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的男教师》金炎

18、十五

　　雪已化尽，只有远山还有积雪。树已泛绿，草色可以遥看了。
　　赵富贵到校的时候，甬路西二栋房的大黑板报前几个学生在登板报，那是王冲布置的《小主人》专栏。一个男生站在椅子上写着稚嫩的白粉笔字，大标题还空着。赵富贵走过去，看了看女生手中的文章，点头称好。他拿起红粉笔，踩着椅子，认真地在标题空白处写上：寄语《小主人》，是漂亮的隶书，版面立刻显得鲜活充实起来，赵又指导学生怎样起笔，运笔，怎样收笔，还边示范着，特别细心，学生试写。
　　板报前渐渐聚了不少人，也有老师。
　　王冲来到，与赵富贵一起指导学生，建议在哪里插图，配什么颜色。
　　苏嫣来到板报前，在人群后站着，默读上面的文字：许多事情发生在你身边，可能你已经习以为常，可你从未认真地思考过；许多事情是你自己在做着，可能已经形成习惯，可你从未认真地反思过；许多话你和你的周围人经常在说，在你已经非常自然，可你从未认真审视过；许多观念在你头脑中根深蒂固，可能你从未认真检查过……就是这些不曾注意的小事，它才真实地反映了我们的道德修养，心理品质和人文素质。你看，小学生见到老师说声老师好，你却觉得这句话羞于启齿，你刚刚从小学时代过来，就对小学生有一种说不出的鄙夷，车子倒了，你想去扶，又怕别人说三到四，有同学打架，你想去劝，又怕惹事上身，悄然退到一边静观以待，你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看人，以示自己的高傲自尊，你一直大声的跟人说话以表白自己理直气壮。
　　贺婷从人群外路过，看也没看，昂首而过，脸上是不屑。

　　女声广播：“北方的三月，春寒料峭，山在渐渐的苏醒，再过些日子，它才能抖落冬装，树也要昂起头，长长的伸个懒腰，校园……”

　　校长在各教室外，查看门和窗是否损坏，在墙根，查看树是否被剥皮，墙壁是否有鼠洞。

　　教室里不时地传来英语的朗读声。

　　老丛在看启示牌，上写着：
　　捐资助学30元 继续教育40元（人事局）
　　赈灾义捐20元 后期本科1000元
　　老丛摇了摇头走向办公室。
　　教师的讲课声和学生的笑声在校园里回荡，树上的喜鹊在叫。
　　校长在喝水，看报。
　　另一块黑板上写着海报：篮球场次：
　　第一场： 初二、一：初二、二
　　第二场： 初一、一：初一、二
　　第三场： 学生 ： 老师
　　赵富贵领着学生平整球场，用白灰画线，球场终于象个样子了，只是篮板太裂，筐也没网。
　　王冲在初二、一班的队里，石尚男在初二、二的队里，赵富贵是裁判。班主任将学生都拉在一起当啦啦队，绝大部分教师在外面观看。
　　学生中只有两三个有点基础，其余多是大个或灵便跑得快，只顾得撵球，投篮的姿势各式各样，犯规、走步等规则多数不懂，赵富贵的哨声一响，学生就不知咋办。
　　王冲和石尚男还挺认真地指导着，组织着，实在技痒，才投一个。
　　王冲投中，初二、二班的一个女生鼓掌，她的喝彩刚出口，就被身旁的女生制止，“王老师是对方的”那女生说。“我给老师鼓掌，不管是哪一方的，谁精彩就给谁喝彩呗。”“你没集体观念了”那女生反驳。
　　许雁在为王冲暗暗喝彩。她看得很专注。
　　此时，校长、沈月、王兰，正在布置乒乓球室，已贴出大字块：发扬国威，振兴中华。沈月正打开一个大纸箱，里面全是乒乓球，沈月说：“这么多！”

　　又一天下午。王冲与学生在河边。河岸上青草一簇簇，一片片。偶尔见着几个细腿、尖嘴、兰背、白腹的小鸟。河床虽有五十米左右宽，却只在河沿有十多米宽的流水，水不深，流得也不急。
　　王冲告诉学生，随便走走，今天没有什么目的，也没什么作业，不要走得太远。学生欢快地走了。王冲身边还有五六个学生，其中，为王冲鼓掌的女生问：
　　“老师，你不可能无缘无故地领我们到这来，你在想啥？”
　　“说了，你们别怕。”
　　“不怕。”
　　“你们看天气预报了吗？”
　　“没看。”
　　“今天有一场特大沙尘暴，今天想让你们领教领教，吃点苦头。”
　　另个女生说“下一课就是《向沙漠进军》了”
　　王冲说：“不错，先感受一下。”
　　“老师，四大名著你看了几遍，你最喜欢谁？”
　　“老师，你崇拜谁？”
　　“孙悟空。”
　　“孙悟空？”学生惊讶，又笑。
　　“孙悟空有一种精神，是乐观主义精神，你看取经路上，一步一难，但是不管他们遇到怎样的凶险，你都不用担心，孙悟空一定能化险为夷，除了他的本事，更要相信他的智慧，他的必胜信念，用现在的话说，他有良好的心理素质，孙悟空的猴性，顽皮幽默，他跟妖怪也开玩笑，总愿意给妖怪当个外公什么的，一劫才平，一难又来，既使这样，他也充满斗志，在大难面前，他也忘不了与猪八戒穷逗。”
　　“观世音为啥不让孙悟空去取经？”
　　“孙悟空不够资格，资格和能力是两个概念，它们是那么近，又离得那么远，有资格不一定就有能力，有能力又不一定就有资格。让孙悟空取经，他几个跟头翻到西天把经取来，那经还珍贵吗？再说如来也不给他，假如真的要给他，那也得让孙悟空一连往返上十几年，再加上诸多附加条件，设置一些阻碍，比如，下一场流星雨，穿越百慕大，躲开黑洞等等”
　　“那不是耍着玩吗？”
　　“孙悟空是个胜不了佛而最后又成了佛的形象，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搅得天昏地暗，各路神仙，天兵天将奈何他不得，被他打得狼狈不堪，而五百年后，神仙□□的一个畜生下界，也能把孙悟空治得精疲力竭，使出浑身解数，还得求助于他人。”
　　“这么说，孙悟空挺可怜。”
　　“也不能这么说，人们都喜欢孙悟空，是因为他有一种不屈不挠地逢妖必打的精神。他是乐观主义的英雄形象，当然，孙悟空也有短处，他太自尊太要面子，千万别提弼马瘟三个字，一提就恼。”
　　“老师，你看过几遍《西游记》？”
　　“小时候，字还认不下几个，看得是小人书，那时候重点记了几个可笑的妖精，青年时，就认真地看孙悟空的本事，英雄事迹，稍后再大些，就看孙悟空的遭遇，看他的成长过程，怎样斗妖，怎样取经，体会什么是佛。”
　　“老师，你怎么看《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也是写英雄的书，不过这些英雄与梁山好汉有区别，梁山好汉出于民间，三国英豪倒好似来自于上天，英雄人物有天命该然的味道。《三国》里，没写几个老百姓。写时也一带而过，几万，几十万。连士兵在内，没有家，没有爹娘，没有情感，都是战争工具，被杀的道具，动辙几千几万的死，连个名姓都没有，说没就没了，赤壁火烧，水淹七军，连营大火。”
　　“老师，你愿意看哪些书？”
　　“人物传记。”
　　“小说呢？中国的，还是外国的？”
　　“愿意看外国的，看外国书，更开眼界，中国的人情事故，自己有机会慢慢体会，外国的情况没有机会接触，他们是陌生的，比较新奇，我有一句话，你们记着，多读外国书，做好中国人。”
　　“这太难懂了，我们没看过几篇外国书，你现在站在河边，都想些什么？”
　　“小时候，站在河边玩水，看河，想摸鱼，想去上游，当了语文老师，职业的思维首先活跃起来，总把关于河水的名篇记起，总是担心不知何时，哪个学生问出一个难题，我答不出，多难为情，现在还差一些，年轻时，一遇到答不了的题就虚张声势，掩饰自己，想来，挺可笑，何不坦诚以告，那时，真要实说，恐怕也很难被理解，现在可好，观念改了，却发现以前那么多的准备有些已经用不上了。”
　　风起了，因为他们不觉中已转过脸来。
　　有人喊：“起风了！”王冲戴上墨镜。
　　学生们陆续奔过来，王冲说：“大家来看一看，风沙在这里的情景，一看风向，二看风势，三看河水两岸，四看有树有草和光秃的沙滩风走过时有什么不同。”风大起来，一会儿，只见漫天的黄风夹裹着沙尘自西滚滚而来。遮天弊日，绵绵不绝。远山，树林渐渐隐去。
　　王冲说：“咱们往回走，慢些走。”

　　校园里来了一辆小轿车，有五六人下车。一看便知他们是县里来的。他们没去校长室，而是分头奔向教室，突击检查，闯堂查课，他们转了一圈恰好碰上校长，才去校长室。
　　带队的是一个股长，他向校长说明来意。
　　“我们看过你们乡上报的名校长的材料，也见过报道，今天来验收一下，看是否属实，有些问题，我们要问，要看材料，更要实地检验，还会找学生，教师座谈。看看你们的常规管理和教研教改情况，你先口头介绍一下。”
　　校长：“我们虽然做了点工作，也没什么出色的地方，有些工作，还请领导多指正，我也没有什么准备，就有啥说啥，首先呢，我们把素质教育抓到实处，不搞花架子，不空喊，每位教师都要认真学习领会，贯彻上级有关素质教育方面的文件精神，结合本校实际，制定出切实可行的，行之有效的教育教学教改方案。思想上更新观念，大胆实践，勇于探索，课程开全开足，并通过家长学校和家长会，向社会宣传素质教育的理论，营造一个良好的素质教育教学改革氛围。从领导到教师，从学生到家长都对素质教育，对教育改革有一个越来越深刻的认识。
　　为提高学生的身体素质，培养竞争意识和集体观念，我这一两周是篮球赛，接下来是体操竞赛，五一前后是田径赛。”
　　一个领导问：“你们在教改方面是怎么做的，有没有新鲜的课题？”
　　“我们每个教师都有教研教改专题，学校有一个总的设想，比如说，在对学生进行公德意识和接班人准备方面，我们通过专栏板报，及时地登载有关文章，让学生发挥自己的长处，发表自己的见解，从小进行爱国守法，公民意识的训练，为将来建设民主、法治国家打下良好的基础，我们的教师大胆创新，根据本地的实际情况，自然和社会条件，把学生带出去，从热爱家乡入手，培养爱国情操。”
　　“有没有新鲜的，独特的东西？”
　　“有。不知领导是否首肯。我们最近搞了两个较大的教育教改创新：一是提出了师生共管共建学校，充分体现以人为本，以学生为主体，增加学校管理的透明度，实现管理网络化，目标化，程序化。我们有校长信箱，还准备设立校长、主任接待日，接待学生，接待家长。我们的小记者可以采访任何一位教师。如果我们发现问题，一定要深入调查，认真研究，严肃处理。给群众，给学生一个明白，还教师一个清白。第二个，我们学校创下了由四人同上一课的先河。”
　　“这个请详细说明。”
　　“就是在学生普遍关心的国内外，校内外的焦点问题，我们组织人力，进行专家会诊或研讨，达到即专业又综合的教学效果，至于详细情况，我们这有几份材料，正准备上报，你们来了，正好当面请教，请你过目。”
　　校长说着，拿出材料呈上，领导看完，给予肯定。
　　校长又说：“此外，我们教师还能运用国外的一些先进的教育理念去指导自己的实践，我们的沈干事，她为了验证‘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教师’这句至理名言，对一位叫马豪杰的后进生，一个几欲报废的差生，进行耐心细致地辅导，使这个学生找到了自尊，激发了上进心，刺激了求知欲，迸发了能量，从二十几分，到八十几分，成为全校学生的学习榜样，为许多后进生打了一针强心剂，兴奋剂，沈干事由此得到了学生、社会和同行的一致好评。被评为优秀教师。”
　　“这个挺有价值。刚才我们发现有许多水泥的乒乓球台，你们就这些球台吗？”
　　“我们还有一个乒乓球室。”
　　“可不可以看看。”
　　“可以，在这边。”
　　“那我们就看一下，因为你的材料里介绍过，咱们边看边聊。”
　　乒乓球室的门打开了，三间大屋的中间放着一个漂亮的木制乒乓球台案。地面干净整洁，室内一尘不染，墙上有“发扬国威，振兴中华”的大字，下面还挂着我国乒坛名将的放大像，他们或举金牌或站在国旗下或在训练或正在扣杀。一张木桌上，有两副新球拍。桌子上还有一个本子，是运动员名单。室内后面墙上是用乒乓球拼在一起的2008四个阿拉伯字。顶棚上有两个日光灯，这样的乒乓球室用富丽堂皇毫不夸张。
　　领导们摸摸案子，上面没有尘土，敲了敲，响声显出材料的极好弹性。一个人在录像。
　　一位说：“这完全可以当作典型来宣传、推广，小小乒乓球，体现了校长的拳拳报国心，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真是精辟之至。哎，校长，想必你的球艺不错，能不能让我们开开眼界，来来，老万，你是个中高手，给我们表演表演。”
　　姓万的谦虚着，却有姿势欲试。
　　校长说：“只有舍命相陪了。”
　　这两个出手都不凡，校长谦让着，不留痕迹地输给万领导，万连说“承让。”
　　检查组又去看黑板报，把它录下来，他们非常满意地走了。
　　校长送走了他们，非常兴奋，回到办公室就打电话。
　　“喂，是我占才呀。县里来检查，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来？没时间，那也先通知我一声啊，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胡编一气，我感觉他们还是满意的，啥时过来，恭候您的大驾，您这样栽培，我敢怠慢吗？好，是，是，一定来啊，好了。”校长放下电话去找沈月。
　　贺婷看着车和校长的表情，嘴角又泛起一丝苦笑。
　　小肖在读着报纸。

　　赵富贵站在那练毛笔字，桌上除了烟灰缸外，原来的墨盒，笔筒，字帖，教科书，教案，作业之类，又堆放的满满的，玻璃下是课程表，和他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书法作品。他在一笔一划地临着柳体。

　　操场。很少有这样热闹的场景了。
　　初一、二和初一、一的球赛正在进行。
　　赵富贵自然是站在沈月这边。校长也在观看。
　　王冲主裁，体育教师副裁。
　　王冲的手势标准，眼明手快，学生已不知所措。王冲只能积极跑动，否则这球根本打不下去。
　　球赛实在难看，扎窝子，推拦阻挡，走步等等不一。沈月的班输着，班长在场上不断地犯规，把对方的队员撞得东倒西歪。他自己又没有技术，场上场下都在指责他。这时，对方一个前锋刚要接到球，班长上前把人抱住，扔在一边去抢球。王冲与石尚男同时哨响，将其罚下，让沈月换人，班长不服口吐脏字。他走到沈月跟前，沈月没有看他，而是问赵富贵让谁上合适。对方的观众及其他班观众都在起哄，沈月本班的学生也觉得没颜面，撤下去了，沈月很生气，喝令他们回来助阵。学生们不高兴，无可奈何站着。看对方的观众为队员加油喝彩。马豪杰是个厉害角色，不断地得分。却也没有掌声。空留下沈月，老赵，班长几个人的喊声。沈月显得很尴尬。

　　贺婷看一眼一本正经当裁判的王冲。转身离去。
　　许雁把手搭在老李的肩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是盯着王冲。

　　老丛在教室里正用竹板打一个学生的右手，其它学生看在眼里，怕在脸上，有学生心里数着：一下、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