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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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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又是秋雨绵绵。
王冲在泡方便面。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古诗词鉴赏》,他在看书。
老更头顶着雨衣,手提半瓶白酒,从衣兜里又掏出四个鸭蛋,说王冲:“来来,我给你拿点吃的,叫你,你总不去。嫌我脏,这些都是干净的。秋凉了,热乎热乎。”王冲接过来说:“我不是嫌您脏,您这么大岁数,我不愿意麻烦您。”
“不嫌就好,你自个慢慢喝吧。”老更头放下就出去了。
王冲来了兴致,剥了鸭蛋,喝一口酒,特别解馋的样子。他慢慢地享用着,一边还看着书。有时踱步,有时站在窗前,啁一口酒。
赵富贵在家中小酌,细品慢尝。他妻子说:“这大雨天,你咋不把那个王老师叫来。”
“咳,我跟你说,王冲人也好,才也高,只是太高傲。校长对他反感一天比一天厉害。我再找他,校长对我也有看法。就算我不想和他一流,谁能信呢?”
“我看这人挺好。就来咱家一回,看人家说那话,那气派,就像唱戏里的读书人,又斯文又不虚惊揍作,心直口快。那校长咋就见不上他呢?跟着你这些年,我也琢磨透了,你们这些老师,谁要是比谁强一点,心里就不舒服。这当官的要是遇到比自个强的手下,总是压着、挤着不让出头,还得往死地支使着。”
“你知道啥,这就是文人相轻。哪个当官的愿意手下人比他强,那还了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王冲啊,我琢磨,他是不会跪着。”
“跪着,给谁跪着?”
“给武大郎跪着。”
“这啥话?”
“我最近看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武大郎开店。说的是,武大郎上次开店失败,第一个原因是手下人太矮,没有能力。第二个原因是舆论对他不利,把他当成一种坏形象来批判。他回去后,自己反复琢磨,也出去参观考察。忽然有一天,他从第二原因上找出了问题,看到了希望。他分析,既然我把大个的拒之门外,遭到批判,那我把大个的招进来,我一定会受人拥护。可这大个的进来后,都高我一头半截,怎么用呢?哎,有了。于是武大郎又重新开店,亲自招聘,启事上写着:本店招聘条件,身高必须一米八十以上。男人漂亮,女人美丽。待遇优厚。一时间应聘者云集。武大郎跟每一个应聘者都高兴地比一比,丝毫没有愧色。一时间,武大郎的生意十分红火起来,日进斗金。来消费的人出来后,个个春风得意,趾高气扬。这事传到那个记者耳中。记者初时不信,认为是讹传,后来多方证实,确实不假,就想写一篇武大郎更新观念、积极进取、重视人才的文章给予恢复影响。文章构思好了,须亲自验证一下,材料更具说服力。于是提着摄像机前往。到了门口,就开始为排队的消费者录像。武大郎亲自迎接,表示十分感激和欢迎。记者问:你转变的很快,请问你对这些高大的人才是怎样利用的?武大郎说:我这里主要是在服务上下功夫,你进来看看就知道了。不过有一条请注意,为了防止我的经营秘诀不被他人所用,请勿录像。记者允诺。武大郎说:请吧。记者走进去一看,大吃一惊,怎么见不着那些大个子呢。原来他们都是跪着在地毯上行走的。”
“那有能力的人咋就不当官呢?”
“这叫猪往前拱,鸡往后抛,各有各的寻食之道。”
“照你刚才的说法,你这二十几年不动弹,证明你不是大个,要不然早就走了。”
“咋这么说话,这叫柔能克刚。我在家,老婆陪着。他能耐,在外面吃方便面。”
“你不可怜他?”
“可怜是可怜,又有什么办法?”
“不公平!”
赵富贵生气了。一口菜掉了一半在衣服上,赶紧站起来又弹又擦,说:“换条裤子吧,要不这咋上班?”
“这天,还能穿得干净吗?可别说,我看你这阵子挺臭美的,许不是有狐狸精勾你?”
“啥岁数了,谁希罕我呀。”
“男人四十一枝花。你要是真有了,小心我拧掉你的耳朵。”说着真拧,赵富贵疼得咧嘴。
王冲的办公室。大家在议论《红楼梦》。
王冲说:“贾宝玉的出身绝不是富家子弟那么简单,他是王子。”
小肖问:“王子,证据呢?”
王冲:“书中已经点明。他的前世是女娲娘娘所炼的补天之石。只是太不幸了,女娲娘娘计算出错,多炼了一块,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块而用了三万六千五百,所以余下的这块再无可用之处。破天已有石补住,那么这块石必然要接受无用的无奈命运。”
小肖说:“这也不能说是王子呀?”
王冲:“从天上来到人间还不是王子吗?封建社会所谓皇帝都称为天子的。”
贺婷:“牵强。”
王冲:“贾宝玉曾经哭过,悲痛过。一僧一道点化他,用的是‘空’。那首‘好了歌’唱道:‘古今名将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贺婷:“世人都说神仙好,唯有娇妻忘不了。”
“贾宝玉没法补天,其余的也就不屑去做了。他要活着,总得有个精神寄托吧,他总得找知音吧,要不然他多寂寞。”
小肖:“所以,他生在温柔富贵乡,在异性中找寄托。”
王冲:“是。他排斥男人,躲避男人。你们看《红楼梦》里有几个男人?贾雨村那人外表轩昂而内心阴险毒辣,忘恩负义,最是小人。”
贺婷说:“这本书的贡献就在于把女人当人来写。作者也承认不如彼裙钗,不是排斥躲避。”
王冲:“咋想都可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这本书已经达到了这种天然效果。你从哪一个角度去看,都能找到线索经纬,这是困惑红学的魅力所在。我接着我的观点说,贾宝玉在女人堆里,最后也厌倦,所以当了和尚。”
小肖:“不是厌倦,是因为林黛玉。”
王冲:“你看。最初,他那么善良,多愁善感,有保护欲,但是他并没有能力保护他喜爱的人。金钏因他而死,他恨不得跟了去;晴雯因他而亡,他还写祭文。再后来,走的走,嫁的嫁,他眼睁睁没有办法。喜爱他的人,他保护不了。他喜爱的人又得不到。他的婚姻又屈服于一场阴谋。最大的赢家,竟然是薛宝钗。他再看看周围的人,再想想潇湘馆、诗社,那么多水做的让他清爽的美丽的女人都哪去了?贾宝玉虽是博爱。林黛玉却是他唯一的知己。只有林黛玉才能给他灵魂上的安慰。他和林黛玉有同病相怜、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他是天上无用的,林黛玉是人间亲情遗弃的,这是一对苦命人。”
老李:“这名著,多数都是悲剧。我每次看到林黛玉死那回,就不想往下看了。”
王冲:“大观园里,那么多青春烂漫的女人,不象古代四大美女那样有传奇色彩,她们有生命力,鲜活,亮丽,个性丰满,放射着人性的光芒。在她们的世界里,不拘束,自由热烈,充满活力。我认为,这些女人根本不是清朝一代的,它是我国千年万年女子的集成。贾宝玉感到伤感的是不能让这些人永远停留在大观园里,这是人类的悲哀。自然法则难以阻挡。尤为痛心疾首的是,不能让这些美丽的充满生命活力的女人都有一个好的归宿,这是人为的,是可以避免的,至少可以少些不幸和缺憾。”
老李:“这是男人的评论,女人听到会舒服些。”
校长推门而入。他收起伞,看了看有课的小肖,又看了看王冲的桌和墙角的方便面口袋。王冲桌上有两个鸭蛋壳已被画上两个京剧脸谱,一花一丑,形态逼真。校长没说话,很严肃地走出去。
初一年级的教室里,坐了不少听课的教师。沈月在讲课。沈月说:
“同学们,在秋光胜过春光的季节里,我们荣幸地迎来了各位老师前来指导,这必将给我们带来一场知识的丰收。让我们用饱满的热情欢迎各位老师!”沈月带头鼓掌,全班鼓掌。
“今天我们来学习二元一次方程组。”
板书很漂亮,很快,很有力。
“大家先来看这样几道题,(放幻灯)哪位勇敢的同学来试闯这一关”
+ =6
8 -4=0
有学生站起来,回答正确。
沈月:“果然英雄出少年,苦战能过关。大家鼓励一下。”
“啪啪----啪啪啪”
“下面还有一道题,我们特请马豪杰同学前来板演。”
=6
+ =4
马豪杰上讲台,很慢地分步解出。
=6①
+ =4② 将①代入②得6+ =4③
解③得
=4-6
= -2
= -2×
=-6
=-6
=6
检验:将 =-6代入③
6+ ×(-6)=4
6+(-2)=4
6-2=4
马豪杰放下笔回座。
沈月:“同学们,功夫不负有心人。为了鼓舞他的进步,特送两用圆珠笔一支。大家鼓励。”
“啪啪----啪啪啪”,是训练的节奏。
沈月接着讲。她的笑很虚,动作很大,许多老师不自在。
赵富贵坐在后排。他的注意力不在沈月的课上,而是在学生身上。每一个学生站起来或上台,他都直直地盯着、笑着,也有跟着鼓掌的时候。那关注的神情好像在人群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孩子。旁边的老师见他这样,为之动容。
马豪杰一再被叫起,一次一次地赢得掌声。这一节课,掌声不绝。下课了,学生喊:“欢迎再来光临指导。”
走出教室,校长就对苏嫣说,故意让大家都听清楚:
“还得说年青人有创新意识。这开场白,让我们听课的有一种非常光荣的,被人尊重的自豪感,也把学生的紧张气氛缓解。教者始终紧紧抓住学生的注意力,让学生积极活动,充分体现了主体性。教者把笑容真正带进了课堂,沉闷的气氛一点也没有。尤其是你看马豪杰的参与,她对马豪杰的处理非常出色。这才是面对每一个学生,把学生真正当成了上帝,这样的课就得提倡推广。你看她对学生的表扬鼓励及时到位,那支笔是真的,也真的给了学生,这叫创意。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主持人风格,真难得!”
苏嫣听着,走着,应答着。
进了办公室,邮差送来报刊。外语教师杨妮拿起《中原市教育报》,上有一篇文章:《鞠萍:我的姑奶奶》。杨妮念正文:
“时下,一些教师为了活跃课堂气氛,发挥导的作用,把课堂搞活,将自己装扮成主持人,像大风车里的鞠萍姐姐。鞠萍姐姐的主持风采让我们教师望而兴叹,奉为仙子姐姐。然而它主持的毕竟是节目,而非课堂教学。倘若我们的男女同胞们都像鞠萍姐姐那样上课,我敢说:鞠萍是我们的姑奶奶。”
“《一句箴言》
※把微笑带入课堂指的是心态而不是表情。
※怎样的鼓励表扬也代替不了批评。
※创新与哗众取宠是真假美猴王。
※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学生当“上帝”。
※主持人身份是过渡而不是目标。
※“一切为了孩子”和“为了孩子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教师不可自弃,更不可自贬为奴。
※无偿占有教师法定假日是侵权。
※不能用分数衡量思想政治课的成绩。
※三好学生有待于商榷。”
赵富贵怏怏地回到办公室。
许雁说:“赵老,心里还放不下吧?都说教师是慈母般的关怀,我还不信,今天真见到了。看见你那神情,我都想哭,多好的孩子,在后娘手中像猴子一样地耍,哎——。我真得该反省反省,我是不是做到了像你这样对孩子的呵护。”
田慧说:“赵老,你可别激动。这男子汉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放心,学生忘不了你,你是启蒙教师,不管过去了多少岁月,经历多少事,当他回首人生的时候,还是想起您的指导,你的慈母般光辉形象。那才叫真正的永垂不朽。目前要紧的,就是珍惜眼前的美好时光。”
许雁说:“是啊,你看你天天有糖果吃,这么多女人陪着。这屋里纵然不是温柔富贵乡,可也不是荒凉地。你看你的桌上这么新新人类,你不觉得幸福吗?你看你对桌的程玉秀,年方三十岁,知书达礼,聪颖贤惠,常对你脉脉含情,秋波流转。”
程玉秀:“死雁子,你咋啥都说。你看赵老那八戒样,我能对他放电吗?是吧,八戒?”
赵富贵哭笑不得,说:“你们都是些啥人?妖精。”
说完,剥糖来吃。
王冲骑摩托车去西边看秋天的河。
满目的秋色。河对岸远处,青山欲老,树叶金黄。天是蓝的,白云朵朵。河中有小洲,有鸟儿轻叫,这秋天让人心旷神怡,毫无萧瑟之感。
王冲把车停在树下,顺河岸向上行走。不时拣起一块卵石,远远地扔向水中。走了好长一段,选一个沙堆坐下,看水静静地流,似乎累了,又躺下,仰望天空。他躺了多时,掏出手机,打开,却按不下号去。攥了一会儿,又合上装起来。
老李办公室。老李、小肖、杨妮、贺婷、鲁莹都在。
她们在议论杨妮念的报纸内容。
老李:“过去我们总是板着脸说教,对孩子批评多,表扬少。现在反过来了,不让批评,一律表扬鼓励。把这孩子惯的心都浮躁起来了。虚荣、浮夸、自私,都在这虚假的表扬中滋生起来。”
小肖:“咱们的国家就认皇帝。孩子是‘小皇帝’,在家宠着,供着,现在又成了‘上帝’。学生怎么会是‘上帝’呢?达尔文的进化论告诉我们,人是由动物类人猿进化来的,不是‘上帝’创造的,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上帝’,基督教信奉‘上帝’造人。‘上帝’其实质就是一种信仰,我们的学生如果都是‘上帝’,我们究竟是教育者还是教徒?‘上帝’是舶来的,不是拿来的。现在国人都在拿‘上帝’当时髦文明。商店把顾客当‘上帝’,医生把患者当‘上帝’,教师把学生当‘上帝’,以此推下去,学生心中的‘上帝’是什么?我们往高尚的想,是祖国,是人民,是中华民族的未来。可这多荒谬,多别扭!”
贺婷说:“究竟把学生当成什么,关键要看肉食者怎样对待。它让你把学生当成‘上帝’,你批评,就错了,他让你把学生当成囚犯,你再不严加看管,又是你的错。我不管别人怎么说教,我自有打算,我同意那句话,不自弃,更不自贬为奴。宁可下岗,也要维护自己的尊严。该表扬的表扬,该批评的也绝不客气。”
鲁莹:“我这班主任真没法当了。义务教育是好事,可这学生又不是一手齐,啥样人没有?那学习成绩上不来的,就应该留级。现在可好,不许留级,又不敢管,只好让他按着年级走。走完九年,会不会、学不学都跟老师没关系。这样的学生进了社会,不照样是文盲?我也见过几个学生,他就不想念了,你只要批评他说说他,他就真不来了,又是你的错。城市的老师,家长忌讳,他把孩子当回事。农村的个别家长不拿孩子的前途当个事,就认为自己的孩子又懂事又聪明,就是老师不会教,还认为老师乱收费。你要管管他的孩子,他恨死你了。你只好眼看着这学生一天天荒废学业,混日子,到头来还是修理地球,悔之晚矣。这孩子哪个父母都当宝贝,这不错,可是往人群里一放,差异就出来了。可有的家长就是不承认自己的孩子有问题。又可怜又可气。”
小肖:“咱们国家目前亟需要一部法律,专门用于界定学校内部管理中的纠纷。什么样是批评?什么是挖苦、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