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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一、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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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王冲的中午饭很简单,吃了赵富贵带来的饼,喝了两杯开水,就躺在床上看书。看了一会,渐渐觉得眼皮沉,他不想睡觉,向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就换个姿势,继续看书。看着看着,他梦见一个有钱的老板约贺婷出去吃饭,贺婷竟高高兴兴的要去,他说,别去吧。贺婷连看都没看他,抬腿就走。他就嚷贺婷危险。王冲自己也觉出喊出声了。他醒过来原来是个梦。他用力地捶着自己的左腿。赵富贵、许雁、杨丹进屋来。赵富贵因为这路上全是泥水,也没回家,在伙房吃了饭,就说中午打一会扑克,他叫许雁、杨丹过来,一见王冲捶腿,以为王冲着急就安慰他说,打一会儿扑克,换换心情。王冲说,刚才压的腿麻了,敲打敲打。
王冲惦记着贺婷,总是出错牌。许雁说,你的大脑也摔伤了吧?王冲见许雁的表情不像恶意,很是惭愧。于是集中精力玩了一个多小时,许雁倒不好意思起来,他看见王冲坐了这几天月子,竟长出很长的胡子来,脸也焐得变白发黄,想起那天贺婷走时,把她拉在一边,紧紧地攥着她的手,她感到贺婷的手心冰凉。贺婷姐姐长姐姐短的,净说些恭维她最美丽最善良的话,还说让她趁着年轻赶紧报考公务员,凭她的实力绝对没问题,眼前还有老师辅导。有个人虽然迂腐犟种,成不了大器,帮帮人的能力和热情还是有的。贺婷的话说得许雁的心咚咚乱跳,贺婷根本不给许雁说话的机会,许雁见贺婷话语果敢决绝,却是一副令人怜爱的神情,在这离别之际,愈发让人心疼。不知怎么就连连说让贺婷放心的话,过后越想越佩服贺婷的心计勇气。自从贺婷走后,许雁与王冲之间除了同事朋友关系,没有越雷池半步。她只要每天能见到王冲就心满意足,感觉充实快乐。王冲回来的时候,她特别开心,后来中学撤了,而王冲没走,她既为王冲不平,又为自己庆幸。她清楚知道王冲家有妻子,在这学校还有贺婷。她的才智思想与王冲他们有着明显的距离,所以,她非常羡慕他们的交往。她在王冲面前表现出来的是羞涩、尊重。她愿意亲近王冲,认为王冲很神秘。贺婷拉住她的手说的话,她越想越觉得是贺婷对她不放心,担心自己会对王冲如何。随着贺婷的没有音信,许雁认为如果真的对王冲动了心思,可真是对不住贺婷。而且不知道王冲对自己是怎么个意思。她知道王冲好写文章,所以她就抓紧时间练习打字,一是可以跟他学点东西。二是可以帮帮他。
赵富贵看着王冲,心想,兄弟,你都落到这步田地了,可这许雁在你面前还是挺体面的。真是一物降一物。再看许雁,正摆弄调配自己手中的牌,杨丹说,雁子,快出,要不咱们就输了。许雁的牌不好,见赵富贵看她就说,老赵,你不规矩总是偷看我的牌,你看吧,说着把牌扔在赵富贵面前,他们一看,都笑了。这样的差牌就是挑也得点儿工夫。一局下来,就不再玩。许雁、杨丹出去,许雁看着外面不停的雨,诅咒着这坏天气,没用的雨为啥下个不停。赵富贵没走,他和王冲点着烟,一本正经的问王冲,这些天教小学感觉怎么样。王冲说,还行。赵富贵说,凭你的能力,教个小学就跟玩似的。王冲苦笑说,可不那么容易。之后说了学生写字的姿势、坏习惯等等。赵富贵微笑的听着,等王冲说完了,他说,这算啥,你还没见到更有意思、更生气的事呢?以后试试吧。王冲说,有什么绝招教教我。说句心里话,我早知道小学生不好教,小学教师又苦又累,可没想到这么难,在我这儿已经口语化的书面语,学生根本听不懂,就是讲个笑话,也得再三掂量说什么怎么说,有的干脆舍去枝叶,张冠李戴,与学生交谈成了困难。赵富贵说,交谈啥?小学生不是怎么需要多少大道理,多数情况下,就是教给他们怎么解决生活中的问题,这个启蒙不但是指文化知识,它包括的面挺广的。你还没教过一、二年级,那就更有意思了,一会儿这个说老师尿尿,一会那个说老师大便,你离开一会儿,再回来,就开始跟你告状,老师他骂我,老师他说我是他媳妇,老师他骂你来。你要真说不许出去,好好看书写字,还真有尿裤子的…王冲听到这些心里就发毛,就问,那到底有什么办法?赵富贵说,我是没别的办法,就是靠着勤字,嘴勤,一个劲的说,一遍不行五遍,五遍不行十遍,一天不行五天,五天不行十天,十五天,二十天,腿勤,你不离地方,就跟他们一个作息时间,把办公桌往教室前边或后边一搬,就天天跟他们在一起,跟过两年再撒手。你还不是班主任事还少点,要是当上班主任,班里的事是你教学工作的十倍也多。你操心去吧。王冲听着想象着,就把康佳写字的事说给赵富贵听,还说,你说生不生气。赵富贵笑了,说这是常见的不稀罕。你还没见着一考试就把自己的名字写错的呢?我让他一连写了三个月。每天写字都把他名字写一遍。有些孩子天生就不是念书那块料,你看他办事、玩、劳动,可有门道了,可有智慧了,鬼精鬼精的,一念起书来,完了,啥也不是,拿起笔来,看着比扛着柁还沉,五个指头分不开,拢不在一起。这些孩子就让他们在学校受点其他教育,长长身体,到大了,就去社会谋个职业,弄口饭吃就烧高香了。你要非逼他念好书,那才是折磨他。可是咱们当老师的不都是这么贱种吗?你越是不学习,我非要让他好好学习不可,你越是不会,我非要让你会了不可。可以说绞尽脑汁,千方百计。唉,别说了,受的累不敢睁眼,真是靠心血。王冲说,这个我明白,咱们老师当到一定程度,就是跟自己较劲了。学生不会,反倒成了自己的罪过,认为是自己无能,就要治这口气。所以也就不择手段了。这样做的结果是对是错,自己也不知道。学生也不知道。社会或许知道?有一条是咱们没法选择的,孩子不会才来学校,才找老师。老师是干啥的,说一千道一万,考试把孩子、大人糟蹋了。你说不考试,按新课程的要求,分个等级,最后怎么选拔人才,咱农村的孩子若不是天才,那永远走不出农村,改变不了落后吗?赵富贵说,这些都不是我考虑的问题 ,只要你干上了这个活,就顾不得考虑。王冲说,那不是只拉车不看路吗?赵富贵乐了,说,我给你打个比方,车陷在泥里出不来,你看路有啥用?你不是越看越着急吗?王冲说,你要不看路,拉出来不还得再陷进去吗?赵富贵说,这个例子不恰当,你拔过谷苗吗?现在你的手中活就是拔谷苗,你总是想拔完谷苗我去干啥,去玩,去看电视,可是谷苗不拔行吗?不行吧,那你就得先埋头拔谷苗,拔完后再去干别的。没拔完,就说啥也没用,这活早晚都是你的。再比如说掏大粪,你不干完了,什么也别想。王冲说,我现在注定要掏大粪了,别人嫌不嫌也不在乎,你就是说怎么个掏法。赵富贵说,这话又说回来,又因人而异了。各人有各人的干法,你要把他研究到不用掏的程度,跟魏书生似的,你就省心省力了。王冲说,你别讽刺我。学和比是两回事,你不是魏书生,也不要去做魏书生第二。赵富贵说,这世界上恐怕只有一个魏书生。
俩人谈了一个多小时,赵富贵搀王冲去了次厕所,就各自回到办公室。
许雁见赵富贵满面轻松回来,就问你们说啥了这么乐呵?赵富贵说,闲唠呢,顺便开导开导他。许雁说,你会开导他?赵富贵说,不读哪家书,不识哪家字。他没教过小学,我给他讲讲小学有多么难,多么烦,让他有个心理准备,别累坏了。许雁说,这不是开导,这是给他施压,他那么要强,不肯低头服输,非玩命不可,我看你有点幸灾乐祸吧。赵富贵急了,说,外面正打雷,你可别冤枉我,我也是话赶话,实话实说,是他问我该怎么办。许雁说,那你不说得轻描淡写的。赵富贵说,他多内行啊,你骗得了他?
王冲回到床上,仔细分析赵富贵的话。看来不是危言耸听,自己确实没想到这么难。以前总认为小学教师知识不够丰富,教法太简单,现在看不单纯是知识问题,很大程度上是工作态度问题,根据老赵的说法,自己的耐力显然不够,即使方法对路,也要有个适应过程,上午的课应该说是成功的,只是过程有些松懈,环节不够紧凑,原因在于学生还不熟悉这种学法,尤其是在语言表达上还不流利,在读课文时,高声、唱读还挺严重,要纠正过来,还需多长时间?他拿出笔,走到办公桌前,找出教案,慢慢的计算,全班有多少不是这样的学生,其余的程度轻重,单独的训练每个学生所需时间、次数,纠正的方法,范读是第一步,关键是让学生多读书,多朗读,多训练说话,是集中时间训练还是分开训练?一节课一半写字,一半朗读,半年下来总也够吧。他在教案的背面,写上计划和步骤,心里有了目标,恐惧去了一半。他急于见到学生。他看看时间,离他要求交作业的时间还有一节课,她又想起上午讲故事的情景。学生对听故事、笑话是有兴趣的。他在后面又写上笑话、故事、奇人轶事,停住笔开始思考哪些故事适合于小学生,他下床去翻自己的抽屉、纸箱子,翻找哲学故事,文学家故事等等,一篇一篇地查找,把能给学生讲的篇目一一记下,大约找了四五十个,又按着故事的性质,进行人、事、理分类。分出类来,又编出顺序,编出顺序又设计讲法,在后面逐一注明。一口气做完这些,抬起头来,发现桌子上有了学生的作业。人呢?啥时候送来的?王冲叫王兰,去叫一个男生来,王兰问叫谁,王冲说叫谢富荣。
进来的男生叫周谢富荣,王冲曾问过他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周谢富荣说,父亲姓周,母亲姓谢,富荣是荣华富贵的意思。王冲心中总是叫他谢富荣,周谢富荣来到王冲面前,王冲掏出钱来,说,劳你去给我买四袋方便面和四袋咸菜。慢点走,别摔着,带个伞。周谢富荣接过钱就去了。
周谢富荣把东西交给王冲,就要走,王冲说,你先别走,你念一段课文给我听听有没有改进。周谢富荣拿起课文,问念啥。王冲说,你就随便念吧,你觉得哪段最熟你就念哪段。周谢富荣翻翻前面学过的,小声地念,王冲说,你大点声。周谢富荣声音一下提高,王冲听着,干巴的直喊,一点儿味都没有。王冲让他好好理解文章的意思,理解了再读。王冲发现他不会发音。说了点要领,就让他回去练。
第二天,王冲又叫第四个学生去买东西,兼指导朗读,学生没回来,许雁进屋,提十袋方便面和几袋面包。放在王冲的桌子上。王冲刚想问许雁,许雁说,你不要再让学生去买东西了,这下雨天,路滑难走,学生给你买东西,在他们看来是很荣耀的事,你让他慢走,他就慢走吗?他们兴奋的快跑,昨天那个外号叫三德子的险些撞到树上。多事之秋,你还是谨慎为上。别再吃方便面,那东西对胃绝对有坏处。王冲说,有那么严重吗?是得小心,多少钱?许雁说,十五元。王冲找钱给她。许雁说,你若嫌多,我就拿回一些。王冲连说,谢谢。不多不多。许雁出去。王冲自语道:多乎哉?不多也。
王冲终于能够行走,也能骑车。可这雨天却不能走。吃完饭,他在办公室里来回地踱步,有意识的锻炼自己的脚,这两天他通过上课,对学生的朗读有了基本的了解。估计用不了半年时间,就会走上正道。只是几个不会发音的孩子,让他犯点愁,那学生脖子上有青筋崩起,就是说不出声。他找到普通话过关时的辅导材料,准备教这几个学生怎样用胸膛丹田气,怎样卷舌。
关于写字方面,全班已有十二三名学生改变了原来的书写方式和习惯,拿起笔来,按标准要求书写,其余还是老毛病。那六个顽固分子还是不知悔改,尤其那个李芮即使在办公室写了一下午的偏旁,也无济于事,他几次想拿起直尺抽李芮的手心。最值得庆幸的是上课纪律好了,能听他的话。组织教学不再费神,这也许是自己在讲台上行动不便,学生不跟自己一般见识吧。总之,课上不再为组织教学不停的说注意,肃静,少动,坐好。他总结从前教初中生,之所以很容易是因为他能够很快的成为学生的精神领袖,其中人格魅力占很大的成分,现在的小学生对自己还不可能认识,他们需要的是天天看着他们磨叨他们的老师。不管今后怎样,现在已经有了些头绪,如果再掌握了教小学的本领,岂不为今后又多了一种吃饭本领?
王冲看完了新闻联播,在院里漫步。校园的夜,静静的,头上的星星象是洗过,水清水亮的。好象随时都要滴下来,落在校园外的田野里,山沟里。王冲舒展了几下两臂,回到办公室,打开了灯,他站在地中央面向窗户。头几天阴雨绵绵时,他曾经细细的咀嚼过李商隐巴山夜雨的心境。他对贺婷强烈的思念曾让他失眠、自语。那天,贺婷从身边走过,有停顿的意思,可是自己竟然未予理睬。她曾经不止一次说过,要辞职离开,自己怎么就没当回事呢?贺婷,你究竟在哪儿,心情可好,身体可好?
老丛学习回来,上了两节示范课。王冲因为不便,也没去听,课后,王冲把老丛的教案和课文拿来,认真看了几遍,老丛的教案太详细,王冲能推断出每个步骤环节,以及课堂上老丛的神情动作,他断定老丛对新课程的把握是概念上的,表面化的。王冲特别的记住了上级关于小学语文教学的几个步骤,1、感情铺垫软着陆。2、提出问题反复读。3、自学字词文中悟。4、上下互动是定数。5、质疑问难指出路。6、反思对照找出入。王冲对提出问题反复读中,含不含教师的范读弄不太明白,对上下互动理解为师生共同活动,也包含了合作的意思。质疑问难是指创新了。第六条是针对各科教师的,也就是说小学语文教学的步骤是五步。
今天这位来学校作示范课的女教师,是来自县城重点小学的语文教学骨干,许雁,老丛忙活着给她准备必要的教具、学具。苏嫣,杨丹小心伺候着县乡两级及其他学校领导。
女教师姓刘,年纪跟许雁差不多,大而少神的眼睛透着干练,戴两个铜钱大的耳环,眉毛是修理过的黑细,人却挺单薄,她讲的是五年级的《詹天佑》。
王冲坐在后面一个学生单桌的凳子上,他把课文快速看了一遍,开始听刘老师讲课,刘老师先说几句客气话,然后正式上课。王冲仔细揣摩猜测第一步该怎么软着陆,刘老师问学生们见过火车吗,学生说电视上见过,刘老师让见过的学生说说火车什么样子,又问学生火车怎么跑,学生说在铁道上。刘老师说,铁道,叫做铁轨。板书轨字。王冲以为这样导入就可以,因为农村的孩子没见过火车。刘老师又问学生知道中国有多少科学家,学生说知道张衡、地动仪,祖冲之,张仲景等,刘老师说好,给这个同学鼓掌之后又问学生知道中国近代的科学家吗?学生说不知道。刘老师又说,知道詹天佑吗?学生说不知道,刘老师说,今天咱们就认识认识这位伟大的爱国的科学家。
王冲看出刘老师对这个导入并不满意。她写上“詹天佑”后,感觉学生的兴趣情感没上来,就继续引导,当你乘坐火车时…当你看到塑像…当你为今天四通八达的铁路线…
王冲一直直挺挺的坐着盯着前面,一边听着每一个环节、步骤的实施,一边想假如我上,该怎么讲。王冲偷眼看旁边一个听课者的听课笔记,只见旁边的评语中写着反复读,上下互动等字样。再看前面黑板上悬挂出一副>字形铁路的示意图,旁边还有地名标记。到了快结束时,王冲以为她会点出,中国土地上,中国人,第一条,詹天佑几个关键词。没想到刘老师的话题是,假如你是詹天佑会怎么设计?假如你是一位科学家该如何如何?假如你是清政府领导,你会不会把这修铁路权交给中国的科学家?王冲暗暗摇头,在听课笔记上写上:
门下问童子,
言师讲课去。
只在此堂中,
云深不知处。
下节课是老丛的社会课,王冲没见到他打印的教案,听课前,杨丹帮他分给每位外来听课者一份,王冲见别人拿在手中是A4纸4页,知道他又是详尽无比的教案。
老丛穿着他儿子结婚时他穿的西装,同样是没有领带,小白衬衫扎在腰里,腰带是棕色猪皮的。露出一段,不时硬硬的支着衣服,脸刮的铁青,多皱无须,头发花白,却精神抖擞。王冲差点笑出声来。他这节课讲的是黄土高原。他先引导学生唱一首歌,挺整齐的。然后他又问同学们听没听过这样一首描写美丽家乡的歌曲,他就唱: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我家走过,不管是东南风还是西北风都是我的歌。学生也有小声跟着唱的。在座的一位县领导双手轻轻击掌,打着拍子,笑眯眯的回过头来,示意其他听课者和着。老丛见下面这样配合鼓励,也停不下来,就一直唱完,最后的高音,他扬起右臂,抬着脚跟,险些打出响指。唱完了歌曲脸色红润起来,额上鬓角有汗闪光,他回身在黑板上大大写上:黄土高原。
王冲替他高兴,这软着陆是达到了,只见老丛简单的复习了上课的青藏高原,就借助歌曲说到黄土高原的风沙、少雨,干旱。接下来让学生看书。这个过程都挺自如的,谁知老丛让学生看完书之后,就提出一个问题,怎样控制水土流失。没等学生反应就进入上下互动过程,他把教鞭向黑板左上方轻轻一敲,说小组讨论,就见学生转身下座,桌椅乱响,还有的学生找不到座位。学生议论了也就是三分钟,他就让学生分组回答,回答完毕,教鞭又一指右上角,说,回位。学生又搬回原座位上。
王冲再往下听,老丛却弄不出新鲜的东西,人也累蔫了,把地球仪拿上来,让同学们分组去看黄土高原的位置,看完了,他说了几句热爱家乡,注意环保,要确保北京奥运会不受黄土的污染。王冲冷不丁听老丛说出北京奥运会来,精神也为之一震。他见其他听课人互相交头接耳,指划着打印的教案,原来这是老丛临场想起这么一句。
可能是老丛年龄大的缘故,讲完课,听课者给他热烈的掌声。王冲站在后面扬起双手冲着老丛拍着巴掌。老丛给大家敬礼,一低头,额头磕在地球仪上。磕疼了,老丛本能的说我×。
十二
老丛这几天到校又比较早。去其他办公室的频率增加,总是听到他在说着几乎同样的内容。诸如县城的校园怎么阔,办公桌怎样讲究。县领导没有一点儿架子,难怪人家能当官,说话就是能说到你心里去。课改其实也没啥大了不起等等。大家见他这样,倒不担心他会闹病什么的。可是他总是这个状态,难免让人厌烦。
听课那天,在评课时,县里的一个即将二线的重要领导,从几个方面对古风乡和古原村小学的工作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他说有几个没想到。没想到在合并之后,古风乡的教育并没有受到冲击;没想到古风乡的课改起步这么早,成效这么好;没想到古原村小学又是一面新旗帜;没想到老教师会对课改投入这么大的热情,这么快就进入角色。当领导提及他校撤并后老教师们的感触时,谈至此校教师亦必是难忍难舍,有拳拳爱校报国之心。领导极尽煽情之能事,在评点老丛的课时更是不吝老骥伏枥,收之桑榆,满目青山照夕阳等誉美之辞,表扬他先破后立,能够任学生放胆胡说,这就是一种精神,这精神来源于老丛的事业心,有了事业心,就能更新观念之类。就连老丛那句跑粗的话也被领导认为是一线教师的可亲的原生态。说得老丛耳热心跳,这可是老丛平生第一次听到县级领导当面夸奖,荣耀至极。那天,县领导破例在学校吃了饭。当然很大程度上也是苏嫣、许雁二位秀色之故。在领导撤了之后,苏嫣她们就有了预案,对老丛的态度是不热捧,不泼冷,顺其自然。万不可提及挂钩之事。
四五天之后,当老丛又回到教案作业上,学校又恢复了平静。周一的上午,学校来了几位领导和技术人员,给学校送来了教学设备,包括二手电脑。原来,在上次领导在这吃饭时,苏嫣认为机会难得,说到中学撤了,我们小学也要搞好,只是一些设备还缺,没有资金,没有项目。县领导当即拍板,一口应承,只要是教学需要,我们就要倾斜撤并后的留守学校。今天果然兑现了。苏嫣让王兰买了两条烟以示劳驾,又打过电话,谢过领导,表示物尽其用,不会辜负,欢迎再来验收。
下午的例会上,苏嫣明确表态,这台电脑归属于三位男同志。
王冲去上课。他仍然是把写字和朗读放在重点上。他布置了写字任务,注意学生的书写姿势,基本上都能达到要求了。这时就听见咔咔的从本上撕纸的声音。他看见不少于五个人在撕本子。他走过去看,是因为学生写错了,写得不好看了,就撕下来,在另一页上重写。他刚要发怒,转而一想 ,学生知道写得不好看又重写,这是一种进步。他没说话,边走边想着对策,怎样让学生养成不浪费纸的习惯。他在教室后面,突然发现许多学生的桌膛里都有被撕下揉成团的纸,那纸上只写了一两行字。全班有20多人这样,那么两次作业就是一个本子。他下课后,找到一位小个子叫梅不胜的男生到办公室。王冲让梅不胜做一件最简单的事,即每天放学后,不管是否值日,都要最后一个走。把全班扔的废纸,脏的除外,全部拣起来,第二天送到我办公室来,不要对别人讲。你就悄悄的做。一周下来,你到我这儿,领取报酬。
村长因为中学一夜间被撤,他也成了村民心中的罪人。有人数落说就知道上学校去吃,有人说他狗屁拌白菜——啥也不是,凭什么撤咱们学校,咋不把二中挪到这来。那个长年供学校豆腐的宋头儿,当面说他福薄命浅,败家子。还有人指责他头顶高粱花子,上文化人跟前装什么大瓣蒜。村长实在有苦难言,羞愧难当。乡里领导没给他面子,老百姓再骂他孬种,他觉得对学校也算是真心实意了,咋就怎么倒霉,碰上了整合、布局?他也骂着政府领导不按义务教育法办事。教师节的时候,有知近人跟他念叨是不是到学校看看,好歹还有个小学呢。他说,没法去,没脸去。他想到王冲又回到学校,更觉得自己窝囊,傻乎乎的让王占才和乡主任给他玩了一把,咋还有脸去见老师?他虽不去学校,可是心里还是放不下,他比以前关注的更密切。当他看到学校在苏嫣的领导下,不但没散架,还比以前更兴隆了,上级来听课,还送东西。他早就领教过苏嫣的厉害,没成想这个女人这么神通,他有心想来,可是苏嫣从未跟他打过招呼,他反复琢磨这里面的玄妙,不得不承认自己跟教师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压根儿就是两样人。看看学校哪个不是中专以上文化?村干部能干的事就是投资,维护。学校内部的事自己根本就不懂,就不该往里搀和。
秋收完了,他的侄子要办婚事。让他到学校去借点桌椅用用。他本不想去,可是经不起别人将他,就大着胆给苏嫣打电话。苏嫣说,行啊,你过来看看。他骑车去了学校,准备着见了面说什么,他想,苏嫣一定是坐在转椅上,带搭不理的。他胆怵地往走廊里走,他不知道苏嫣会不会换办公室。进了院,校园静悄悄的正在上课。苏嫣出来迎接他说,好久没听到你的摩托车声了,恭喜你呀。你们望族又办喜事。村长说着同喜。就跟苏嫣进办公室。苏嫣在桌子上拿起烟来,递给他,说,我干上这个工作还没顾得上请示你们呢,你们见这庙小了,没有真佛,也就不来看看。村长满肚子委屈,说啥呢,就接着话题说,这学校没了一大半,我还哪有脸来呀。苏嫣说,那怎么能怪你呢?我听说你们也花了不少钱,就是地利不占优势,讲传统,讲成绩,讲条件咱们这也不差,这都是公认的。你何必自责呢?村长说,哎呀,这些天我头一次听着顺气舒心的话,这阵子竟挨老百姓骂了。说实在的,我能力水平是不行,可我有心,这老百姓的后代问题我是最当回事的,可以说,我的功劳苦劳都在学校。我凭啥硬气?不就是咱们学校办得好吗!我到哪儿都腰杆硬吗!苏嫣说,不瞒你们说,我来这学校,只用了三天时间,就把这学校的历史弄清了。你的功劳可以说是相当大,不能说第一,可也算是个大功臣。你在这学校出席的所有的郑重场合,我们都有记载,有的是照片,有的是文字,包括你的讲话,我们都作了整理存档,目的就是为了教育后代,记住你们的功劳苦劳。学校是你们古原村的骄傲和精神寄托。
王兰进屋,苏嫣让王兰中午好好准备准备,这是村领导第一次来咱们小学指导工作。村长推辞着,苏嫣坚决让他留下,说完,苏嫣领着村长到院里各处走走看看。
午餐就在学校伙房,作陪的有三个男士加上杨丹、许雁。村长握着王冲的手一再道歉,王冲说,算了,我也落到这步田地,没心没肺的跟你成了患难之交。过去的事过去了。村长说,王兄弟,你啥也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不全看着我,我也留个退步,为了我们的孩子,我给你磕一个行不?王冲说,一笑泯恩仇吧,喝一杯,重新开始。村长说,不,两杯,三杯。王冲说,依你。村长与王冲喝了三杯,就跟苏嫣说,苏校长,我今天没想到你们会这么对我,刚才咱们都看了,你说这学校还缺啥?苏嫣说,啥也不缺,今天就喝酒。村长说,不行,我以后不办事不到学校来,你不说,我不喝。苏嫣说,实在让我说的话,我们想安上暖气。村长说,都安?苏嫣说,就办公室一栋。村长说,好了,十天内安不上暖气,我跟你们姓。行了,我这回可以放胆喝了。
王冲教上小学以来,学校一直没组织过听他的课,上次那么隆重,杨丹提醒领导,我们这有一位教师的课讲得非常符合新课程,但他们听说是王冲时,来人不再言语。苏嫣说,你们现在先别听,他的身体、心情一直不太好。苏嫣的本意就是想让王冲静下心来,缓过这口气来。但是这一次恐怕躲不过去,因为乡里要求为了尽快走上新路,要做到全乡所有教师,人人过筛,个个过秤,具体要求是一问二听三看四评五排六报七办八调。详细解释为一问,问学新课程知识,问怎样备课。二听,深入课堂听课。三看,看教案、作业是否与课堂内容相符,是否与新课程相符。四评,经过听课人评议,打出得分。五排,给每个人依据总分排出名次。六报,每个学校的后三名上报全乡通报全乡。七办,集中在一起继续办班。八调,实在不能胜任,调离工作岗位,另行安排。乡里的通知说得非常清楚,连各校的时间都作统一部署,雷打不动。
杨丹向教师们作了详细传达和具体迎检准备,要求各教师按时间进度,准备1—2课。
每个教师都在忙,忙着备课,忙着打印教案,忙着模拟演示,整整忙了10天,检查评估组才如期而至。
王冲的课。
王冲先推门上了讲台,学生起立,喊了句老师好。王冲见听课人都坐好,说请坐。学生坐下。王冲从自由夹里拿出一叠32开田字格纸分开,交给前排学生。告诉每人一张,后传。有的学生拿到纸并不满意,因为纸张不平滑,王冲说,先写上你的名字,然后听写。苏嫣先是纳闷,再看学生的写字姿势,她忽然明白了。她也在听课笔记上跟着写,其他人也在写。等听写完毕,把这张田字格交到王冲手上时,王冲说,今天是你们第五次用这种纸写字,有的同学可能不满意,为什么你的不太干净,或者不平整,有折叠、团揉的痕迹?今天告诉你们,这些纸是你们写作业时,写错就撕扯下来的,是梅不胜天天放学后拣起来。甚至到垃圾池里拣回来,弄平了,裁齐了,又发给你们的。你们会发现,这些纸还能用,而且字也写得很漂亮。我只强调一点,大家要节约用纸,养成好习惯,培养环境卫生保护意识。我想,你们今后不会乱撕乱扔纸了吧?学生齐声回答,不会。王冲说,好。要说到做到。今天咱们共学一篇新课《草原》,周谢富荣你来念念。大家听一听,想一想,这草原什么样,与你心中的草原有什么不同?苏嫣快速的记着,共学,不同,听,想。因为她看到的是王冲的略案,是一个框架,而且这血肉的东西全在王冲上课时的发挥。到了王冲范读个别段落和句子的时候,她发现听课人都被王冲有磁性的声音吸引。纷纷与学生一齐看书。最后,王冲又让学生拿出笔来写生字词。苏嫣发现没有学生撕扯本子,王冲则站在讲台上,把上课开始时写的字一一批阅,用笔改正。苏嫣非常欣赏王冲的处理。可她又担心王冲的这节课不会得高分,因为他明显地缺了两个步骤。
评课是紧张的,假如被点名批评或指出问题,就意味着失败,被排在后面的可能性就大,那样也就与晋级评优奖励无缘了。王冲不在乎这些,他对每一位评课人的讲话都认真听,用心揣摩。水平有高有低,有的说不到点子上,听来听去,无非是那几个步骤,还有观念,导向,主体,学习方式等术语。王冲想到许多球迷都看不上弱队,他在感情上不愿承认自己连弱队也进不了,因为他总是把弱队与强队比较,只有弱队的亲人才知道,弱队也很了不起。他想跟贺婷说,这样的官当着也没劲。
打分排队是保密的,连苏嫣都不知情。有件事让苏嫣为王冲担心,检查组说,去年王冲没有教案,今年的教案早已写完,放在一边,是消极对抗。苏嫣把上次没说出的话说出来,就是那句,明年你们再来他还是没有教案,检查组的人不太满意,他说他听不出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你特批的吗?苏嫣笑说,他若再教上几年小学,我断定他会有自己编写的教材,那人见苏嫣一副斗气的样子,把王冲说得没了边儿,也没说什么。送走了检查组,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进入冬天,也就进入了期中。这天早晨开会,杨丹传达了乡里关于认真组织好期中考试的通知,通知的要求与去年一样。老丛听完后就问,不是课改了吗,怎么还考试?杨丹说,考试的内容不一样。杨丹也不解释,但是这是上面的指令,必须认真完成。她又通知了各年级各学科的教学进度。王冲一听,自己的进度还差四五课,也就不想再补了。
散会后,与老丛观点一致的人不在少数。要说考试,老师们都很快进入程序。无非是暂停音、体、美,换成语数外,出题做题,模拟考试,老师们都清楚的是,这是新班子步入常规管理的又一个重要环节,所以,都很卖力地备考和组织考试。
老丛一会儿说上面不执行课改精神,还搞应试教育,一会儿说课改也就是说说,怎么能离了考试,准备考试才是正经玩意。一会儿又说,这不就是个折腾人吗?说归说,他还是出了两套题,边边溜溜的死角旮旯的,只要是课本上的他认为都能考,一个字都不能漏掉,所以他的两套题,题量之大,让许雁犯愁。许雁说,自己组织的期中考试,你怎么这么隆重?老丛说,我都跟学生说不考试了,学生怕是不会考了,我这么做也是为学生着想。许雁没办法,下班后还在给他打。
王冲接手这个班,一次试也没考过。现在别的科都在备考,语文也不例外,王冲进了教室,学生高喊,老师,考试吗?王冲说,不考。学生不高兴。王冲上课学生的兴趣不高,王冲说,咱们的考试已经考了一半,学生问,什么时候?考的什么内容?王冲说,你们的写字,朗读,说故事。我都有记录,都有成绩。
学生听说写字还有成绩,根本不信,就纷纷问王冲,我得多少分?王冲让科代表去办公室把那个大本夹子拿来。科代表回来,把自由夹交给王冲。王冲打开,说,你们记好了,成绩分三等。念完了成绩,王冲说,还有60分的试卷。明天考。今天就复习吧。学生复习,王冲在讲台上,出试题。
赵富贵这段日子很清闲。本来他的课就不多,写字是他的强项,思品和社会是多好的一门素质教育课呀。他跟学生一点一点地、耐心细致地,讲家庭、社会、学校、同学之间各种有关修养做人的故事。他觉得非常有成就感。班主任都说他的思品课比班主任的教育都有作用。忽然传来也要考试的通知,赵富贵生气了,他认为思想品德课重要的是让学生怎样去做而不是知道该怎么做。难道腐败分子不知道党纪国法?许多钻法律空子的犯罪分子不知道犯罪?他们明知故犯,你听听他们说的头头是道,比谁不明白?学生的修养在于长期坚持,养成习惯。十天不骂人,二十天不骂人,半年不骂人,是一天天坚持下来的。考试是什么?考试就是让学生明白该怎么做。他就明白该怎么做,就是不这么做,这课不就是个白上吗?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浪费感情,糟蹋文明。这一考试性质就变了,学生对课程的认识也发生了变化,上边不负责任,咱们一个小兵胡子,算老几,课改课改,你让我改你们不改,愿意考考你妈的吧。
赵富贵这么想着,就随便出了几道题让学生随便去复习,晚上回家,把考试的事跟妻子说了,他妻子就劝他说,你这阵子强多了,也不起早摊晚的做题,学校有暖气,你要穿的干净点儿,要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过哪河,脱哪鞋,现在中学没了,你也别想着这去那去,教大教小,也对得起这学校对得起这村子的老百姓了。没事写写字,回家看看电视,陪陪老婆。赵富贵说,这叫随遇而安。他妻子说,还是你有文化。哄着赵富贵心平气和,不再想学校这些生气的事,俩人早点歇息。
次日,赵富贵睡足了,吃热乎了,穿的暖和的来上班。赵富贵刚喝了几口水,田慧问他昨晚的电视剧什么结果。赵富贵没看,迟疑了一会儿说,我看体育节目了,我还想问你呢?田慧说,我要看还问你?赵富贵说,你看什么台了?田慧红了脸说,我也看体育了。赵富贵见田慧脸红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田慧说,看我干什么?老不正经。
期中考试后,学校在间操时间给成绩优秀和转变快的学生发了奖状。苏嫣特别给梅不胜与另一个同学发了奖状,表扬他们节约、环保意识。表扬了二年级一名拣到王兰老师一串钥匙好好保管,交给班主任的好行为。表扬了三年级一名女生把传教的大娘赶出家门的好行为。学生对奖励自然是喜欢的,渴望得到。听苏校长说这些也可以得奖,深受鼓舞和教育。这是这个学校建校以来第一次设这么多奖项,奖状都是赵富贵写的,不要说奖状单是那毛笔字也就让人看着舒服了。这拣钥匙的同学就是赵富贵所教班级的学生。王冲、赵富贵见苏嫣这么奖励学生,很是激动,好象自己也受了表彰认可,披红挂彩般的荣耀。王冲注意到苏嫣竟没穿羽绒服,也没表现出冷意,由衷地钦佩她的帅将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