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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团乱 一周之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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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后的时尚圈里多出了好几件事情,先是Dior的艺术总监RafSimons交上辞呈。然后,悄然地Sid Shing这位刚刚在伦敦交出满意答卷的设计师也退出了他之前任职的老牌男装品牌。还有另外一则更加小的消息,AIME的主编离职,无人知道新东家。由周韩暂任代理主编。
当然,还有一只小虾米杜蘅,虽然比起前面三位,更少有人关注,她加入了向琰的新的买手店,变成时尚统筹。
虽然这个抬头还有待商榷,不过杜蘅并没有离开AIME,还是兼任着原来的工作,毕竟AIME走了菇梁和王雅雯,而她还在向老板手下打工,于情于理都不敢不帮忙。
当一切尘埃落定回过头来看,杜蘅觉得这一场变故中,自己其实最损失惨重。
本来是一个主编大人沾亲带故的小妹。现在可倒好,多做了两份工不说,向老板因为姐姐的出走似乎觉得妹妹多干一些活也是理所当然的,没有半点心理上的感激。
自己现在要忙成狗,看着向老板颓靡的样子,不敢抱怨,真不知是为谁忙。
但是,对于她是如何出任了这个时尚统筹,杜蘅缺绝口不提。原因跟向老板没什么关系,而是另外一位买手店的灵魂人物,艺术总监Sid发出的邀请有关。
杜蘅现在对Sid有点战战兢兢,不仅仅是因为知道了盛汐然的这许多身份,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现在算是自己的上司,而是杜蘅总有一种感觉,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纯良和不着调。
比如说这次加入买手店的事件,他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实际却有理有据。
几乎是在把每种情况都考虑清楚之后,放在杜蘅面前的一个最佳的选择。并且,这恰好是杜蘅之前想过并且之后想要从事的职位。
你有过那种心里想的别人就把它说出来的经验吗?这就是了。
杜蘅回忆了一下,除了学的是这个专业之外,除了在徐峄面前提过一次之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自己在这方面的野心。
还是因为自己在AIME的表现太亮眼了?杜蘅不忍心不要脸地怀疑。
她在伦敦有幸见识过了Sid Shing工作的场景,看到了他顶级的挑剔和不同于平时的标准。杜蘅倒是从心里上认同了他,盛汐然是一个一线个人品牌的掌门人这件事。
那其实是一个定制过程中很小的问题,可是修改起来却非常的麻烦。一般来说,以Sid Shing的缝制规模,完全可以让缝纫负责人说了算,可是那位慈祥的女士还是特意来询问盛汐然的意思。
当时杜蘅在那个房间里,虽然没有看到他发火,但是他理所当然地提出需要全部返工的意见还是让周围的助理和负责人马上静若寒蝉。
气场真的跟自己平时看到的有点不同呢,杜蘅想。
他的眉眼并不深沉,不说话时气质甚至有些恬静。诶?我之前真的这么想过他?
杜蘅忍不住笑了出来,这都是什么想法,觉得Sid Shing温柔?可是,明明自己看见过他那些温柔的笑容和……在外滩的那个lounge里,他有些低落有些沮丧又有些不同的样子。
到底为什么我会对他产生这种好奇呢?
“叮铃铃……”杜蘅接起手边的电话,“你好,我是Sid的助理。”一个说话带着奇怪卷舌口音的人的电话。
盛汐然的助理?这个人的声音自己好像没听过。
“请问有什么事呢?”杜蘅问。
“Sid先生明天会有一个派对,请杜小姐去参加一下好吗?”
“什么派对?”杜蘅问。
“诶呀,因为主人比较忙,所以我们朋友都凑在一起聚一下咯。”杜蘅第一次觉得外国人说普通话还要加入语气词简直让人想挠墙。
“请别犹豫,Sid还是你的上司,一定要来哦。”那男人的扭曲的声音终于从电话中消失了。
杜蘅呆愣着看了看听筒,为什么透着一股诡异。一般跟盛汐然之间的联系都是他直接跟自己沟通的,连邮件都很少。虽然作为这么大的产业的设计师,不会连助理都没有。但是第一次听到有其他人打电话过来,还是感觉怪怪的。
不过,她现在还没空想这些,手头上积压着好多需要与买手店宣传配合的采访。杜蘅满脑袋挤满了各种时间和排名先后、与AIME和老板向琰的亲疏关系,一个头两个大。
有许多周围的人喜欢技术性的工作大于人际性的工作,甚至在择业时是有些逃避这些的。也有许多的人为着国内有如洪水猛兽一般的人情社会,而故意不想回国。但是杜蘅却一点都不愿逃避。
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这些问题,全宇宙适用,跟在哪个国家无关。
自己的父母这一辈的人,有许多挖到了第一桶金也是靠着这份游刃有余的本事。自己享受着这些财富和便利的同时,真的不必做作地说自己讨厌这些事情了。
杜蘅思来想去,先列了一份时间表和名单,准备给盛汐然过目一遍,然后再给向琰。她刚刚做好,准备联系盛汐然,没想到他居然急匆匆地推门而入。
这是杜蘅在上海另外的一个办公地点,属于新的买手店。她目前是这里跟AIME两边跑,这边新装修好,里面布置的随意而空旷。盛汐然进来得太急,声音猛地有些吓到杜蘅。
“你……什么事?”杜蘅笑着问,她知道盛汐然最近在上海,但还不知道能这么快就见到他。
“刚刚是不是有人打电话给你?”盛汐然眼神下垂,抓了抓头发。
“我不否认。”杜蘅笑着看他,一脸趣味。
“他们闹着玩的,”盛汐然用手覆盖眉角,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所以,是我不能去参加派对吗?”杜蘅继续装傻。
没想到盛汐然点头,“只有嘈杂,你最近那么忙,还是不要去好了。”
“那Sid你就不了解我了。”杜蘅说,“我一般都是去派对放松的,压力越大越喜欢去嗨皮的地方。”
盛汐然有些无奈地笑道,“好吧,只好欢迎你的到来了。”
盛汐然说完后,在杜蘅办公室转角的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上去有些乏力,几乎是靠坐在杜蘅的小皮沙发上。
杜蘅本来想跟他说一下采访名单的事情,拿着文件走到他边上,却发现盛汐然已经闭上了眼睛。
杜蘅只好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响,几乎是轻拿轻放地将自己的脚落在地板上。等了一会儿,她慢慢地伸出一个手掌心,贴到了盛汐然的额头上。
在做这个动作前是坦然的,可是真的伸出手之后,开始变得有些忐忑,又不好意思半途再缩回来。于是杜蘅继续假装坦然地前进。
额头好像不是很烫,反而有些发凉。脸上也没有热气,应该不是发烧。
杜蘅想了一想,就悄悄地走了出去,她猜测盛汐然可能是胃不太舒服。隔壁有一家粥店,杜蘅想给他打一份上来,就出去了。
以为他会小睡一下,不过回来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没有人了。杜蘅放下手上的粥,倒是不怎么失落。本来身体不舒服就应该回去休息,杜蘅也已经习惯了盛汐然飘忽的行踪。
坐回了位置上,准备继续刚才的工作。结果发现刚刚那份打算给他的文件被写上了标记。字体非常工整,语句简洁。
【这两家媒体曾经有过合作,可以排在稍前的位置。】
【如果有一些安排不过来,可以考虑集体接待、采访。】
【有什么想要联系的,可以发邮件给我或是向琰哥,我们去周旋一下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杜蘅看着这些文字,感觉奇妙。
工作中除了发邮件,现在已经很少有看到手写字的机会了,而且往往是自己写给自己的标注。第一次看到别人留下的便条贴,有一些微妙的感觉。
杜蘅把细节都记下来,再一次修改起自己的文件。
到了饭点,正好草草喝下那碗应该给某人的粥。杜蘅想了想,还是发了短信问候一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得到的答案是他急性胃炎了。
作为一个爱美且爱吃,曾经在大学里数次折腾自己,在减肥和暴饮暴食中来回走动的人,杜蘅对于急性胃炎那真的是驾轻就熟。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急性胃炎的一般步骤,然后向盛汐然发短信:
【是第几天生病呢?你这两天还是不要进食比较好。之后会有一段嘴巴很想吃东西的时候,但是要想想自己的胃,会吃什么吐什么哦。】
然后在得到盛汐然的肯定答复后,杜蘅继续发给他【你有没有看医生啊,一般来说吊盐水会好得比较快。但是抗生素对身体不好。其实打止吐针效果也好。】
盛汐然回说等今天工作忙完就去医院。
等到了很晚的时候,杜蘅才想起来忘记关照止吐针是肌肉针,屁股可能会非常痛。
等到杜蘅再次看到盛汐然的时候,已经是在盛汐然的派对上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屁股的原因,盛汐然果然有些安静地异常,表情却又不是淡漠。
杜蘅到了之后,才后知后觉派对开在了盛汐然在上海的公寓里。
这个地方离杜蘅的家实在太近了。稍稍越过那一排排高矮错落的小房子,可能就可以从杜蘅家顶楼的老虎窗里遥望到盛汐然房子的阳台。
杜蘅这天穿得比较随意,虽说是时装周或派对的常客,对于一般私人派对,真的没有太多的心理压力。何况,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杜蘅是希望自己能在盛汐然的朋友们面前低调再低调些。
在她站在街边,摁响盛汐然家的门铃时,杜蘅突然好奇,盛大设计师的房子,会装修成什么样子。
来开门的是盛汐然本人。他一身卫衣运动裤的打扮,脚上是浅灰的棉质拖鞋。头发有点乱糟糟的,要不是里面阵阵声音传出,杜蘅都要以为盛汐然是刚刚从床上起来了。
“给,派对礼物。”杜蘅递上一瓶Asombroso,造型自然是比较招牌的那一款。
但是这个玩笑意味的礼物似乎没有取悦到男主人?这一路领她进去的走廊太安静了,显得送出礼物后气氛尴尬。杜蘅本来设想的是在热闹的派对气氛下给出这么可爱色气的派对礼物,一定能够博大家一笑。
不过,现在仿佛是来看望一个病人,却送了一瓶烈酒。杜蘅觉得自己得表现无辜。
仿佛是注意到她的气氛不对,盛汐然回头纯良地笑笑,“很有趣的礼物,谢谢。”
他点了点酒瓶,又看了看杜蘅,“等我过两天胃好了一些,一定邀请你过来一起品尝。”
杜蘅瞬间有一种反被调戏了的感觉,明明自己才是送礼物的人。
盛汐然虚挽着她通过走廊,进到客厅,没想到那里变得异常安静。
大概有十个人左右,都坐在茶几的周围。很让杜蘅惊讶的是,盛汐然的客厅居然是中式的装修。
唯一深棕色的橡木腿皮质沙发前,摆着一个以仿红木箱子造型做成的茶几。由于沙发不是贵妃转角式,所以庞大的客厅里随意地放着许多的单人沙发和椅子,好像没有重复的款式。
中式的黑色屏风上,用金丝绣出来的鹤明灭可见。黛色的地毯上,散落了一些抱枕。客厅里面没有电视,倒是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音箱,黑色与木色相间。
茶几上有一些厚白的瓷窑,茶汤中间飘着一大朵淡色的花。那些坐在周围的人纷纷停下来朝进来得两个人看去,当然也看到了盛汐然手里的酒瓶。
“这位是Frank,我都叫他Frankie。就是那个打电话骗你来的,中文说得特不标准那位。”
杜蘅看向那个坐在沙发旁边的灰发男子,时髦的打扮,但是脸上太嬉皮笑脸,破坏了这英俊的感觉。
杜蘅点头一笑,那男子站起来:“那天我打电话给你,你可以叫我Frankie也。”他热情地伸出手,吐了吐舌头,被盛汐然一把拍下。
“都是一些朋友,正好都在上海。他们只是来自high,全然不考虑我这个病人的感受。所以我只能招待些茶水了。”
盛汐然看着杜蘅,眼神里有几分意有所指。所有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杜蘅见风使舵:“这样对病人也太残忍了!所以我过来是准备帮你煮粥的。你不知道,我煮粥的手艺可好了呢。”
盛汐然笑出了声,“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狗腿。”
“我这明明是体贴领导好么,Sid”杜蘅眨了眨眼睛。
盛汐然毫无办法地笑笑,向剩下的人说:“总算有一个人是来探望病人的了。失陪各位,我要陪厨师去厨房了。”
盛汐然无视众人的目光,带着杜蘅往房间后面走去。
这房子以黄色调为主,长廊竟比房间多。盛汐然在前面带路,杜蘅侧了半身跟着他。
没想到盛汐然居然带着她走出了房间的外面,来到一个花园。说是花园,其实里面也没种什么花,只有一些斑驳的草地。
“厨房在后面那小栋房子里。”盛汐然回头说。就像一个秘密花园,隐秘空间。
“这一排的房子跟我家那一排的构造好不一样。”杜蘅脚踩在小碎石上。
“不过,你真的会烧粥吗?”盛汐然有些不信地问。
“哈,”杜蘅微笑,“居然质疑我。那还带我来厨房?”
厨师似乎脾气不好。
厨房里面一应俱全,但是食材只有米和一些调料品。杜蘅心想还好说是来烧粥。
她慢慢地放水,洗锅,泡米。虽说现在烧出来的粥肯定不会太稠,但是用砂锅煮,加一些糯米,可能会更软糯一些。
杜蘅悠闲地放米入锅。下厨的过程总是会让人安静下来,即使只是煮一碗清粥。把火烧开,放好米之后,剩下的只有等待。
杜蘅回过头,才发现在一旁的盛汐然不知什么时候安静地坐在了后面的餐桌上,头枕着手臂。
还是有些难受吧,杜蘅想。这两天估计是一直空着胃。他眼睛闭上的时候是有些沉静的。眉目倒显得深刻起来,仿佛能立马睡去的样子。
杜蘅看着这张脸,突然想起了他在自己的T台上跳下来的样子,有些张扬,但更多的是欢乐。很美好,就像他的设计一样。
杜蘅也会对很多时尚大师有许多的崇拜,喜欢他们的作品。可是,还是第一次有机会设计师让自己喜爱,却又与他成为朋友,与他熟识。
杜蘅想到了自己与他的那些过往,那些小帮助和小体贴,很让人感谢,也很想回馈。如今能有在他生病时为他煮一碗粥的机会,好像实现了一直的一个愿望,心里又很开心。
她慢慢地起身,像一只猫咪一样把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过了一会儿盛了一小碗,在白色的粥里放了一点白砂糖,因为没有时间准备配菜,也怕他嘴巴里没有味道。杜蘅想甜粥他会不会喜欢?
杜蘅看着有些淡黄的砂糖慢慢地浸入粥汤里,融化其中。她拿着方头的调羹,搅拌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盛汐然的肩膀,但并没有说话。
盛汐然睁开眼睛,但是眉头皱着,眼睛有点发酸。他努力睁眼,看到了杜蘅和她的粥,笑了。
“粥好了?我尝尝看。”他盛了一小口,一点点进入嘴巴。
在杜蘅期待的目光下,盛汐然给出评价:“很好吃,像妈妈的味道。”
杜蘅眯眼,“我不喜欢这个评价,有种老妈子的感觉。换一个。”
盛汐然求饶:“我是病人好不好,脑细胞这两天都不够用了。”
杜蘅抚摸着桌子上的一盆花骨朵,说着:“那就不为难你啦。你这两天都要喝粥。虽然这是急性病,但是如果这样子形成习惯,以后会很伤胃的。”
盛汐然咬着调羹,点点头。她低着头的眉目显得温顺。穿着一件羊毛的线衣,里面是白色的T恤,锁骨与领口的椭圆剪裁形成美丽的弧线。
阳光从这间阴暗的厨房窗口照进来,在她的身上遇到了阻碍,便停留了下来。盛汐然没有看向她,转头看窗外,发着呆。
在这个季节里,一面阴冷,一面盛开。有一些不那么撩人的气息渐渐蔓延开来。此刻盛汐然突然想要作画,并不是设计衣服,而是用自己纯粹的绘画功底,描绘眼前的场景,以及这位难以言说的小姐。
等到Frankie来找他们的时候,杜蘅已经将桌子收拾干净,碗筷也洗好了。她和盛汐然听着这位异国男子说个不停,向他们汇报客厅的状况。两人低头,微笑着,没有言语,也没有打断。
再次回到客厅,客人们仿佛约好了似得纷纷起身告辞。杜蘅有些尴尬地想是否是自己和盛汐然扔下客人太不礼貌了?
“那大家慢走吧。”没想到盛汐然倒是毫不客气,也不挽留。
“女士,请留步吧。我想Sid大病初愈,应该是需要留一个人照看他一下的。”Frank一本正经地说。
杜蘅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盛汐然,这次难得地她没有回答。一犹豫,人已经走光了。
盛汐然无奈地笑了一下,他转身,手指点了一下木质的柜子上面红色琉璃花瓶,“我有一点想作画。你可否当一下我模特?”
绘画确实适合病愈后的休养,杜蘅点头答应,跟着盛汐然进了他的画室。
“这是不是你第一次当别人的模特?”盛汐然貌似随意地问。
“嘿嘿,”杜蘅自认为羞涩地一笑,“不是诶,早就当过八百回了。”
盛汐然冷冷地问,“给谁当的?”
杜蘅笑着说:“逗你的。不过在时装学院没被当过模特作画,总也当过模特穿别人的衣服。”
盛汐然嘴角弯了一下,“我不会要你当我的服装模特。”
他打开了自己的画室,好像打开了一个大门向杜蘅招手。杜蘅在想这世界是否真的会有一个人因为自己的才华而让别人自动向他走近。他目前脸色苍白,甚至涣散。可是这满屋子里都是他的精神世界,以至于这眼前的躯壳也并不重要。
这画室其实有些小学生风格,因为东西很少,整理得十分干净。
窗户是很梦幻的风格,因为飘窗很宽,那条轻飘飘的窗帘一直扬起。
整间房间是白色的墙面加上黑色的墙裙。周围一圈放着大大小小各种尺寸的画架,但是只有其中的一个上面堆着一副未完成的作品,有一些银色的,宝绿色的抽象画。
脚下深色的人字形的地板即使是拖鞋在上面也会有一点沉闷的声音。但是,剩下的地方,全放着那些已完成的作品。很少有人物,都是风景和抽象画。更多的是比较抽象的涂鸦,却让杜蘅觉得更加纯粹地体会到绘画者的情绪。
你站在这幅画前,场景就会慢慢在你面前铺开。好像读了一首诗,看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桥段,杜蘅好像立即沉入其中,放任自己欢喜或悲伤。她走动着,随意地翻看,她一直对于盛汐然的画作都很自动。
盛汐然静静地靠在一边的墙上,欣赏地看着她欣赏自己的作品,没有一丝不安。从她刚刚进来得样子盛汐然就知道,不需要忐忑,她对于自己的画是多么地心意相通。
他的目光追随着杜蘅,手却打开左手边一个矮柜的抽屉,摸索着拿出一只铅笔,看了看,又摸出一把美工刀。
然后,随意地削起铅笔来。
一开始是用大拇指推着美工刀的塑料壳,将铅笔外连着绿漆的木头一层层切掉。等到黑色碳心露出的时候又加快挥刀片的速度,不一会儿就将笔芯磨尖。
盛汐然拿起一本速写本,看着杜蘅画了起来,好像是生病的缘故,他连手指也有些发白,但是盛汐然的手指却不是娘气的纤细修长。有着正好的宽度和粗度,关节不算明显,但看上去有力。
在稍稍用力的时候,手背上的筋会微微显出。画画的时候,他的眉头会微皱。可是嘴角又是翘起,有些掌控的自得,一种自信。
描绘是一件很细节的事情,需要对每个细微之处深入地掌握,哪怕取舍过后没有将之体现在纸上。
她的羊毛线衣已经脱下,随便搭在了飘窗上。画室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是窗户,盛汐然看着杜蘅一半明一半暗的身影,微微眯起眼。
手臂很细,除了脸蛋之外其实她不胖。今天的头发被扎起,露出脖子的线条。
盛汐然的那条画线还没断掉,肩胛骨,脊椎,腰线到臀部。一只脚斜侧着,拖鞋的宽大中有一个细巧的脚踝,小腿曲线顺直,没什么明显肌肉。
笔尖再回到她的前面,腰腹,胸部,手里拿着一副很小的画框。然后她回过头来。
“这幅画我觉得有些眼熟?”
盛汐然看着她的发尾甩到后面,露出脸庞,一下子没对上她的眼睛,自己的视线好像还在追逐那发梢。
“啊?”盛汐然睁大了眼睛。
杜蘅摇了摇手里的画作,“这幅我觉得见过呢。”
盛汐然回神:“这个是,我知道你为什么觉得眼熟了。我在自己的时装秀上用过这个图案织的布。好看吗?”
“哈哈,”杜蘅笑,“我想起来那件衣服了。”
盛汐然调侃,“杜小姐,你居然称它为衣服,我很欣慰。”那实在是一件,就是模特身上披了一块布,还是披了一半的那种。
杜蘅反调侃他:“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盛大设计师让女模特披上这么飘逸的料子,很刮目相看。我以为你只会让女人穿些褶皱的吊带的晚装呢。”
这话其实有点刻薄,可是盛汐然却像在沙拉中冷不防吃到一口柠檬一样,酸到了,又有点想继续。
怎么办才好。
正当盛汐然吃瘪杜蘅微笑继续低头的时候,突然感觉脚上有什么不一样的触感。即使是隔着裤子,杜蘅也能感觉到有东西靠在她的脚上。
杜蘅一惊,猛地低头一看,第一反应是被吓到,整个人抖了一下。没想到眼前的庞然大物也被吓到,定了一秒。
下一刻,盛汐然快步走过去,一边说着抱歉,一边命令地对着那只巨型白色毛团呵斥。在听到主人的声音时候,它低头退后了好几步,啪叽一下,将头靠在地上。
杜蘅这才看清这个毛团是一只成年的英国古牧,毛发异常嚣张凌乱。
当然,看不见眼睛。即使杜蘅不太懂这种品种,也知道它的体态和比例很不错。
“对不起,没吓到你吧。”盛汐然注视着杜蘅,仔细观察她的表情,深怕她还在惊吓中。
“没关系,”杜蘅吐吐舌头,“我不怕狗。主要是刚刚在看手里的画,突然感觉有个东西靠上来,有点没准备。不过看起来还是它被吓得比较严重。”她指了指此时耷拉着脑袋的古牧犬。
盛汐然笑了:“它一向是体型颇大,胆子巨小。而且忘性也大。你别看现在这样,过不了几分钟就又嗨皮起来了。”
杜蘅看着这只大狗,被主人这样形容,看起来异常可怜好欺负。她蹲下来,在它杂乱的头上狠狠地蹂躏一阵,然后,拍了拍它下巴,很满足。
谁知她刚一站起来,那只大狗也站了起来,跟了杜蘅两步试图再次靠近,还真的是跟它主人说的一模一样。
杜蘅开怀大笑,问盛汐然:“它叫什么名字?”
盛汐然沉吟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它姓多,叫多乐士。今年两岁半。”
杜蘅再次笑惨,“这个名字确实,十分形象,十分形象。”她看着亦步亦趋向她走来的多乐士,忍不住轻声呼唤它的名字。
谁知道狗狗好像真的有回应,它尾巴摇动,更加轻快地蹭向杜蘅。
盛汐然看不下去,拉着它的项圈说:“平时它是不准进画室的,今天估计其他房间没有找到人,它居然大着胆子进来了,我都没有注意。”
杜蘅讶异地对他说:“你刚刚都没有看到?”
盛汐然回身拿出刚刚瞬间作出的习作,说:“刚刚忙着画你,视线都在你身上。”
杜蘅脸上微红,她凑过来看画。画中其实线条不多,看的出来用的是比较深的铅笔,在大面积的铺开上用了一些比较凌厉的笔锋。
只是用了虚虚实实的几笔,自己体态的婀娜还是被展现了出来。杜蘅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形态出现在纸上。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她低头说了声很好看,又想到这像是在夸自己,有些害羞。气氛再次回到被多乐士打断之前的样子。
盛汐然觉得此刻回答过奖不太合适,却又生病脑袋昏昏,想不出如何作答。他只能拉着多乐士,慢慢地跟杜蘅走出画室。
本来,盛汐然是一定会发出邀约请杜蘅去吃一顿不错的饭,即使自己只能在旁边喝粥。没想到事有不巧,杜蘅接了一个电话,就匆匆表示自己晚上还有事,离开了。
杜蘅没有表明是什么事,盛汐然在客厅靠着多乐士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一件事可能让杜蘅这样子匆忙离开的事情。
在杜蘅到达目的地之后,拿起手机,对着电话说:“我已经到了。你现在可以出来了吗?”
其实只是一个比较偏僻人少的咖啡馆加书吧,出现在杜蘅对面的,是消失多时的《AIME》前任主编,菇梁。
此刻菇梁坐在她对面,看上去精神很好,好像这段时间是去度假一般。
“你到底去哪里了?”杜蘅劈头盖脸地问道。
然后又丝毫不听回答,自己一阵怨气冲天:“打你电话也不接,问你也没回音。想玩失踪也不是这样的玩法。至少得有一个值得信任、可靠的人知道你的位置,比如我。再说,你跟向琰和他妈的恩怨,不见他们就好了,为什么要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为什么!”
菇梁好像是轮廓圆润了些,所以更加显得她纯良。她难得地打扮不再职业化,而是穿着棉质的外套和及踝长裙,无辜又显嫩。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跟你说了,我会去散散心,不用等我。我不会想不开,更不会消失太久。你怎么就接不到我的暗示?自己太笨,怪谁?”
杜蘅被噎得回不出话。她看着菇梁,隔着桌子伸上手,捧着菇梁的一张脸,可以说是端详。
“你,让我好好看一看你。”
菇梁没辙,只能乖乖不动。
“菇,你胖了。”
看了半天,得出的这一句认认真真的评价让菇梁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吼吼,但是看上去嫩了些。这小样子不错。”杜蘅怪笑一声,坐回原位。
“现在你有什么打算?”
“你回来这半年怎么老问我这句话,什么打算,什么打算。说得好像我总是走投无路一样。其实何必一直要有打算?我不过是再次待业而已。只不过这次更好,是我自己主动辞职的,也算有点进步不是?”
虽然这话听着有点心酸,但是杜蘅在菇梁的脸上却真的没有看到一丝丝自嘲或者挖苦。
好像一个月不见,她真的坦荡不少。杜蘅看着这样的菇梁,也放下心来,倒是有些好奇她这几周去做了什么。
“出去旅游,边走边看。吃吃东西,认识认识朋友。没什么deadline,人也没了那种紧迫感。我觉得自己柔和不少,小蘅蘅。”
杜蘅好奇地看着菇梁,不知道旅行的魅力真的有这么大么?
“对了,路上我遇到一个有趣的人,也是一番奇遇。聊天之后发现大家的想法都很合拍,于是回来还保持着联系。今天这间咖啡馆就是他开的。”
杜蘅睁大了眼睛,怎么话题跳到了这里?为什么我们姐妹还没聊几句就插入其他男人了?
杜蘅愣着在菇梁的一串介绍下看到传说中很合拍的主角亮相。
一个男的站到了她们的桌子边上,笑容可掬。
杜蘅毫不掩饰地来来回回打量。他似乎也料到她会这么做一般,但笑不语。
可是偏偏他的笑容很让人觉得无害和好脾气。
杜蘅观察了一下他的穿着,是无印良品风格的打扮,带着细黑框的眼睛,看上去还真的是那种飘着书香气的咖啡店老板的样子。
回过头来再看菇梁,才惊觉菇梁如今早没有了当时雷厉风行的着装风格。这一身随意而简单,单看不觉得什么,将两人放在一起才发现,他们的风格完全是如出一辙。
看杜蘅打量得差不多了,男子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姓秦,叫我秦颂就好。”
杜蘅点头,菇梁拉他一起坐下。
“秦颂是我在肯尼亚看大象的时候遇到的,十分有趣。回来后我们就一直有来往。”
“十分有趣”这个词杜蘅在秦颂的身上倒是没有发现,她只是觉得这个男子看上去确实文气,让人放心。
不过,对于他在菇梁心中的定位,杜蘅没有往其他方面想。毕竟菇梁的交际圈非常简单,所有人都可以通过朋友,非朋友这两类里面区分。
显然,眼前这位秦颂先生就是朋友一类。
杜蘅不想贸贸然地插入什么话,更不想出声打探秦颂的种种——那样未免太没礼貌。
她微笑着听,基本是菇梁在谈论他们旅行的轶事,秦颂偶尔补充。
老实说,杜蘅还是有点不习惯跟秦颂画风一致的菇梁的样子,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回到那个急脾气、遇事冷静冷血的菇梁上去。
谈了恰当的时间,秦颂适时地起身。
杜蘅心中给他下了一个“有机无害”的定义。
想到这个词,她自己也笑了一下。当朋友很正常,没想到菇梁居然能被这样的人所影响,这就罕见了。
“那么,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呢?”杜蘅顺口问。
“你又来!”菇梁终于皱出见到杜蘅之后的第一个眉头。
“人家是觉得菇梁只有在战斗情况下才能表现最佳状态,不工作不加班的菇梁简直无法想象。”
“哈哈,说得好像我除了工作一无是处一样。看来你要改变一下对我的看法了。我决定休息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干。”
“真的吗?姐姐,这一切是因为那个秦颂带给你的影响吗?”
菇梁歪着脑袋想了想,“关秦颂什么事?”
杜蘅惊奇地看着她,一方面确实不觉得旅一趟行能让菇梁这么脱胎换骨;另一方面,菇梁和秦颂这如出一辙的打扮和样子还是让杜蘅心里不得不有些在意。
“那秦颂是怎样的人?”杜蘅反问。
“你先说说看你觉得的?”菇梁也不回答。
杜蘅无语,只能老老实实地说,“我觉得呐,他看上去知趣而好脾气,是一个教养好还有分寸的人。”
菇梁点头:“没错。”
杜蘅不解,接着问:“那姐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连穿的衣服都跟他很像?”
菇梁摇头:“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不过是换种口味罢了。之前在工作场合是没办法,为了一种身份认同和标签化。但是既然我现在都没在工作,又为什么束缚自己呢?说到底,这都是身外之物,只要有能力,今天穿这个,明天换那个。以衣取人的人认为昨天的我是怎样,今天的我又如何,可是我还是我。”
杜蘅愣愣地听完了这一番言论,觉得菇梁应该不是去了肯尼亚,而是去了拉萨。她不想跟菇梁讨论这些哲学问题,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记下,肯定是被那个秦颂带跑偏了。
“秦先生有趣在哪里呀?”杜蘅不经意地问。
“他跟我一样,嫉恶如仇。”菇梁理所当然地回答。
“额……”杜蘅都不敢再多说什么了,心里滴下来冷汗。
能让菇梁说出“嫉恶如仇”这四个字,看不出那位秦先生长得这么斯文却原来跟菇梁一样心中也有一团正义之火。想到一个菇梁的杀伤力,再想到两个战士居然碰到了一起,杜蘅简直太强大了。
“嫉恶如仇不能用有趣来形容的。”杜蘅弱弱地说,“不过看到你恢复地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恩。”菇梁傲娇地点点头。
“那,你这下不会再失踪了吧?”杜蘅问。
“不会,我回来准备在自己的小公寓里面好好休养生息一番。”
杜蘅依然开心地扑过去抱了抱菇梁,她已经暗暗决定要担负起赚钱养家、保护菇梁的责任来。
这天之后,盛汐然虽然猜到了杜蘅应该是接到了菇梁的电话,不过他并没有对着自己的好兄弟多嘴。
其实盛汐然心里也有好奇,不知道菇梁消失的那几周向琰到底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以向琰喜欢绝对掌控的性格,加之之前在伦敦的行为,盛汐然觉得菇梁的行踪向琰还是知道些的。
当然,盛汐然并不知道向琰和菇梁两人最后谈话的结果。
不出意外地,在杜蘅接完电话的之后几天里,向老板的状态似乎开始有些崩裂了。难道是刚刚才得知菇梁回来的消息?
盛汐然不动声色,饶有兴致地观察这一切,看着某人的急躁。终于向琰在自己的买手店里视察视察的某一天,有所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