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香事》三瓣长安

11、喜宴风云

　　“家主还是去的好。”宾客里一紫衣男子倚窗道。

　　对方语气不恭让徐知荣更不自在，刚要发作，一看过去却是个风神秀彻的年轻郎君，戴小冠，薄紫宽袖，大袖缀绕缠枝莲。里衣素白，对襟雍紫略沉，复雅而端秀。徐知荣本能觉得此人不似凡常，生生忍住话头，但看又陌生又想不出是哪家郎君。

　　“家主？”小奴轻声提醒。

　　徐知荣回过神，意识到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便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人，提步往偏院去。

　　其实徐陵青要他去偏院远比他叫徐陵青来客堂更叫人放心，毕竟满堂宾客要真对峙起来不知会生出多少闲言碎语，善从这婚事怕得成满城笑谈。只是徐陵青要他过去他便过去有失颜面，徐知荣边往外走心中郁结更甚，但临到偏院门口时徐知荣却突然泄了气，惶惶生出些心虚。

　　提了一口气走到亭中，徐知荣这时已满脸和气：“侄儿。”

　　想到眼前人背地做的那些事，徐陵青即便性情再好也不愿与他多话：“我呈递之物叔父可有见到？”

　　徐陵青单刀直入，徐知荣便又往亭内走了两步，巧巧背对客堂：“见到了又如何？时至今日，侄儿你远离分家两年，先不论这诸多人情世故，就是你以往在这宅院亲信早就被我调换干净。今日，你即便当着满堂宾客又有几人信你，而你又能奈我如何！”

　　“叔父说笑了，既然如此，叔父派人守着客堂作甚么？”徐陵青轻轻一笑。

　　原本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却又叫对方戳到痛处，徐知荣面如寒霜：“魏儿本就是你的人，香丸香炭你就算查也查不到我身上，你想借机扳倒我未免太过异想天开。而且当初是你自己交出的主位，分家主事之权又非儿戏，你还想要回去不成……”

　　话已至此，徐陵青心如寒冰，眼前这个将污秽事说得理所当然的早不是他敬仰之人。徐陵青也冷了声色：“叔父放心，我要真想如此不会是在这里和叔父说话。”

　　徐知荣闻言一愣，但想到徐陵青今日行事，又觉得没这么简单：“既然不是，那你回来作甚么，只是处心积虑让我与你叔母你从弟难堪不成？”

　　徐陵青不答，反而是回到石几前坐下，继而环顾一周才开口：“这宅院一草一木，一花一石，是先君耗尽五年心血修葺而成，以徐门家学，我此刻站在此处，回不回来都与叔父无关。我正当袭的爵位，继承的家宅，叔父你取之不仁用之不义，难堪的本就应该是叔父。而且今日的徐宅乌烟瘴气，我也不愿与叔父你这种卑劣行径之人共处一室。”

　　“你你……小竖子耳！怎可如此与叔父说话！”

　　“叔父还是别惹我生气，我相信叔父不会希望与我在满堂宾客面前理论家学。”见徐知荣丑相毕露徐陵青反而松了口气，接着又道：“请叔父放心，今日我之所以带阿薇回来只是想重拾身份，让他们知道会荫徐门还有一个楚阳亭候徐陵青！当然……有朝一日我会光明正大取回主家之位。”

　　徐知荣听了又惊又气，但他即便怒火中烧却始终不敢大肆发作。他们现处的位置，虽然说话不能让宾客听到但一举一动却都在客堂宾客视线之中。此刻，徐知荣终于意识到眼前人早已不似两年前那样逆来顺受任人宰割。

　　直至亲自看着徐陵青一行出了宅院大门，徐知荣心中憷意不减反增。

　　“你就这样让他们走了？”陈氏十分不解。

　　徐知荣冷哼：“荀家花轿就要上门，你还想怎样？搅得满城皆知？还是叫亲家看了笑话？”

　　话虽如此但陈氏咬牙总有不甘：“可徐陵青这趟回来一看就是别有用心，这次便宜让他们走了，只怕是养虎为患。”

　　“这些我当然明白，我能怎么做！他一个御封亭候，那是响当当的爵位，我能把他怎么样！”徐知荣气得牙痒：“你去叫人跟着！”

　　夫妇俩心焦气燥，这会花轿又抬上门了，待到应对完吉礼之类，徐知荣身心力竭这才得空添一碗热茶。刚端起茶碗，徐知荣突然想起在客堂见到的那个紫衣男子，遂忙唤来管事小奴询问却被告知人早就走了。

　　又问其姓名，小奴亦不知道，徐知荣气急无奈，又才叫人挨个儿拣礼薄一一查看。

　　“徐太夷？”徐知荣大惊，竟是宗室人。先前荀章确实透露宗室要来贵人，但却不是徐门宗室而是荀门宗室。这两日夫妇战战兢兢，却始终再无风声。原本以为此事就此黄了，未想徐门宗室竟派人来了。

　　而且派的人还不是一般，仙林徐氏，尚且不论先辈。现在宗室后辈，最具清名、才艳、品貌者当属这位太夷郎君。徐太夷三岁习字，七岁善书，十二岁窃读前代卷籍。后从师书法大家孟苻，其间也不断钻研前人碑版，又与之折中，融化，终成一派。现今仙林皇城童叟皆知“千金难换徐郎字”，说的就是徐太夷。

　　此人徐知荣不止一回听说，难怪方才他觉得那人行止倨傲，那徐太夷确实有盛气凌人的资本。徐知荣心里有数，这种人他们惹不起。

　　不过此时徐知荣担忧的是另一件事，既然宗室专门派了人，应该不止送一份贺礼这么简单，否则也不至就这么走了。本来应该借机拉拢一番，偏偏被徐陵青搅和让他与对方一句有用话也没说上。徐知荣心中清楚，家主这个位置他得的不光彩，要是有宗室支持他早无后顾之忧。

　　左右细想，徐知荣放下茶碗，忙安排人去查徐太夷去处。

　　他们出徐宅时，晨雾散开，阳光温媚。

　　光明正大出入主家，与叔祖父重绿亭的交涉让他们心里都开怀不少。以往浑浑噩噩，无声无息死了也砸不出个水花。日后虽有诸多波折，但不至委屈度日。众人胸中愈发感慨。

　　徐玄薇心中也很明白，早在离开老宅她已准备好入世。

　　“不能拿回宅邸主家之权实在叫人不甘。”眼看主家渐行渐远，余叟对这宅院有感情，想到归期无期，余叟不免难过。

　　徐陵青叹息：“今日我说的那话是讲与叔父听的，我虽在家学上占了理，可如今连家中奴仆都不在我们掌控，以家学之理拿回主家权并不明智。”

　　余叟点头，他们现在状况确实不是拿回宅邸的时候。遗憾之余，余叟感叹道：“这样一来，那边怕是容不下魏儿了。”

　　亲自将人证送回罪犯手里，虽然他们表明不会宣扬此事，但以陈氏脾性肯定不会留这个把柄。

　　借他人之手除之确实高明。

　　徐玄薇挑开车帘，小风温浅，车后迎亲队伍锣鼓震天。

　　阿嚏。

　　徐太夷看了眼雾蒙远处的凉山，有些后悔挑了件轻薄衣裳出门。

　　年前徐太夷奉命到鹤陵郡，自不是为给徐知荣送贺礼，但家主交代他虽不愿插手也只能趟了这浑水。他看物向来看中表里，来鹤陵月余，严密行踪。明面处置公务，暗中纠察分家之事。要说这徐知荣管家十分严厉，门内口风紧，但他略行手段抽丝剥茧，很快也就朗目。先郎主徐庭光一死，徐知荣夫妇挤兑侄幼，欺霸宅院。众弟子愤怨而走，门风凋敝。

　　徐宅。徐太夷细细看了眼那块黑漆匾额，木匾上的两个字风骨与老师不分高下。

　　“郎君，这便回去？”随行小奴试探询问。实在是徐太夷到徐宅还不过两刻之间，屁股都没坐热提步就要回去。

　　“嗯，回吧。”

　　徐太夷最后望了眼前面早已行远的牛车，可惜阿棠不在，那琴音他定会喜欢。

　　他笑笑，登上牛车。

　　回到客栈，徐陵青神色不佳。余叟很为忧心，熏香断了这几日徐陵青一直用的是县城药师配的汤药，不知是徐陵青病症依赖熏香还是那药师无能，服了几剂汤药疗效甚微。

　　与此同时，在那日余叟为她配齐了香料，经这几日研磨筛取，调制心清香基本工序已经妥当。所以一回客栈，她便钻进房里琢磨起调香来。

　　香料备妥，其后工序放在后世简单，可眼下却最繁琐。火候，水温以及每味香料分量，熬制炼蜜，每一样都让徐玄薇颇为头痛。后世精确香方比例有到毫克微克，火候水温也有精密仪器控制，现在却不行。所谓调香制香全凭她往昔经验琢磨，这自然有个过程，只是不想竟在房中待了整整一日。

　　榴火进来唤她时正到炼蜜为丸的时候，炼蜜已提前散过热，流动性不是很好。为防止浪费合香粉，她一次不敢多加，逐次确定炼蜜的量，最后搅拌均匀才将炼蜜与合香粉混合物捏成香丸。接着裹衣，她取了那日烤干梅花干花裹在香丸外面，此刻干花无味，起的是除潮之用。

　　做完这些，心清香丸就已完成大概，只剩最后窖藏。

　　密封小瓶她早备好，她取出几粒放到一边又才将剩下香丸封入小瓶。

　　“女郎为何不全放进去？”榴火不解。

　　“你送去给余叟，他明白的。”徐玄薇笑着，取出手帕包好香丸递过去。心清香她已经调制完成，待窖藏几日即可熏用。她对自己手法放心，但若真用于为徐陵青治病未必叫众人放心，正好这回拿去余叟叫人查验也好试药也好，稳了众人心思，日后她要再调香也能免去众人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