依稀。她倒还好,这羊裘虽不中看却分外御寒,不过脚上不能顾及,这会早已湿透冻得麻木。榴火一路一声不吭在前头引路,身上是余叟临时给的一件破氅。榴火身形纤瘦,那氅太长只能半拖在地。
她稍犹豫,顶风快行几步赶上对方略喘息:“榴火……你可否先……”
榴火稍愣,但不待她多说跟着转身半跪在地。
这是要……背她?榴火约摸长她二三,微高出她,身形消瘦。现下缩裹氅衣只露半张脸,而这张脸干瘪蜡黄毫无少女之姿。碧玉年岁,本该为父母掌上明珠。
见她半天不动,榴火又才道:“奴定当小心,不会磕碰了女郎。”
这张小心翼翼面孔让徐玄薇一时语塞,待回过神也蹲下身:“你先起来。”
榴火不解但也乖顺起身,徐玄薇凑过去一把扯过榴火腿际氅衣。这氅衣老旧,哧溜一声,很容易撕了一道口子。
榴火大惊,慌忙抢回去护住:“女郎这是作甚么!回去余叟定要责罚奴。”
“我回去与余叟解释,这氅衣遭雪水染湿重余叟且不便于行走,何况也并非贵重之物。”
好说歹说,榴火才松了手。
将氅衣撕去一截露出布履,徐玄薇让榴火走了两步,果然没了氅衣拖行步伐畅快了些。
插曲过后,又往前行一段。虽还不见梅林,但暗香渐浓。
此时出现岔口,竟还有车辙鞋履痕迹,沿山道而上。痕迹清晰,尚未遭风雪掩埋,看来行人并未去许久。
“这山道通往何处?”她看向车辙方向。
“此山道通往会荫城的官道,当年为方便行人赏梅特意铺建。”榴火解释,末了,再看她时神色古怪。
莫非这山道还有特别由来?
日日往去,原主记忆流逝如水。现下人事多是她新建印象,这后山梅林更是这趟出行才略记起一二。看来,方才倒是她大意问得多了些。
正想如何绕过这个话题,没想榴火接而又道:“此梅林是老郎主当年落脚老宅时所种,老郎主风姿隽爽志存高远,会荫名士慕名拜访者众多。届时,这后山梅林就成了老郎主与友人雅集聚乐寄情小酌之处,扬名一时。”
原来如此。这就难怪榴火目露古怪,毕竟这梅林乃徐庭光手笔,论起来她要称一声祖公。
话语之间,又越过一处雪掩野松,再看,已能窥见梅林一角。
梅林沿山势而种,遍布四方狭隘坡地之间。周遭围野松山竹,皆常青绿叶,如今冬日衰败也不见萧索沉郁之景。
山坡种白梅,梅香馥郁。盛开如玉,灼灼亦如月华。花朵簇拥,灿白胜雪,又于雪中傲立,远观如雾如幻。
她望着深吸口气,风雪寒冻掺夹清冽梅香,立在花簇之中,漫漫飘雪,真是如画盛景。
但尚且来不及感叹,从梅林侧道传来车架行声。山道空旷,人迹罕至,雪地吱呀声格外清晰。此处往山下只这一条山道,她们沿岔路一路上山未见有人下山,想必现在这行人就是刚刚她们见到车辙印记的那众行人。
山道狭窄,两人只好避让到梅树下。
稍许,从梅林侧道转出两乘牛车,四五奴客徒步跟随。车架简素,只两侧各悬一串美玉,一路行来琅琅悦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