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几夜夜寒谁共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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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面无表情，一如夏神当年。
抬手，聚气为刃，利落地刺向夏神后背——
“大人小心！”秋神及时赶到，全力一击将霜降冲开。
霜降毫无防备，被秋神击中，退出一丈开来。
秋神万分担忧，看向夏神，问：“大人，您没事吧。”
夏神摇摇头，不想多说什么。
霜降看着面前的两人，神情森然。她远远退开，周身隐隐泻出浓墨色的神息。神息是天神诞生之时围绕在其身边的气息，通常都带着金色光华。但是霜降是靠醉夜芙蕖成神的，而醉夜芙蕖饱含三界众生的怨念和恐惧，再加上霜降自身的执念和怨恨，霜降成神之时就入魔了。
夏神心一沉，当机立断，一拍秋神肩膀，说：“白藏，拜托你。”
秋神见状会意，化作原形——一把七弦琴，琴身墨绿中隐隐裹挟着白色。
夏神就地盘腿坐下，开始抚琴。琴声悠扬处，夏神的内力都化为银色丝绳，朝霜降飞去。千丝万缕纠集在霜降周围，织成一个牢笼，让霜降一时间动弹不得，唯有尽力挣扎。夏神的拨动琴弦的动作始终都是柔和的，他不想伤到霜降。但是霜降的力量在不断的觉醒，夏神只能一点点加重力度，与霜降的力量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他想就这样耗下去，直到霜降力竭偃旗息鼓，再做打算。
琴声突然不受控制，霎时间变得凌厉，化为带着强大杀气的风刃袭向霜降。夏神一惊，怒喝道：“白藏！你这是做什么？！”
秋神的声音从琴身中传出，他幽幽说到：“大人，霜降仙君已经入魔了，她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何况现在她的力量还不完全，正是收伏她的好机会。若她全然觉醒，惊动了天帝一党，到时候这长乐天漫天神佛对待她可不会像你一样心慈手软！”
夏神不是不明白秋神说的话，只是始终狠不下心。他眉头紧蹙，沉吟不决。与此同时，霜降的浓墨色神息从银色丝绳织就的牢笼中一点点透出来，越来越剧烈地反抗着，牢笼有要破碎的趋势。夏神心一沉，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最终还是重重落下，猛地一扫琴弦。牢笼应声收紧，把霜降的神息逼回笼中。
夏神的十指接连不断地扫过琴弦，琴声一阵一阵荡开，激起身后的弱水。夏神以内力将弱水凝聚成冰，紧紧锁在那银色的牢笼之外。
醉夜芙蕖生于弱水，并不是因为弱水给予了醉夜芙蕖滋养，而是因为醉夜芙蕖戾气太盛，魂魄奇轻，唯有弱水才能束缚得住。如今霜降的力量大都来自于醉夜芙蕖，夏神就用弱水来暂时制住霜降。但这样终究是权宜之计，若不能在霜降的力量完全觉醒之前将她封印，之后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夏神划破手掌，以血为媒介写下符咒，开始封印霜降。就在封印符咒即将生效之时，一道赤色光芒突然一闪而过，带着野蛮的力量将禁锢着霜降的牢笼狠狠拍碎。
夏神来不及思考究竟是何人所为，他急忙再次奏响琴曲，想要牵制住霜降，然而为时已晚，霜降已经从牢笼中脱身而出。霜降往日里如墨的长发，如今在发梢处染上了血一般鲜艳的红——那是醉夜芙蕖的颜色。她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看不出是悲是喜，抑或是愤怒与绝望，只让人无端觉得恐惧，不敢与之对视。她额头上生出了六瓣红莲的印记，是她已堕入魔道的证明。
夏神的神色变得凝重，他知道此刻自己不得不与霜降刀兵相见了。他不清楚成魔的霜降究竟有多少实力，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不知为何，霜降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那神情诡异得不像是她。随后她缓缓抬起手指，对着远处的天空自西向东一划，只见那被指划过的地方缓缓裂出一条缝，有黑色的浓烟从缝隙中渗出来。伴随着嘈杂的尖叫和凄厉的诅咒声，天空中的缝隙被无数只残朽的手撕扯着，正越来越大。不多时，成千上万的怨灵从那缝隙之中钻了出来，没头没脑地狰狞狂笑着四散而去。
霜降的满头青丝霎时间纷飞而起，牵住没有实体的怨灵。那发梢上的血色顿时光芒大作，鲜艳得仿佛就要变成血，滴落下来。怨灵们似乎受到了感召，纷纷朝着夏神的方向飞去。
这种程度的怨灵根本无法伤害到夏神，但胜在数量多，飞起来遮天蔽日，夏神根本看不到霜降在哪里。夏神眉心一拧，扫动琴弦，击散了朝他撞来的一众怨灵。
当夏神突破了怨灵的封锁，霜降的手上不知从何时起多出了一把剑，还是昨日她用来意欲杀死夏神的那一把。
她看着夏神，眼中杀意十足。
“东方未明，今日我便要用你的项上人头来祭奠我青丘狐族。”
话音冷冷落下，霜降提着剑冲上前来，速度快得出奇。
她使了十成十的力，刺向夏神。夏神侧身一闪，手一握，便将霜降拿着剑的手反剪在身后。霜降蹲身一转，挣开夏神的手，再次举剑刺了过来。
夏神步步退让，霜降毫不留情，招招下杀手。夏神无奈，将怀里抱着的琴一扔，秋神变回人形，帮着夏神对抗双降，三人缠斗起来。
“小心，别伤了她。”夏神应对间不忘叮嘱秋神。
“大人，您还是这样优柔寡断。”秋神嘴上埋怨着，手上的动作确实也不敢太尽全力。
然而，随着战斗的时间一点点增加，夏神和秋神渐渐已不得不使出全力应对霜降。远处天空的裂缝越来越大，更多的怨灵流窜而出，都聚集到了霜降的体内。霜降的眼眸变得血红，发梢上的红色也在向上蔓延。
夏神和秋神逐渐处于劣势，就在他们苦苦抵抗之时，四面八方忽然有浑厚的仙气涌动，将霜降的攻势堪堪击退。冬神从弱水中现身，神色如常地看着面目已有些扭曲的霜降。
霎时间无数天兵出现在云头，四时之神严阵以待，满天神佛无不神情严肃，就连天帝与天后亦在。
夏神见状，心知有人走漏了霜降入魔的风声。他眉头紧蹙，迟疑片刻，对秋神说：“白藏，去云梦泽底，将镇魔塔第七层打开。”
“大人！？”秋神无比震惊。
镇魔塔第七层中锁着一只神兽，名叫白泽，原本是神树一族首领的坐骑，在数万年前神树一族遭遇灭顶灾祸之时狂性大发，生生将魂灭天中的第十三重天撕穿了一个大口子，将寂灭寒江的江水往魂灭天引了进去。当初不晓得魂灭天为此死了多少妖魔邪神，以至于妖神之王大怒，要求天帝给个说法。奈何白泽是远古神兽，本不归仙界领属，天帝也十分为难。最后还是白泽自己自愿退到镇妖塔中受罚，再不理世事。
“去打开吧，告诉白泽，我要他帮忙。”
秋神满心不情愿，却无可奈何，还是要执行命令。但就在他转身欲走之时，被霜降扔出的剑横在面前，引得众人注目，无法脱身。
“霜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天帝的声音隐隐带了怒意，“乱闯禁地，擅动禁物，这可是重罪！”
“我当然知道，”霜降悠悠开口，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媚气，不像是她的，“那又怎样？你能杀了我不成？”
“你大胆！”饶是沉稳宽和如春神，听了霜降这样口气说的话，也是万分愤懑，“满天神佛还治不住你一个小丫头吗？今日我便来教训教训你！”
说罢，春神挥动起手中的拂尘，攻向霜降。神力带起的疾风吹得一众神仙都有些站不稳，春神的招式却被霜降轻松化解，春神手上的拂尘也被霜降抢了去。
春神见状，有些惊讶。她手下留情不假，但她认为对于霜降这等小仙，自己刚才的力道已经足够。纵是霜降入魔，也不可能一时间变得那么强大。
还没等春神回过神来，霜降就将着那拂尘朝她挥了回去，春神没防备，被自己的拂尘一下子打得趔趄几步，坐到地上，嘴角缓缓流出出血来。
漫天神仙见状，俱是一惊，复又义愤填膺，都想要讨伐霜降。但又看就连夏神和秋神联手都无法打退霜降，再加上春神也被霜降所伤，都有些迟疑。
霜降见状，仰天狂妄地大笑，说：“怎么，你仙家满天神佛，还怕治不住我这一个小丫头吗？”
“青丘狐族的余孽，可不是什么普通的小丫头呢，”云头上传来一个娇媚的声音，是嫦娥，或是占据着嫦娥身体的咒罹，“你根本不是通天神狐一族，而是青丘白狐，是妖王墨桀的女儿！”
天帝与天后俱是面色一凛，定定看着墨月。
“嫦娥，你可知欺君之罪该当如何？”齐寒见嫦娥这么轻描淡写地道破了真相，不由得有些焦急。他昨夜有要事在身，独自去了生死天，根本不知道在他的寒江庭中发生了什么事。就连霜降入魔他也是刚刚获悉，匆忙赶了过来。
“我没说你，你急什么呢？齐寒仙君。”嫦娥的眼睛一眯，挑起的眉头中似有无限戏谑，“难不成你还想为弑神一党的共犯开脱吗？莫不是你与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才会这样紧张？”
“嫦娥仙子莫多饶舌。是与不是，用照妖镜一验便知。”冬神冷冷开口。
“不必验了，啰嗦。”霜降早已无所顾忌，“我就是墨桀之女，今日就要为我族人报仇雪恨！你们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好了。”
夏神见势，知道已是覆水难收。他向天帝请命，道：“陛下，小神身为长乐天战神之首，收伏魔障，自是责无旁贷，便让小神前去收了霜降吧。”
天帝闻言，颔首同意。
夏神转身，背对着天帝，将手一握，手上多出了一把泛着青光的剑。一步一步，朝着霜降走去。
霜降见状，满意地笑了。
“很好，能亲手杀你。”
她轻笑出声，企图遮过自己满眼的哀戚。
我不想杀你，我不想与你为敌。
可是事到如今，是不是已经由不得我回头了呢，未明。
看着夏神朝自己步步逼近，霜降心里的弦越绷越紧。
他走在夕阳的残照里，身形似剪影。就在此刻，霜降才惊觉自己已经与他缠斗了整整半日。
他的身上没有丝毫的杀气，她感觉不到。
他在靠近，她可以听见他的心跳声，这是成神又入魔之后多出来的本领，她此刻才发现。
一步一步，他踩着与心跳差不多的节奏。霜降心中的弦，越绷越紧。
初遇时他如谦谦君子，温言待她。之后熟稔得推心置腹，他不愿牵连她，却在她的记忆之外，甘愿默默为她牵肠挂肚。
满天的星光，寂灭寒江底的牢笼之中，跳跃着的红色小鱼。他偷偷地吻过自己额头，在那样寂静的寒夜里。
星河鲤游过满眼的波光粼粼，栖月树上的花瓣缓缓飘落，沉入水中。他的怀里有洁净温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而来。
中秋之夜落尽梨花，斜月西沉，他冷言的真相让她心碎，却又在疑云重重中，给她一点支撑下去的希望。
这个人，温暖了我漫长的黑夜，不管是在寒江中，还是在寒江外。我曾以为他是上天的恩赐。
你不能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他屠了你青丘全族！
我的心犹如天平，不知该倒向哪一边。
脑海里不断有怨灵的诅咒声响起，我的意识渐渐淡去，我知道，我利用怨灵的力量来让自己变强，现在，怨灵要反噬我了。
“大人！”
耳边是秋神绝望的大喊，霜降这才回过神来，惊慌看着面前的夏神。
他的胸口，开出一朵硕大的血花。
“到云梦泽底，那里有一座镇妖塔。用我的一半元神打开第七层，里面的人会帮你，听话，快去。”夏神气若游丝，附在霜降耳边，匆匆嘱咐着。“我们之间，误会太多了，我还有好多没能向你解释。”
霜降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沾满了夏神的血，还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霜降冷冷说道，“我不想欠你任何东西。”
她说着，一手揽着夏神，一手调动起气息。
“从今往后，你我两清。但我青丘一族的仇，我誓必要报。”
她把夏神留在她身体里的一半元神还了回去，然后将夏神推开。夏神刚刚接下霜降无意识的重击，元气大伤，倒在秋神怀中。
闭上眼睛之前，我只看到月儿在千军万马中拼杀着。她吞了醉夜芙蕖，势必会遭到反噬。我不能睡，我必须帮她离开长乐天，否则天帝一定不会让她活着。
月儿，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有事。
我还有很多事，来不及和你说。
是你救了我。在我快要成魔的时候。
我拉起你的手，纵身跃进星河之中，你的手有些凉，我却莫名觉得熨贴。
在寒江底的牢笼里，你让我觉得自己终于有枝可依。在这样寒冷的长乐天中，你是我唯一的光和暖啊。
耳边白藏的呼唤正变得越来越遥远，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月儿。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几夜夜寒谁共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