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当时青鬓颜如玉（下） “白首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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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月老和莫悦的女儿出嫁了。
送走了女儿，回到家中，莫悦有些惆怅。她托着腮，出神地看着墙上挂着的笛子。
“在想什么呢？”月老关上房门，走到莫悦旁边坐下来。他知道，养育多年的女儿离开了家，莫悦必定会觉得感伤。伸出手，随便揉乱她的头发，看着她笑着挥拳抗议，月老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安静又幸福。
“我在想，我们第一次相见之时，你吹的那一支曲子。你后来好像再不曾吹起了，我想听。”
月老看着莫悦，油灯的光亮在她眼中跳动着。月老无法拒绝这样期待的目光，站起身来走到墙边，取下笛子，缓缓吹奏起来。
“花外红楼，当时青鬓颜如玉。淡烟残烛，醉入花间宿。”
莫悦静静听着月老吹笛，满心满眼都是他。十来年时光走马灯似的眼前过一遍，莫悦心中满是安宁的怅然。
“怎么了？”月老见莫悦的眼里有了些许的泪光，心不禁一揪。放下手中的笛子，坐回到莫悦身边，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花。
“十一，你会觉得厌倦吗？”莫悦反握住月老的手，不自觉的摩挲着，“这么些年，你一直都照顾我，疼惜我，而我什么也没为你做过，不开心的时候还会拿你撒气。我是不是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傻瓜，说过多少次了，你是我一生唯一的妻子，不对你好怎么行？”
“咱们的女儿也嫁人了，这家里突然冷清了许多。”莫悦语带哽咽，往月老怀里钻了钻，她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这个。
闻言，月老轻拍着莫悦的背，温言安慰到：“女儿有了自己的归宿是好事啊。再说，以后不需要日日照看女儿，我也多出时间来陪你，这样不好么？”
莫悦也不再说什么，她就静静地抱着月老，闻着他怀里的淡淡花香——是庭院里的栖月花的味道，有些凉，又有些温暖，就像是月老这个人。
“阿悦，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成亲那晚？”女儿出嫁，月老也突然想起了自己和莫悦成婚之时。
“记得。”当初真是豁出去了，放下了一个姑娘所有的矜持，才能和他在一起，莫悦怎么会忘记呢？
“我还记得那天，你说，我穿着一身红的样子很好看。”月老回忆着，嘴角不知不觉间爬上了浓浓的笑意。
“你穿什么都好看，”莫悦笑着，稍稍推开月老一点，佯装嗔怪着，“真是的，为什么我要说这种话，感觉就像我是男人一样。”
“你是男人又怎么样，你是男人我也喜欢。”月老半开玩笑地说着，凑近莫悦，在她额头蜻蜓点水地一吻。
莫悦羞红了脸，即使是相伴已久，她还是会为他一些突如其来的小动作心动不已。
“你方才的曲子，只吹了一半。”莫悦转开话题，她还没听过那支曲子的下半阙。
“唔……我忘了。”月老说着谎，想搪塞过去。庭外的栖月花瓣从窗口飘飞进来，有几朵落在了莫悦发梢上。他一把抱起莫悦，促狭地说：“良辰好景，夫人却只想听笛吗？”脚下不停，朝着内室走去。
莫悦的脸更红了，她一头扎进月老怀里，想挡住自己的通红的面颊。
更漏声声，长夜漫漫。
依稀是三更，莫悦迷迷糊糊地醒来，她转过脸，静静看着月老的睡颜。她突然发现，月老这十几年来似乎从来没有变老过。这个人还是像初见的时候一样，丰神俊朗，不染纤尘，世无其二。
而她的眼角有了一些细纹——她不过是个凡人，这十几年来，虽然月老从未让她受过任何的苦，她还是会慢慢老去。
为什么你一点也不会变老呢？十一。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其实不是凡人呢？
我其实早该知道，你那么完美，如何能是我可以企及的。
如果不是嫦娥，我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我老去，死去，你依然年轻，风华正茂——而我则对此一无所知。
我好害怕变老，我好害怕你不再喜欢我。
嫦娥说，你总有一天要离开我。我相信的，总有一天，生死会把我们分开，到那时，我们将不会再见面。
嫦娥还说过，你爱的人不是我，这我不信。因为每一次，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都在笑呢。长姐说过，眼睛是不会说谎的。我知道嫦娥是在挑拨离间，因为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她对我的嫉妒和厌憎。我不愿意让无端的猜测毁了我们，因为，我可以和你相伴的时间，太短太短了。但是就是这样短的日子，我也想每天都好好地度过，不留遗憾地和你在一起。
我明白你爱我。
我也明白你的隐瞒用心良苦。
但就算如此，我还是会失落啊，十一。
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可以接受你的一切呢？
还是说，我在你心里，一直都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我也想要保护你呀。
我想和你一起走下去，无论风雨，我们可以相互扶持着度过，而不是永远让你做我的保护者。
我有预感，就在不久的将来，会有风雨要来。因为我拒绝了嫦娥的提议，她说让我离开你。我记得她被拒绝时的眼神，我知道她恨我入骨。
不过，没关系，十一。
我会一直和你在一起，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会像当年那样，死皮赖脸地缠着你。
旭日东升。
寒冷带来的刺痛，让月老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
醒来时，他发觉自己已经在寂灭寒江底部的牢狱中了。
糟了——月老这样想着。
凌霄宝殿上，天帝和天后面色铁青，众仙诸神神色各异，一众目光向月老投来，有人叹惋怜悯，有人无动于衷，有人满是不屑——唯有一双眼，带着与众不同的情绪。
那是嫦娥的眼睛。
三分得意，三分狂喜，三分恶毒，皆被隐藏在一分怜悯之下——嫦娥一向如此，在众人面前装出一副柔弱善良的样子，让月老看了就想作呕。
“司缘上仙，思凡入世，且与凡人诞下子嗣，有违天规。月老，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天帝的声音含着怒意，从大殿上方的宝座上，远远地传来。
“我愿承担所有罪责，但请陛下不要为难于我的妻儿。”月老跪在大殿正中，“是我思凡在先，与人无尤。况且他们也不过是凡人，如何经得起天规惩治？还请陛下仁慈，放过他们吧。”
“呵，司缘上仙，我让你去人间历练，是让你参悟如何对待众生，看来你倒实在是参透了如何仁爱。”天帝握着椅子扶手的手一紧，青筋暴起，勃然怒斥道，“你思凡入世，留恋凡尘，理当受斩筋剔骨之刑！如今念在你多年来独守月老殿，事务繁忙，劳苦功高，不追究你体肤之刑，已经是法外开恩，你居然还在此为你所谓的‘妻儿’辩护，是全然不把仙家戒律放在眼里了吗？！”
“小仙不敢忘恩。”月老不敢再说什么，唯恐自己言语有失，惹怒了天帝，连累妻儿。
“哼，我看你没什么不敢的。那人间的女子的命格，已被书在谴谶册上，天谴难逃。一双儿女，生生世世做牛做马，皆身有残缺，不得再世为人。如今以儆效尤，我看谁还敢再动凡心。”
天帝的话，冷冷地在大殿上飘荡着。月老只觉得那一切不是真的。
记忆变得缥缈，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是嫦娥出卖了我，我不怪她，要怪只怪我。但是我欠她的东西，在她将我的秘密脱口而出之时，就已经还清了。
我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做妻离子散，也第一次知道何谓肝肠寸断。从前冷眼看他人为情所伤，痛哭流涕，只觉得世人多软弱，而今轮到自己，才懂自己何曾坚强，不过是没遇上能牵动自己情肠的人罢了。
莫悦遭到天谴，身染重症。不过几日，便撒手人寰。
最后，我透过寂灭寒江底的水月镜，看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她眼中最后掉下的泪，我多想拭去。
而我不能，我甚至不能流泪，不能有任何的表情，不能让人知道我动用了水月镜。否则，她的下一世只会受到更惨烈的惩罚。
我在她的面前出现，改了她的命。
是我害了她。
我在莫悦死后，亦受到惩罚。
“既然你如此一往情深，我便成全你。”——天帝是这么说的。
我被罚入轮回百世，变成凡人，我必须不断找到她，和她在一起，最后再与她分开。无论生离还是死别，我们的结局总是失败。也只能失败。
百世轮回，我一点一点地失去你，莫悦。
每一世，每一世，我们都会重遇，我还会爱上你，你也会爱上我，但是最后，我们永远不能在一起。
每一世，我都会吹着初遇时那一曲笛。
“花外红楼，当时青鬓颜如玉。淡烟残烛，醉入花间宿。”
这一支曲，我向来只吹一半。
或许当时我不该吹这一支曲，这样感伤的曲子，太不吉利。早知如此，我宁愿自己当时俗套一些，吹一支欢快的情歌，纵是不能赢得你注目，也会让你快乐。
然而昨日种种昨日死，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多“早知如此”。
当时青鬓颜如玉。
莫悦，我还记得你，你却早已经忘了我。
一世又一世，我慢慢的不想再见到你，我本想逃避这样的折磨，奈何再入轮回的我，永远都是凡人。连躲开都没有能力，我真的不配保护你。
前九十九世，莫悦曾为奴为仆，也曾是王公贵胄，甚至做过倚楼卖笑的风尘女子——月老每一次都会找到她，不顾一切地与她在一起，说起前世。只是莫悦再没有想起过月老。
直到最后一世。
当月老找到莫悦，她已是身染沉珂，奄奄一息。
但是，当她第一眼看到他，她的嘴唇抖抖索索，吐出的那几个字，让他瞬间泪流满面。
“十一……是不是你……”
“是我，是我，对不起。”月老小心捧起她的手，她的手枯瘦得让人害怕。
“别、别哭……”月老的眼泪大滴大滴掉在莫悦手上，她努力地抬起手，想擦干他脸上的眼泪。她的笑容虚浮，撑着最后的力气说：“十一……我好开心，你看，这一次，终于是我、是我来擦干你的眼泪了。”
月老哽咽着，说不出半个字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什么都做不到。他要失去她了，这是他们彼此赎罪的最后一世。下一世，她会托生在一个好人家，拥有平凡人不起眼却难得的幸福。
“你别哭……我不会离开你，我说过——咳咳，我——想听那首曲子，你从来、从来没有完整的吹过。”
月老拼命摇头，他不愿意再吹起那支曲。每一世，他吹起那支曲，便会想起初遇，便会心如刀割。
“能和你在一起，我真的、真的很……开心……”莫悦吐出最后几个字，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终是香消玉殒了。
“不，不要——”月老把头埋在莫悦怀中，放声痛哭。她的躯体，渐渐凉去。
“花外红楼，当时青鬓颜如玉。淡烟残烛，醉入花间宿。”
“白首相逢，犹唱当时曲。当时曲，断弦难续。”
你教我如何能忘记你，阿悦。
那初入仙界的小仙，不过是名字听起来与你相同，我便不能不在意她，不能不顾及她。
她和你有很多地方都很相似，但我知道她不是你。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无法被取代的。
纵使我知道，她不是你，可我总也不能停止对你的思念。所以每一次，每一次当我看到她，我就会透过她看到你。
我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因为她伤心时候的表情，那么像你。
我抑制不住心中想抱住她的冲动，但是当我真正地把她拥抱在怀里，我知道，她不是你。
我不能，也不该再这样下去了。
我该忘记你。
可你教我如何能忘记你，阿悦。
“你还想再见到他么？”嫦娥的语调里满含诱惑。
“想。”
“若是再也无法入轮回，无法转世为人呢？你也还想见他吗？”
“无妨。”
莫悦的眼里，似有烛火闪烁。
月老殿中，栖月花花瓣缓缓飘落。
站在窗边，抬起手，让那花瓣安静躺在掌心。
“莫悦……”月老看着窗外，喃喃低语。
窗外一轮孤月当空，光芒似练，不染纤尘。
他神情有些恍惚，最终还是回过神来。自嘲地笑笑，轻轻扬手，栖月花的花瓣就这样从指缝间溜走。
转身离开。
花瓣缓缓落下，落到地上，她太轻，这样的坠落悄无声息，不曾赢得他回眸。莫说回眸，就连满室寂静也没能惊动。
似有轻笑声响起，一阵风过后，再寻不见那花瓣的踪迹。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当时青鬓颜如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