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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年度大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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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ME的员工都陆续抵达了伦敦。杜蘅和安然作为先行小分队已经将AIME晚宴的事情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Tim,周韩,王雅雯和菇梁终于也到达伦敦,为看伦敦时装周的秀进行准备。向琰没有跟菇梁一起,那晚之后他的行程就变得飘忽不定,可能他会直接在晚宴当天出现也不一定。
伦敦时装周不同于纽约的大牌云集、面面俱到,但是依然不乏英伦本土的大牌站场,大多数秀都会在Soho区的布鲁尔街停车场(Brewer Street Car Park)举办。
在这五天里,杜蘅和其他编辑已经看了TOPSHOP,UNIQUE,BURBERRY和MULBERRY,西太后等大牌。
今天在Soho区有一场秀,AIME的所有在伦敦的编辑都拿到了邀请函。
当然,杜蘅还是有些惊讶,因为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这位设计师叫SID SHING,杜蘅在巴黎已经参加过来这位设计师的高定时装发布会,并且留下来深刻的印象,因此这次的伦敦春夏时装周杜蘅也非常期待。
官方的品牌发布会举办场地很多大牌是不屑于在此举办的,但是像SID SHING这种个人设计师的独立品牌还是作风比较朴素。杜蘅跟着周韩和王雅雯来到停车场,其他几位可能会随后而来。
自从在AIME的办公室大吵一架之后,杜蘅已经和王雅雯没什么直接交流了。杜蘅有听闻王雅雯将在时装周之后离职,但自己没有太大的高兴。
或者说她根本不介意。内心确实还残留着对于自己失恋的感伤,却不想混合进对于第三者的愤恨之类的复杂情感。
杜蘅始终相信这些问题是她跟徐峄之间的,跟其他人无关。即使今天插进来的不是王雅雯是其他人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由于这样的情感,杜蘅对于跟王雅雯说话倒是没什么负担,只是没了往常的客气罢了。不过,王雅雯始终开始处于那种敌对的紧张状态中,任何事情都会回避。
三个人走着,王雅雯只跟周韩讲话,杜蘅也只能跟周韩讲话。于是周韩成了传声筒和最忙的那个人。
SOHO区的这个停车场外表就是灰黄色的建筑,当中有蓝色和绿色的横幅。已经是下午时分,门口站着许多的闪光灯和精心打扮的时尚客们。他们形态各异,在门口准备入场,不时地对着长枪短炮打个飞吻,摆个倩影。
这是时尚与展示它的镜头们离得最近的时候,明星和嘉宾们百无聊赖地等着,他们有些尴尬地不能随意地对着镜头摆出戏剧化的动作。这一刻仿佛是演员还未打开开关登场,可是华服已穿上身。好像离了舞台和镁光灯,连与众不同和肆意妄为都少了底气,只留下格格不入。
当然,能在此时等在外面的都还是小咖,至少真正的大牌是最后一刻才到并且被品牌设计师在后台招待的。
杜蘅作为一个时尚编辑,看秀是工作。因此即使拿着VIP的头排票也不会心安理得地最晚登场。何况在看过了设计师的秋冬作品后,她盼着早点来看看今天能够有什么惊艳的春夏作品。
对于杜蘅来说,看她自己有没有对这场秀很隆重,就看她花了多久选择来看秀的衣服。她不会随意地翻翻这个品牌前两季的作品然后随便订一套放身上。
比如今天,杜蘅细心地选择了一条黑白相拼的裙子,黑色崮领上印着白色的大花瓣。在极其高腰的地方里面的衬裙倾泻而出。那衬裙只到大腿中部,在外面的是到小腿的白纱。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绑带鞋,居然是低跟。在一群恨不得踩高跷的人中间,杜蘅的低跟就像是一个满不在乎的勾嘴微笑。
今天有那么多编辑在场,不怕没人写稿子,于是王雅雯松了口气。反正已经下定决心打算辞职了,也没什么好多担心的。
其实今晚她倒想逛逛伦敦,而不是来参加这些自己压根不关心的设计师的时装秀。
王雅雯之前在绮丽时,只是把时尚编辑这件事作为一项工作。但是在AIME,在一群热爱的有天赋的人面前,她深深的感到恐慌和无力。每一次机会,不过是基于自己不得不这样的压力之下的争取,现在想到要辞职了,反而是一种解脱。不用绷着端着对听不懂的内容报以微笑。
今天她脚蹬着十厘米的高跟,却还只比杜蘅高那么一点点。可是看着周围的精心打扮,有鼓不起勇气也像杜蘅一样穿着个低跟出场。其实她知道自己不用跟杜蘅这样比较,可是心里就是忍不住。
秀场内的布置中规中矩,只有那些老牌跟大牌会在秀场本身花上很多功夫和心思。
杜蘅发现他们三人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央,视野极佳。她看着近在咫尺的T台和台上如同繁花般复杂琐碎的花纹,远处的背景是半明半暗的类似幻影的画面。
王雅雯拉着周韩聊得起劲,杜蘅看着周围入场的人群,还是跟在巴黎的高级定制秀场差不多,有许多英国本土的明星站台,也不乏一些名媛。有好几个穿着当时秀场发布的相似款的衣服,手里也拎着SID SHING上一季发布的包包。
这款包包十分与众不同,不是名媛的气质,也不淑女,包身利用褶皱而粘出花纹。这只包包现在还只是小火,但是杜蘅这次参加伦敦时装周已经看到过许多街拍里都出现这只包包了。现在官方推出的只有四种颜色,都是暗黑系的简单色调。杜蘅以自己敏锐的预感感受到假以时日这只包会成为IT BAG。
其实,现在每个非常有名的品牌包包都是已经推出了非常长的时间的,经过沉沉岁月积累和人们挑剔眼光的沉淀,比如香奈儿的2.99,迪奥的miss Dior,或者是铂金包。
也许有些包包会让人觉得是近年来才流行起来的,其实看看它们推出的时间,很多已经经过十年以上的。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款式、颜色和不同的材质搭配。
在开场前,菇梁和向琰他们也到达了座位上,正好在T台的对面。然后灯光一暗,模特登场了。
背景音乐以一种难以言说的吟唱作为开始,仿佛带人们进入了一个设计师本人的私人梦境。开场的模特如水仙一般走出,她穿着一件非常轻松飘逸的衣服,没有线条的勾勒,仿佛是只需要朦胧而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身材。
模特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颜色浓郁的妆容,眉毛眼睛和嘴唇,这些脸上的五官都被刻意地弱化再淡化了。
杜蘅几分钟之前看过的品牌介绍上说这场秀是来自于设计师的一个梦。可是她分明感受到里面的陀螺之声。
虽然这是一位华裔,但是以往的作品中,从没有传统元素的出现。在今天模特的身上,依然没有出现一丝与中国元素相关的颜色,面料,还是图案,但其中却有一丝让杜蘅感受到水墨中的写意的飘逸。
紧随其后的是另一个穿着套装的模特,面料依然是轻盈为主,却与套装的凌厉剪裁形成鲜明的对比。是什么方法让原本的线纱变得如此服帖和质感,杜蘅好奇不已。
颜色还是始终运用了作者习惯的黑白灰,但是渐渐地,衣服中出现淡粉,梅色等等一系列让人不能忽视但依然非常淡雅的色彩,仿佛是作者的梦境里出现了某些十分微妙的美好,让人感到悸动,轻松。
接下来的模特身上开始出现早春的薄薄外套,有些模特只穿了一半,而另一半搭在肩上。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那些细纱料子实在太轻薄,好像风一吹就会走掉。但是腰线中间却有一根缎带一样的绳子绑住,好像晕开的墨笔中突然勾画的那一下。
这一次的鞋子非常地奥妙,竟然是平跟的出现,有些小巧,即使是穿在那些脚并不小巧的模特身上。她们的鞋子踏过的T台,仿佛步步生花,点化了脚下的路。
手里的小包通过一根细细的链条,末端连接着一个非常小巧的荷包状小物,用闪亮的丝线勾着,随着模特的步伐而轻轻摆动。
即使是连手机都装不下,可能还是会吸引许多的女性为之买单,因为它太过灵气。
终于晚装登场,第一套就让杜蘅心跳加快。那些裙摆垂到脚踝,却没有垂挂的重量,只是微微地摆动,让人看到一点点鞋子的身影,想要对脚踝一探究竟。而在领口之上同样也是若隐若现,好像穿上它就可以轻盈地飘起。用色开始渐渐地大胆,甚至更加多彩浓艳。可是纱料运用了晕染的效果之后,始终给人一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好像是一条一见到底的溪流,却又像海上的大浪扑面而来。随着脚步的摆动,慢慢眼神就沉在其中,无法移开。
杜蘅匆匆在纸上写下重点,又觉得这样做太过浪费,她舍不得浪费一点看秀的时间。看着她们移动,却宛如躺在了别人的梦里,这明灭可见的灯光之下,一定是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梦境。
可是又因为梦中,所以总感觉隔着一层,让人抓不住重点,又忍不住细细寻觅。在寻觅不到之后才会有所快乐,有所感伤。这样的感觉有些恼人,有些欣喜。就像是纱上的布料的颜色慢慢地晕开。
慢慢地,终于进入恋恋不舍地收尾。T台尽头的闪光灯都可以忽略不计。杜蘅还是执着于那么衣服流动中所带给人的一种抓不住的梦幻。
是因为抓不住才会如此执念吗?杜蘅不知道,只是觉得一定要订下一套自己喜欢的衣服,因为她真的对于这位设计师的作品一见倾心。
音乐中的鼓点好像是越来越急躁,杜蘅的内心也跟着有几分紧张。模特们鱼贯而出,幻化了T台,所有的人拿着手机拍照,或者起立鼓掌。
她们又排列着走了回去,观众们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和不舍。杜蘅可以看见所有的人都在互相交头接耳,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赞许。当所有模特都走下台后,杜蘅向往常一样,准备跟着大家离场。
但是,在T台入口竟然出现了一位男士的身影。穿着随意的黑色T恤和休闲裤和板鞋。他乱七八糟地跑上来,杜蘅几乎要以为是收拾场地的小工。
可是掌声突然响了几倍,下面还有一些尖叫和欢呼。杜蘅才猛然意识到这是设计师是本人。一般其他设计师总是出现两秒鞠个躬就走下台了。但是他居然跑到T台上面来。
是盛汐然!杜蘅看到,是盛汐然!他笑着跑动,自己也在鼓掌,然后他跑到了T台的一半。杜蘅看到菇梁他们都朝他挥手示意。
然后,他左右招手,好像在查看。
他看到自己了!杜蘅想。因为他明显地停了下来,看向自己!秀场的座位实在太熙熙攘攘,所有人都在好奇底看这个才华横溢的设计师在看向台下的哪位嘉宾。
然后,盛汐然就从T台上一侧跳了下来!
他给了杜蘅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笑着说:“谢谢你,我的缪斯。”
周围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眼神,探究的眼神。这个东方女孩是谁?是不是跟设计师SID有着深厚的渊源?盛汐然只在她耳边留下这么一句,就又跳回T台,向大家鞠躬然后走回后台去。
众人掌声久久不息,谁都没有想到从不在秀结束后出来打招呼的SID SHING会突然出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大家都才猜测这位年轻设计师突然出现的原因,以及他最后致意的那个女生。可是空荡荡的T台给不出任何的答案,最后终于散场。能拿到官方许可的嘉宾都想迫不及待地涌入后台,与第一次参加庆功宴的设计师本人说上几句话,聊一聊他这一季设计的灵感来源和阐释。
杜蘅还沉浸在呆愣中回不过神来。老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呆呆地放下自己的手机和笔记本,只记得明明还想要最后拍张照片的。她现在都怀疑SID SHING刚刚到底是不是真的出来过。
其实有千头万绪。可是都理不出来。现在只想一个人好好地想一下这个惊天大秘密。可是,周韩和王雅雯已经投来询问的眼神。她们也都不知道这一切发生了什么。而且后几排的嘉宾已经要开始离场,也纷纷对她投来探究的目光。
杜蘅突然有些后悔今天自己穿着低跟鞋子过来了,一点都不隆重。转念又想到刚刚T台上的平底鞋。他说灵感是来自于……算了,不想了,怎么又扯到那里。
王雅雯探头过来说先去后台和杜蘅他们会合。杜蘅点头,又看到了王雅雯咬着嘴唇的皱眉表情。她之前很不把盛汐然当回事,但杜蘅不知道这后面的种种情况。
终于来到后台,这里满是香槟,蛋糕,还未卸妆的模特和记者,大牌明星。而被他们包围在中间的自然是刚刚为大家展现了一出让人难以忘怀的时装秀的盛汐然,每个人都想跟他搭上话,他应接不暇。
回答了这个又再回答那个。还要不忘跟前来捧场的大牌不断寒暄,杯酒相应。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摄影师让他和模特们合影,和其他明星合影。
菇梁和向琰似乎在跟品牌的其他供应商聊天,Tim一直在他的设计师朋友那里。
当杜蘅、王雅雯和周韩三人走进后台,盛汐然的目光马上追了过来。他拨开了一些人,说着失陪,然后就径直向杜蘅这边走来。旁边有人认出这位是SID SHING在返场时唯一打招呼的那个女生。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射过来,毕竟抢走了主人公的注意,让所有的人有些好奇。
盛汐然对周韩和王雅雯说完想跟杜蘅单独说两句之后,就拉着杜蘅到另一张小桌子前。他递给她一杯香槟,然后用自己手中的香槟杯碰了碰她的,就没有话了。
杜蘅看这主动权是交到了自己手里,于是首先说:“恭喜发布会成功。”
盛汐然听后笑了一下,真诚地说:“谢谢。抱歉。”
杜蘅好像终于从刚刚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回到了跟盛汐然习惯的那种相处模式中。
她夸张地凶着说:“说!为什么瞒着我!一开始为什么不告诉我!”
盛汐然回应:“第一次见面我在帮你剪头,我也不能跟你说‘小姐,你听过有个品牌叫SID SHING吗?没错,我就是那个品牌的设计师。’”
杜蘅自己也笑了,“你这样显得我特不专业,好歹也是时尚编辑。连设计师本人在我面前晃荡都不知道。再说我也参加过你的时装发布会了。”
杜蘅歪着头想了一想,又说:“不对啊,那你为什么会在ST帮人家理发呢?”
盛汐然说:“这个嘛——”
“你之前秀结束后从来不出场打招呼,那你这次又是为什么要出来呢?”
盛汐然看她比旁边的记者问题还多,知道瞒了她这么久,今天一定要耐心解释清楚。只好先打断说:“我有一晚上的时间接受你的拷问。我们换个地方慢慢聊好不好?”
杜蘅心里憋着许多问题,确实需要坐下来好好问问。她点点头。
盛汐然说:“你稍等我几分钟,我去跟一些朋友还有媒体打个招呼就出来。”
杜蘅担心他秀刚刚忙完,收尾的事情很多,问:“会不会耽搁你忙?”
盛汐然摇摇头:“不用担心,我以前连庆功宴也不会参加的,他们早习惯了。”
盛汐然让杜蘅在一边稍等,然后杜蘅就看到他跟几个金发碧眼的人交代了几句,似乎也是品牌的员工,然后又跟几个明星、朋友打了个招呼。
杜蘅看到不远处菇梁和向琰朝自己挤眉弄眼,真心地觉得这两人幼稚,转念一想,恐怕他们也早知道盛汐然的身份了,于是又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没想到两个人更乐了。
诶,恋爱中的人啊,只知道傻笑。杜蘅无奈摇头。
没想到旁边居然有围过来想要采访的外国记者,礼貌地询问她与设计师之间的关系,对设计师这场秀的看法和评价等等。
杜蘅有些吓到。她可是混过纽约时尚圈的,那些时尚新咖出位往往只要一个爆点或者新闻,一张图片一个记忆点就行。SID SHING肯定是时尚圈新宠了,而自己还不想不明不白地就以设计师缪斯什么的名号横空出世。
杜蘅微笑着准备礼貌拒绝,表示自己不接受采访。没想到已经被别人先说出口了。
“不好意思,她不接受采访。谢谢大家来看秀,先走一步。”盛汐然侧身挡住,留下一串英语后,就与杜蘅走了出来。
一出室外,冷风扑面而来。好像刚刚的灯光,鲜花和热烈兴奋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盛汐然此刻这种体验有点陌生。这是他首次在秀场最后出现,体会到那种疯狂和沸腾。好像是激情表演过后还未缓过神来的主角。
是不是因为这个,刚刚才会那么冲动地从台上跳下,找到了杜蘅?其实也不是。
往往高潮之后,伴随着的都是大大的落差与孤独。所以盛汐然总是淡淡地看待自己作品的出场,可能会躲在工作室悄悄地休息一下,睡一觉。或是看着工作室的衣料发呆。
那些热闹的欢腾,都是别人的事情。
可是现在自己旁边还有个一位缪斯女神陪伴。盛汐然一瞬间迷茫,把人拉出来之后,其实没想要好去哪。这种情况在他与女生相处的经历中绝对非常少见。所以说,冲动不可怕,可怕的是冲动之后怎么收尾。
杜蘅在等着旁边的人说些什么,没想到旁边的人好像走神了?也对,那些个设计师在时装秀前都是熬了不知道几个通宵的。杜蘅估计他现在还有些没缓过来。
杜蘅叹了口气,工作上要捧着这些大神,生活中看来也是啊。
她朝盛汐然抬手,说:“嘿。上次来SID SHING的showroom只顾着拿衣服,都没有参观你的工作室。今天能不能在设计师本人的陪同下进去讨杯茶喝?”
盛汐然大力点头,又忍不住为这默契点赞。
当两人来到展示间之后,整栋楼都是空荡荡的。杜蘅知道刚刚秀场的衣服是不会直接运到这边的,不过今晚这里没有人也还是没有料到。
“我一般发布会之后都会放大家的假。”盛汐然解释,他带杜蘅进入了她上次误闯的那个他个人的工作室。
盛汐然是有点赧然的,好像是自己把自己的秘密都摊开在杜蘅面前。杜蘅则等着主人的介绍。
“这里是我平时找灵感的地方,上面会有我们供应商所有的布料和产品小样。旁边的沙发我有时会坐着发呆,书橱里放着的反而不是时装杂志或者书籍。”
杜蘅打开,看到了些奇异小说,偷笑。
“这个是什么?”杜蘅对着墙上的一个按钮疑问。
“是一个铃,连接着楼下的制衣间。”
“好古老。”杜蘅感叹。
“这是这幢房子里本来就有的设计,我不想破坏。索性就拿来做这种用途了。”盛汐然说,“其实房子内部的结构我几乎都没怎么装修和改动。这张桌子和和后面的这把椅子也是原来的样子。”
杜蘅看向窗前这一套笨重的原木风格,确实非常有古典的洋房气息,几乎都能想象一个英国老爷坐在桌子之后。
看她望向桌子,盛汐然突然有些脸红,因为桌子上散乱这自己的手稿和一些胡乱的涂鸦。他掩饰性地走上前去,试图要把那些纸张遮掩一番。
“SID,请别人来参观却不给看手稿也太没有诚意了吧。”
杜蘅的这一声Sid突然传来,让盛汐然顿住了。她叫得轻松娴熟,仿佛是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也如同一声悦耳铃声。盛汐然早就有无数次幻想,自己走到她面前,对她说:“你好,我是Sid。交个朋友吧。”
可是现在这么阴差阳错,顺其自然地,他又觉得很好,不想要特意说明了。他脸红着说:“你上次不是都看过了吗?”
这下轮到杜蘅脸红了。虽然已经接受盛汐然是SID SHING创始人的事实,但其实短时间内还无法在所有的细节里都将盛汐然带入进去。
特别是之前与SID SHING有关联的种种。她不知道自己在别人大本营的事情已经被人家知晓得一清二楚。
“话说,你的工作室警戒也太低了。随随便便就让别人进去了。”杜蘅决定恶人先告状一把。
盛汐然犹豫了,要不要如实跟她讲。不过,他从来不会犹豫太久。
“上次知道你们来,我特意嘱咐员工放开权限。你们想进哪里都可以。”
杜蘅低头,她走到桌子旁,随意地拿出一张,眼睛一亮。
“这就是今天那套压轴的礼服吧,好像上次来的时候,还只画了个初稿。”
她喋喋不休地点评着,比对跟上次看到的不同,全然没把盛汐然当成是这件衣服的设计师。却又坦诚得可爱。
“我经常会这样叠加起来,从初稿到最终稿不会一蹴而就。”盛汐然半坐在桌子上,手里随意地拿着一只铅笔。
“现在已经很少有你这个年纪的设计师还画纸质版的样图了。”杜蘅抬头看他。
“好像还是这样子比较来感觉。我情愿先画好再把东西翻进电脑。连手绘板都不能代替。”
杜蘅点头,拿在手里的画片会有一种屏幕无法代替的感动。
“我这次最喜欢那件,黑白的晚装。上身是黑色的上面有白色的暗花。”
盛汐然从纸张之下拿出一张,“这件?”
“恩。”杜蘅的手轻轻抚上画纸表面,不知道盛汐然是用什么材料画的,上面真的可以抚摸出暗纹的肌理。旁边还贴着用到的布料小样。
“送给你。”
“啊?”杜蘅注意力还集中在手稿上,没听清。
“送给你吧,这件衣服。”
盛汐然随意地说,“等到他们运回来之后,我就帮你修改成你的尺寸。”
杜蘅有些不好意思,“这……”
盛汐然笑着说:“你不是上次看完秀之后,就一直很想要一件SID SHING吗?”
“哦。”杜蘅傻傻地点头,现在自己在盛汐然面前几乎是没什么能够隐藏的了。
一阵沉默,盛汐然看了看钟说:“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吧。这里还有点其他衣服,过两天还有机会的。”
盛汐然带着杜蘅去了工作室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其实靠近工作室附近这里有许多游客和商店,也不乏许多热闹的餐厅。不过盛汐然带着她去的这家好像没什么人。没关系,杜蘅对于腐国料理容忍度很高。
入座后,盛汐然给杜蘅先看了菜单。杜蘅扫了一眼,问盛汐然:“你经常来吃吗?”
“一般在赶衣服的时候,这里就是我的食堂了。”盛汐然承认。
“有什么推荐?”杜蘅对菜单上的东西有点选择困难。
盛汐然沉吟了一下,说:“这里的牛肉腰子派我很喜欢。苏格兰蛋,炸虾都很不错。”
杜蘅就点了盛汐然推荐的那几样,然后加了点饮料和甜点。
等餐的间隙,两人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笑出来。终于想起来说盛汐然还没有完整地交代他的身份问题。
杜蘅笑着说:“现在我都有点脑子一团乱,都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了。”
盛汐然:“慢慢来,不急。”
杜蘅回忆了一遍两人的相遇,问:“为什么你第一次在ST当理发师啊?技术还这么好?”
盛汐然干笑,“其实我,也觉得自己技术蛮好的。不过我也不算玩票。当时正好在休假,就去ST那边帮忙打短工了。”
杜蘅惊讶:“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度假还要打工的人,敬佩你啊。”她搞笑地拱了拱手,让盛汐然更加不好意思。
杜蘅觉得自己已经跟盛汐然有过很多交集,但现在一时半会儿都想不起来还有些什么交集。
后来她总算记起来一点:“那次,在赵约翰的lounge bar,我当时还跟你说要去看SID SHING的秀,好丢脸。我都忘记我当时说什么了,还喝了酒。“
但是我记得,盛汐然想。他说:“那时候我也是忙到有点卡住,瓶颈了。就去赵约翰那边想去散散心,没想到遇见了你。”
盛汐然好像眼前又回到了那个画面,她穿着天鹅绒的裙子,张扬可爱。
“没想到你说你要去参加SID SHING的高定,我吓了一跳。又不好意思说我就是SID SHING,然后就耽搁了这个事实一直没告诉你。”
杜蘅点点头,“那一季的衣服真的很好看。”她马上变成了设计师的粉丝,说个不停。“真的好喜欢。只运用布料的褶皱和线条所堆砌出来的意境。”
盛汐然耳朵都红了,还没飘飘然几句。
“而且那个开场男模特也好帅啊!他也是新面孔,那个气质好随意。他是哪国人啊?”
盛汐然冷冷地咬下一口牛肉派,“是吗,随便找的,不清楚。”他决定隐瞒掉这位“男模”就是SID SHING合作模特的事实。
杜蘅问:“这样子看的话,你一年要做七个系列的服装。应该是忙到飞起吧。”
盛汐然轻笑,何止忙到飞起,只是在这里谁的时间不是掰成两瓣花。
“不过,你的品牌这么特立独行,跟你本人的性格看上去有点不同。”杜蘅挑着盘子里的菜。
“哦?”盛汐然饶有趣味地抬头看她,“我本人的性格看起来如何?”
“呃,”杜蘅没料到他这么问,随口说:“看上去比较温和,淡泊。好像随便什么时候都很好脾气的样子。所以上次徐峄说你们……”是在迁怒于他,挑拨他才让我觉得不可思议,难以相信。
不过,杜蘅没说出口。因为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了尴尬。
盛汐然默不作声,不知道该接着问还是扯开话题。其实,一见到她,自己心里就很想知道关于那件事情,她和徐峄到底怎么样了。
“那个……”盛汐然努力地切着盘子里的蛋。
“我很好。”杜蘅马上回答,“没事啦,都过去了。你看我现在都能随口讲讲了,多好。已经过去了。”
“那个,我想问,你们,分手了?”盛汐然一鼓作气。
“哦,嗯。是的。分手了。”杜蘅点点头,此刻怎么表现都有点傻。她喝了口水,又喝了一口。自己应该像自己说得那样,就又开口补充了几句:“也是应该告诉你一下,毕竟这件事是你那个的嘛。”
盛汐然听着这句话觉得怎么有点咬牙切齿。
“应该要谢谢你,毕竟被骗的样子比起分手更加恼人吧。我也没怎么问他们的事情。跟我无关了嘛。”
盛汐然点头,不敢再问下去,一时没什么话说。
“气氛别这么消沉,人生第一次被劈腿,你还是见证人,我们干杯吧。”杜蘅用杯子碰了碰盛汐然的杯子,看似洒脱。
盛汐然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移到了更加轻松的话题。
有些伤,不是光靠语言能够治愈的。有些疼痛,只适合自己慢慢舔舐。
不过,有时候表面功夫自己装得再好的,再无懈可击,却总是被上天玩笑似地轻而易举打破,很可笑。
吃完饭,盛汐然准备叫出租车送杜蘅回酒店。
他们等在夜里的路边,盛汐然准备说些饭后笑话。这个时候杜蘅的手机有了提示音。她拿起来看,好像呆了几秒,有些不知所措。
盛汐然站在旁边,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瞄了一眼屏幕,是一个日历提醒,标注了【哈尼的生日】。
感情可以走得很快,但是要把一个息息相关的人从自己的生活中剥离,可能会要一点点时间,就像阵痛时时出现。
滴滴响的提醒被杜蘅摁掉了。盛汐然看着她,自己亲手剪过的头发遮住了她的侧脸。盛汐然看不见她此刻的表情。但是,他似乎都已经透过头发丝感受到了她的沮丧。
盛汐然还在挖空心思想说些什么,没想到杜蘅先开了口。
“多说了会显得很矫情,很作。可是总是逃不掉。好像每次说好要重新开始,都会被旧事追过来。其实,礼物准备得太早也不太好,万一还没到生日两个人就分手了呢?”
在这样的情景里,她还在自嘲。
“可是,自己的感受是没有人可以感同身受的。别人的耐心是一种奢侈。可是,我虽然不说什么,心里也是真的感觉受到伤害,也是很委屈的。我也很想大吵一架,甩他两个巴掌。也在心里希望王雅雯滚得越远越好,被所有人唾弃。”
风吹开了她的头发,露出了脸庞。她的眼睛亮亮的,但是垂下的嘴角,显出了委屈。
盛汐然突然有一股冲动,想给她个拥抱,想把她的耳朵捂住,那些讨厌的恼人的声音都不会吵到她。想遮住她的眼睛,用身体为她挡住一切。那些不喜欢的人和事就叫他们滚得远远的,那颗不受控制的心,就让它伤着,不用强行愈合。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走上前去,出租车就来了。杜蘅又重新开朗地跟他道别,然后上了车。
可恨的时机。
盛汐然看着她上车,自己又回到了工作室。
他喜欢在寂静的地方思考,独自走路的街道,或者是一个人的房间。
盛汐然坐在桌子旁边的总统椅上,没有开灯。背后的窗户好像有雨滴击打的声音。这不重要。
一年到头的日子,就是在一个接一个日夜的工作中度过,每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想下一个系列,跟打板师,缝纫师沟通,看着自己的想法在他们手中完成。看着成品在模特身上演绎。修改,再修改,或是推翻重来。做一件衣服就像熬一碗药汤,反复和等待是必须。
直到一个系列的成品都出来,然后就是发布会。春夏发布会结束,就是秋冬的发布会开始,当中还有高级定制的两季系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盛汐然觉得自己没时间想从前,也看不到以后。他就像被推着向前走的机器,没有喊暂停的权利。当一件纯粹的事情变得复杂。当一个人的名字变成品牌,有一种东西叫身不由己。周围的人,自己的团队,合作的人,盘根错节。此时,红也是错,不红也是错。
害怕吗?不。厌倦吗?不,就像杜蘅说的,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显得矫情。毕竟这是自己想到要疯掉才得到的,是别人苦苦挣扎羡慕的。盛汐然不会思考太多的自己的情绪。而自己也已经将SID SHING变成一个大牌的路推压了很久。
前两个季度他还担任了一个伦敦本土品牌的创意总监。厌倦的话他还没资历说,痛苦和累却已经是一种甜蜜的负担了。比起那些至今默默无闻的设计师助理们,那些饥饿挨冻希望能得人赏识的人,他已经是上帝宠儿了。最心累的还是那些暗无天日的时期,那个无钱无名,才华只是可笑的年纪。
今天为什么会想起这些来?是因为杜蘅吗?是了,第一次看到她不就是那个时候吗?
盛汐然在黑暗中的影子动了一下。他换了个坐姿,有一半的路灯透过窗户打到他的脸上,衬得他也柔和起来。
感觉没过去几年,为什么却像是很久远的事情?那个时候的杜蘅比现在还胖一些,更傻一些。盛汐然笑了一下。那个时候自己比现在更瘦一些,目光应该是有一点迫切吧。被成功和饥饿激起的渴望。
自己在纽约独闯,在一个自己完全看不上的设计师那儿当着二三线的助理,其实就是廉价劳动力。在时装周上准备病急乱投医地给设计师和主编们递自己的简历和作品。希望他们能稍稍看上一眼。盛汐然那时连林肯中心旁的展馆都混不进去。
好不容易有个还算有名的设计师在其他的独立展馆办了一场秀。盛汐然靠着一个西班牙哥们儿讨来的票子进了里面,还混进了后台。
他连设计师的面都见不到,只能跟一个设计师随便打发的顾问说上句话。盛汐然腆着脸介绍了老半天自己的经历,别人不咸不淡地听着。
推销自己的过程中最心寒就是自己也知道别人在敷衍,可是还是得厚着脸皮继续下去。一通话说完,那人走了。他知道没戏了。可是好不容易混进来,还不舍得呆了没五分钟就这样离开。
就在他混在后台无所事事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跟自己一样的倒霉蛋。盛汐然看着那个亚裔女孩被一个爆炸头的女人骂得狗血淋头。好像是那个女孩在采访的时候拍坏了照片。那场单方面的发难都引得路过的模特和造型师们都向他们注目。那女孩的脸都快低到地上去了。
盛汐然心想她比自己还惨。那编辑骂完人走了,估计是把她刚刚拍错的东西再找设计师拍一遍。盛汐然看到她一转身就急切地在品牌提供的小点心餐桌上拿了几个玛德琳蛋糕就吞了进去,看来是赶场还没吃来得及吃东西。
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哪有半点刚刚被骂时的一脸羞愧。等到后台已经一点点被工人搬空,那编辑还是没有回来找她。估计是把她扔在这里早就先走了。盛汐然也准备往回走时,看到了别人把自己的那个作品集加履历遗忘在桌子上。
显然,当时那个顾问就没想要把它带回去。盛汐然突然有点恨,也有点无力。他打算自欺欺人,就当没看到。
突然,那个女孩跑过去,跟一个收拾东西的品牌助理说,你们忘记把这个带走了。不知道是她表情太真挚还是那助理懒得解释,居然一言不发地塞了回去。
虽然结局没有像小说一样反转,最后还是石沉大海,设计师再没有打来电话。但是在当时,女孩将他的作品集拿起来塞给别人的那一刻,盛汐然心里还是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她做了连自己也没有勇气做的事情。
结局已经不重要了,盛汐然最后还是回到英国,在伦敦遇到别人赏识。有一位英国女星选择穿他的晚装走上知名颁奖典礼,从而被大家发现,开始闯出一点名堂。但他始终记得在那场秀里,那个女孩,她叫Chloe。
直到很后来,他在ST看杂志。被员工叫了出去,打算解释一下有个客人误点了他。看到了毛巾包着湿漉漉头发,有些窘迫的她。他脱口而出,听说你点了我。
原来,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盛汐然起身开了个灯。一时有点不适应。他停了两秒,然后在杂乱的桌子上找出了刚刚杜蘅说的最喜欢的那套衣服的样稿。拿起笔,用便条纸在旁边写下几句应该改动的地方。
这个系列都是以她为灵感的,也是一个自己的梦境。
是因为最一开始初见她时的感动,后来的好奇,接触之后原本只是希望自己能给她一些她所给过自己的帮助。可是就像在设计师后台她的举动一样让自己出乎意料。
她比自己想象的更聪明,却又更大度。在遇到瓶颈时,再次被她热血的话所安慰,自己也不知道她的话居然有那么大的魔力。
可是后来,自己却成了那个将她糟糕爱情拆穿的人。那段时间,盛汐然赶回伦敦准备这次的发布会,心里却总有些惦记着杜蘅这里会怎么样。
他看得出来那个男人的死缠烂打,也看得出王雅雯的孤注一掷。有些担心,一直以来杜蘅都是不怎么计较的样子。这次她会怎么样呢?会步步退让吗?
盛汐然想着想着就停下了笔,他对她的好奇和关心好像是越来越多了。
盛汐然有些烦躁。
许多设计师都会有自己的灵感缪斯,Audrey Hepburn 于Hubert de GIVENCHY,Mariacarla Boscono与Tisci。盛汐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微妙,他以前的灵感来源总是一些东西,画面,场景,音乐,甚至一段历史。可是第一次,自己在创作的时候会渐渐地想到一个人,一些事。
盛汐然疑惑,虽然外人对缪斯一词总是会透出些暧昧。可是纵观时尚史里,每一个设计师都与灵感来源之间没什么直接的感情联系。仅仅是一种灵感上的冲动。杜蘅对于他来说,应该也是这样吧。
她不仅仅是灵感之源,也是自己在艰难时刻的勇气,虽然杜蘅自己并不一定知道,也并不需要知道。但至少现在杜蘅已经是自己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盛汐然想,今后也会有越来越多的交集。他不会在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打扰她。今天那种委屈的表情再也不会有机会出现在她的脸上。
盛汐然下好决心后,又心无旁骛地改起这张要送给杜蘅的晚装的画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