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的男教师》金炎

10、七

　　七

　　校长走进主任室。跟苏嫣说：“苏主任，县里给咱学校一个学微机的名额，本应该你去，可现在挺忙，我还要抓一抓美化，你看让沈月去行不行？”苏嫣说：“行，你安排就是了。”校长说：“那我告诉她准备一下。你把她的课调一调，班主任让人代一代。”
　　在月亮门，沈月对班长说：“我这次要出去两个周。课，有其他老师代，班主任也有老师代，但是关键还在你身上。班级的一些事务就全靠你了。我不想让人说，沈月一走，班就散了。你一定要把纪律抓好，千万不能出事。特别是要注意安全。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只要保住班级不乱。”班长说：“老师，你放心，谁也不敢乱闹。”“那好，你让马豪杰到我办公室来。”
　　沈月的办公室。三两个教师各自忙着。
　　马豪杰“报告”后进来，走到沈月面前。沈月交给他一本资料和一叠白纸，“这是给你留的任务。白纸30页，每天两页习题，我回来时交给我。这本资料对你有益处，要细细地看，不明白的地方等我回来。”

　　王冲在讲课。他站在教室第一排学生桌前。
　　“今天的作文课，咱们练习口语作文。语言，文字都能表达你的思想感情，披露你的内心世界。语言是用于面对面交谈的。一个总是自言自语的人恐怕精神上有问题。而文字就能达到无需面对面也能交流的目的和效果。一个人在深夜对着读者默默地用文字诉说，另一个人在独处时，静静地看，两个人无论熟悉和陌生，通过文字进行着交谈或倾听。文字可以穿越时空，前人可以把话留下，几千年后的人可以读到（现在科学技术的发展，即可以听到，也可以看到）。遗憾的是后人的话，前人无法听到，后人的文字前人无法看到。
　　相比之下，语言就受些限制。
　　文字比语言更具有概念性，但在时间和空间上，两者各有优势。两者表达的效果却不尽相同。比如说，这是一枝钢笔，不，是铅笔。我说钢笔说错了，请大家改正过来。因为我的视力和语言都有问题，常常把东西看错，真抱歉。
　　对这段话，因为大家能看见，能听我当面解释。你知道，我确实拿的是一枝铅笔。换了文字该怎样呢？你想写这是一枝铅笔，结果笔误，写成钢笔，你只要改一个字就可以了，后面的话根本不用写在纸上。如果也写上，就会产生歧义。给人的感觉是：一，这个人很罗嗦；二，这个人的视力有问题；三，这个人还挺有礼貌的。当面解释时的许多话，但在文字中就看不到了。除非你愿意刻意去描写。
　　但是这两者又有一定的联系，从语言到文字的过程，也是练好作文的一种途径。这个习练过程，你可以一个人试用语言表述，再把语言全都记录，之后，该改该增该删，自己取舍。更可以在众人面前练习。这样可以提高效率。现在咱们演示一下，一个同学到前面来说，下边的记录，越全越好。然后，让讲者自己修改，两下比较。谁来试一试？内容范围，就定在秋收季节。”
　　—男生上讲台。很局促的样子。他静了静：
　　“秋天到了，农民们挥着镰刀收割。有的先割玉米，有的先割豆子。路上人来人往，有牛车有驴车有四轮子。个个喜气洋洋，脸上充满了丰收的喜悦，想着这又是一个丰收年。我们在教室里认真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我们决不辜负家人对我们的希望，将来为振兴中华而贡献自己的青春。”
　　男生讲完，匆匆下台上座。
　　王冲：“哪位同学记得全？交给他。谁来评一评他的话”无人应。“我说过，这是语言表达，让你的思维从语言到文字，你不要把它当成讲演，这里还有区别，以后再讲。谁说？”
　　A女生：“如果不是看到他的表情，如果我们不是农村人，对秋天有切身的体会，单就文字来说，表达的真是很乱，文字不如语言。”
　　B女生：“差距很明显。从文理来讲，跳跃太大，有断层的感觉。后边的那几句在文章中更是突然，也没有起到主题升华的作用。”
　　C男：“老师，我们动手写作文前，总是打腹稿，也是默念的，为什么写出来就可以呢？”
　　王冲：“你打腹稿时，默念的是文字，而不是说话。要注意口语与书面语的区别。好，谁再来？第一位有些准备不足，重视程度也不够。请大家记住：我们现在有的是出面讲话的机会，千万要珍惜，要把握，把它当成唯一的一次机会那样去好好发挥，这样你成功的机会会大一些。你要注意积累你的成功记录，不要总以为既然机会有的是，等下次吧，事实上不是这样。总有一天，你会失去或争取不到在众人面前公开自己观点、开口讲话的权利，这是损失，甚至会影响你的事业、性格、形象、能力。步入社会还能在公众或正式场合讲话，那是一种成功的象征，是一种命运。我这样说可能严重，你必须想好再来，或者来了之后，想好再谈。”
　　几个同学轮流上台。
　　王冲说：“说话——作文，是一个好的途径，但绝不是说语言成不了作文。如果有人喜欢这种风格也可以，许多故事不就是口语形式吗？留下一个作文题：这条路该谁修？所说的这条路，就是在田野间，原来有一条很宽的路，供大家来行车行人。现在人们把它变得很窄。不要说对面过车能躲让，就是一个车，走起来也太艰难。尤其是路两边，有地人家在路边挖了深沟，甚至挖了路基。这样的路不修，迟早路要没了，难免出现翻车伤人事故。”
　　王冲回办公室。走廊里的启示牌上写着：征集论文，县级40元，市级80元，省级200元，国家级500元。两周后上交。
　　王冲进办公室。鲁莹正在问一个小个男生。鲁莹说：“先别哭，慢慢说，到底咋回事？”
　　男生擦完泪，说：
　　“今年开学那天，我在小卖部抽烟，被张宽看见了。我怕他告诉你，就给他说好的，他不干，我就给他买了两块钱的烟。从那以后，他过一周两周的就和我要钱买烟，有时两块，有时三块。”
　　“你不给他，你可以告诉我。”鲁莹说。
　　“我不敢。有一回我真没钱了，他不信，把我打了一顿，第二天又给他三块钱。”
　　“你现在还抽不？”
　　“不抽了。跟家里要钱都说是老师要，要的太多，我妈也怀疑。”
　　“你不抽了，没了短处，还怕他啥呢？他没什么可要挟你的。”
　　“他早就答应不告了，可我打不过他。”
　　“你不给，他就打？”
　　“有时也不打，就在班里跟我借东西，我有啥他借啥。”
　　“还不？”
　　“还回来也是坏的。”
　　“欺人太甚！这事别人知道不？”
　　“知道。”
　　“没有人帮你？”
　　“有。”
　　“谁？”
　　“就是赵刚。”
　　“赵刚和张宽今天打架因为你的一再忍让。”
　　“赵刚说过张宽，张宽不听。还说不让赵刚多管闲事。今早来时，张宽逼我掏钱，赵刚把张宽採到一边，可能打他两拳。”
　　“好了，事情的原因我也清楚了。以后别再吸烟。张宽刚才也跟我表态不找你了。再遇到类似的事要及时和老师和家里人报告，回去吧。”

　　六一班长张啸林在讲台上训话。
　　“今天卫生不合格。李玉婷，是不是你们值日？你们几个赶紧把地上的纸片都拣起来，把玻璃擦干净。老师说了，谁要是整出事来，扣了分，小心点。车子、书包、作业都是我惩罚你们的东西。明天间操谁要是不用力，我绝对不客气。老师在家，听老师的，老师不在家，听我的。你不给我面子，我也不会给你面子，让你没好日子过。明天都穿校服，哪个不穿，别怪我不够意思。再一个，从明天开始，也实行签到，提前半小时到校，来了就签名，迟到的罚款五毛，交到我这儿。”
　　说完走下台来。走到几个没穿校服的同学跟前，用手敲着桌子：“明天别忘了啊。”说完，拿起桌上的笔，“忘了的话，它可就断了。”

　　喝多的一个家长有三十五六的样子，坐在老李的办公室，说王冲：“你挺牛X呗，挣钱不多，管事不少，好好上你的课得了。这路修不修归你管啊，你算老几？天安门大街宽，你走得了吗？”
　　王冲说：“这是文明场所，别说脏话。你喝多了，找个地方休息休息，醒醒酒，别在这儿。”
　　“你们家呀？这学校也有我一份，凭啥不让我来？我问你，上县城一趟，你落多少？”
　　“落多少，也不给你。你别操心了，回去休息。”
　　“那道边就有我的地，我挖的沟，跟你啥关系？关你屁事？”说着，把脚搭在王冲的桌子上，斜着眼看着王冲。
　　王冲依然坐着，点上烟。
　　“把脚拿下去，看在你喝酒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有话，酒劲过了再来。”
　　“你，小样儿，凡是外来的老师，我都认识，还没人敢撵我。”
　　王冲强压怒气，依旧平静地说：“我告诉你，你若再不走，我可就报警了。”
　　“那地方老子也去过，也没啥了不起。有种，你就报，我在这等着。”
　　“那就不客气了。”
　　王冲用手机报警：“这里有个醉鬼，赶快过来。”合上机，告诉那人说，“你在这等着吧。”王冲站起来。
　　老李上前劝那人：“快走吧，真报警了。”
　　校长进屋来，是主任叫过来的。校长给那人点烟。
　　“爷们儿，看我行不？到我屋里，咱爷俩再喝点。”那人说：“没你的事。”说完并不看校长。
　　老更头进来，手提着一根木棍。那人见了更头，赶紧往起站，说：“大爷，我喝多了，想问他点事。”
　　“小兔崽子，喝几盅马尿，不知姓啥了。”
　　那人赶紧往外走。王冲说：“太迟了！”
　　警车已到，人被带走。那人回头说：“算你有种。”
　　王冲轻蔑地笑。校长冲王冲发火：“一个喝酒的人，你告他干啥？再说，这事有学校，也不用你报警，你好歹得问问我不，这要是传出去，对学校影响多不好，你心中咋就没有领导，没有大局？”
　　王冲真的来气了，脸色冷峻口气却很平和：“我教给你，他这叫酗酒闹事，扰乱正常教学秩序，按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应是十五天以下拘留。我不指望你维护你手下人的利益，你总该维护学校和个人的尊严不？至少，对我的自卫持支持理解态度不？这种情况，要一致对外！”
　　校长指着王冲，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给我走人！”
　　“目前这个学校姓公，不姓私。真要是你说的算那天，我告诉你，我不伺候你。”
　　“有那一天，第一个下的就是你。”
　　“没那么严重吧。”
　　老李把王冲劝到一边，苏嫣把校长叫走。

　　村长来了。苏嫣让王冲去校长室，对王冲说：“理智些。”
　　村长：“这小子昨天输了。今天又整多了，王老师你也该看出他喝酒来，怎么还报了警？”语气中颇为不满，似乎是强忍着火气。
　　“头几天，我布置了一篇作文，也就是培养学生的公民意识。他今天来找我，问我落什么钱，我看他喝多了，也没跟他吵，劝他走，他还拉上硬了。实在没办法，才报的警。”
　　村长：“老师怎么教，我管不了，能不能在这教或许还说得算点儿。这村里一年不知有多少被派出所整走的，哪次不是我出面弄出来，就他这色货的，我一到场，他就得赶紧滚犊子，也犯不上报警啊。不看僧面看佛面，真格的，我和占才都没这个脸？你手机再方便，也不能迈过门槛，隔着锅台上炕吧？”
　　“我给过他机会，他不知进退。法治国家，就得让他知道锅是铁打的。他这叫扰乱正常工作秩序，按《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处罚条例》应判十五日以下拘留，200元罚款，你知道不？再说，我在哪儿干都一样，就不允许这等人欺负。我怎么上课，还得问问他？问问家长？谁是老师？我是老师。你多大权力用谁不用谁我清楚，你打个鸣儿，我马上走，不带脸红的。你给学校投资是应该的，别以为老师都欠你多少恩情！”
　　苏嫣在一旁说：“王老师，别说远了。村长的意思是不是把人弄出来？”
　　村长口气软下来：“兄弟，咱们也别把他按什么条例处理，我去弄出来，你看怎么样？回头让他给你赔个不是。”
　　王冲说：“你们就这么管学校，管村民？我报警送进去，你们当好人再弄出来。我这样做也不是单纯为了我个人吧，你们真把学校当成你们家了，真拿我当外人了？我告诉你们，我只要是这学校的教师，就有维护学校的权利和义务。我这么做，对你们领导有益处，还是有害处，你们都不知道吗？学校是有砖有瓦的地方，不是谁想来闹就闹的。”
　　村长：“你这意思是我也该进去了。这样吧，我的对与错，今天咱们先别说，我来是征求你的意见，你要是同意，我就去把他弄出来，你要是不同意，就让他多呆几天。”
　　王冲：“只要他以后别再来得闹腾，就行了。”
　　村长：“我让他给你道歉。”
　　王冲：“找个地方让他醒酒吧，我不用他道什么歉。”
　　村长：“那就这么着，不管你有什么想法，先把人弄出来再说。校长，咱俩走一趟。王老师，回头再说话。”
　　村长载着校长走了。王冲回到办公室。
　　老李、贺婷、小肖、杨妮等都在屋里议论刚才的事。见王冲进来，小肖说：“你做的对，就该让他知道违法的后果。”
　　老李说：“我们这些三八就是不行，一见这阵势，就害怕，就要躲。”
　　贺婷：“想不到王老师还真有点男人气概。”
　　王冲：“啥气概，今天把人都得罪了，以后大家离我远点。该上课上课去，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儿。老李，老更头什么背景？那小子那么怕他？”
　　小肖说：“啥背景也没有，就是在朝鲜打过仗。”
　　王冲笑了：“有这个院长，可以高枕无忧了。”

　　老丛从王冲办公室路过的时候，屋里正闹着。酒鬼正冲王冲叫骂。他视若无睹，回到自己办公室。他为无论文而发愁。他批作业，每个本子上都写上“优”，批得很认真。
　　赵富贵回到办公室才听到刚才的事，有些气忿。许雁过来劝他：“赵老，你不必这样，你是个本分忠厚的人，你天生没有与人争斗的血性，这样更好。古人说：‘好胜逞强惹祸胎，烦恼总因强出头’，‘退一步，天空海阔；让三分，风平浪静’，‘天掉下来有大个顶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明知不对，少说为佳’。你不必为刚才没赶上觉得遗憾，不要怕在我们面前丢失男人风度。我们会一如既往地欣赏你，姐妹们，我说的对不对？”
　　田慧说：“妙极了！你好好劝劝他，别让他惹事，你没看见那屋的几位，惊得花容失色。”
　　杨丹：“赵老，护花使者未必出手动武，能够趋吉避凶，免遭惊骇，也是一种呵护，这是柔性成功的秘诀。我们是教师，没有惹事再寻求保护的刺激开心。”
　　许雁说：“王老师那人，你放心。凭他今天的胆识所为，一旦有一天你有了麻烦，他一定不会坐视的。但是你不要惭愧成这个样子。”
　　赵富贵说：“这种事，我在年轻时也经历过一次，是挺烦人的。”
　　杨丹说：“吃一堑，长一智，你要调整好心态。我们这有几篇论文，还等着你给抄写润色呢。要抓紧，我们没有这个可不行，不象你工资挂钩了，年限不短了，优可以不要了，继续教育可以不参加了，你是任凭风浪起，都可龟然不动了。帮帮我们！啊，这是大红枣，先尝尝。”

　　鲁莹在问一个女生。
　　“你说，为什么要调桌？”
　　女生低头不答，鲁莹又问：“为啥，有什么难讲的？”
　　女生只好说：“他们说赵刚……，又牵连着我，我想离赵刚远点。”
　　“说赵刚啥？这学生不错，成绩、品质都是好的，有什么可议论的？”
　　“班里都在传赵刚与张宽打架，抱打不平是为了显示自己，赢得别人的好感。还说，张宽的母亲不正经，张宽不是他爹的，还说他爷爷进过大牢。”
　　“谁说的？这么糟践人！”
　　“谁说的我不知道，反正班里谁都不理他。老师，你给我调桌吧。”
　　“岂有此理。你先别忙着调桌，我了解一下事情的根源。你先回去，叫赵刚来。”女生出去。
　　“报告。”
　　“进来。赵刚，关于你的传言，你知道吗？”
　　“我没听着什么传言，我知道大家都躲着我，我估计张宽在捣鬼，我不在乎。”
　　“你这样想最好。谣传是一时，别理它，自然就消散了。越在乎，越传得邪乎。你坚持住，不过我还是要查一查。”
　　“谢谢老师，那我回去了。”

　　放学后。鲁莹在办公室问给张宽买烟的学生。
　　“你说，是不是你说的？”
　　“是。”
　　“你还有没有良心？赵刚为你出气，你反过来说他的坏话，搞的他十分尴尬，这叫恩将仇报。你怎么想的，为什么要说他坏话？”
　　“是张宽他们让我说的。”
　　“张宽？他让你说的，你听他们的？”
　　“我不说，他们还收拾我。”
　　“你只好说，那你对得起赵刚吗？为虎作伥，你的良心让狗吃了。赵刚连张宽都不怕，你不担心赵刚知道后，找你算帐？”
　　“不怕。”
　　“为啥？”
　　“赵刚是好人，他知道我是被逼的，一定会原谅我。他要是也找我，他不与张宽一样坏吗？所以我不怕。张宽就不行了，他总是想祸害别人，无法提防。”
　　“你是这么个逻辑。好，我把这事告诉赵刚，你没意见吧？”
　　“没有。”
　　“他要是收拾你，我可不管。”
　　“他不会的，你放心。”
　　“你能不能让赵刚明天来找我？”
　　“能。”

　　花坛边。赵刚与鲁莹谈话。
　　“老师，我已经知道大家为什么躲着我，也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那你怎么办？”
　　“我原谅他们。也希望老师原谅他们，给他们一次机会。”
　　“你呢，能撑得住吗？”
　　“能。”
　　“那好，你这样我很满意。宽恕伤害你的人，这些人无论是他有意或无意或无奈，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这种品质很优秀，老师也得向你学习。你是当事者，能原谅，我只有支持你。”

　　女科代表给王冲送来作文。王冲说：“今天没要作文啊，怎么收上来了？”
　　“不少同学都写了，写啥的都有，所以就让我送来了。”
　　“有好的吗？放那吧。”
　　女生满意地走了。
　　王冲倒了杯水，坐下来，开始看作文。边看边改，不时地停下笔来，仰头思索，口中叨咕着，有时拿起作文，站起来，端着看。看得入神，点燃烟来吸，踱了几个来回，坐下来写批语。
　　“你的文章总有一股伤感。小小年纪，哪来这么沉重的愁绪，怎么还至于‘秋收过后，大地要伤心’‘待来春，白夜漫漫，象郁闷的人在等待’？一个男人怎么会这么伤时念旧？作文下发后来找我，咱们谈谈。”王冲放下，又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才放在一边。拿过另一本，最后一篇的题目是：感悟难为情。正文是：
　　“我们一直以为老师很高大，但那一天我见到了他的矮小，那是在大街上。一直以为老师的知识非常渊博，那天在书店里，我们看见了他的匮乏。一直以为老师很得体，那天却看见了他的寒酸。一直以为老师很从容镇静，那天却见到了他的慌乱。其实这一切老师完全可以避免，但这些却是他们主动地暴露给我们的。
　　然而，我们并不因此而减少了对他们的尊重，恰恰相反，让我们对他们更觉亲切，就像父母在过年时花了许多钱，却还是买了一般的衣服。我们知道，那才是真实的。我们体会到了这背后的辛酸和幸福。
　　回来的时候，许多同学哭了，老师一定以为我们受了太多的刺激，事实上，我们也为老师而激动啊。这样丢人现眼的举动，他们却能够勇敢地去承受。如果没有那次进城，我们真的会夜郎自大，不知何时才能切身地感触城乡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不知何时才能真正体会到我们农村孩子落后的概念。
　　以前，不少老师都说过让我们好好念书，好好做人，建设祖国，建设家乡，热爱故土。我们不明白这里的使命感，只把它当成几句漂亮话来装饰语句。现在我们懂了，而这过程，是以老师的尴尬为代价的。
　　还有，在车上讲的那两个曾让我们大笑的故事。现在想起来，一点也笑不出，那原本是两个很庸俗的故事，而我们能拒绝和远离这些庸俗低级趣味呢？”
　　王冲看完，认真地写上一个“好”字。
　　老李这时回来。王冲把文章交给老李，说：“你看你的弟子，写得东西有进步了。”
　　“写的啥？”
　　“你自己看吧，挺有意思的。”
　　贺婷也进来，去看那篇文章。看完了，说：“王老师，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能不能问问？”
　　“啥？说吧。”
　　贺婷又笑了：“不问了，不好意思。”
　　“我给说吧，”小肖在一边说，“是不是想问，闹事家长的孩子最近怎么样？”
　　“我没在意，课堂上挺正常的。”
　　“他交没交作业、作文什么的？”贺问。
　　王冲说：“作业交啊，作文可能没有他，我看一下。”他找，“没有。”
　　“你上课没感到别扭？我现在不瞅他。依着我的性体，他父亲必须给我赔礼道歉，一个纯二百五，没轻没重，怎么能拿孩子的前途开玩笑。你大度能容，我受不了，看他爹那个凶样，必须给他施点压力。从遗传上说，这孩子大了十有八九随根，你看那长相，真挺带劲的，我一看见他，就不痛快。”
　　“这两天好了，头几天，真没理他。”肖说。
　　“那孩子也不傻，啥事不知道。在班里几乎成了过街老鼠。”老李说着，从抽屉里找出几页字纸，“你们看，这是他给我写的检讨书，替他爸爸写的。在作业里夹着，今天早晨我发现的。”
　　贺婷拿过去，念：
　　“检讨书：尊敬的老师、同学们，我没犯错误，我在为我父亲检讨。替我父亲给老师赔礼道歉。我知道，大家对我有看法，上课、活动，我都有体会。我知道什么是错，什么是孤立，什么是株连。请老师和同学们别抛弃我。”
　　没有人出声，静了片刻后，王冲叹了口气：“学生对这件事认识的越深刻，对你的恨越刻骨铭心。以后你们看吧，这孩子一定不错。他要长大后报这一箭之仇。”
　　众人默然。
　　王冲又想起那天的一幕幕，然后说：“我绝对没错。再有来闹事的，我照样报警。”
　　肖说：“中国人素质低的一个表现就是：在原则与亲情上，亲情占上风，总要为亲人的过错找出借口，对外不认错，而且忌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