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当时青鬓颜如玉（上） “花外红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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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殿中，栖月花花瓣缓缓飘落。
站在窗边，抬起手，让那花瓣安静躺在掌心。
“墨月……”月老看着窗外，喃喃低语。
窗外一轮孤月当空，光芒似练，不染纤尘。
他神情有些恍惚，最终还是回过神来。自嘲地笑笑，轻轻扬手，栖月花的花瓣就这样从指缝间溜走。
转身离开。
花瓣缓缓落下，落到地上，她太轻，这样的坠落悄无声息，不曾赢得他回眸。莫说回眸，就连满室寂静也没能惊动。
似有轻笑声响起，一阵风过后，再寻不见那花瓣的踪迹。
“花外红楼，当时青鬓颜如玉。淡烟残烛，醉入花间宿。”
远远的有丝竹入耳，笙箫乐动，笑语欢歌纸醉金迷——分明是人间烟火气息。
江畔立着的男子，却在侧耳倾听那繁弦急管中的一丝笛声。
这笛声夹杂在靡靡之音中，带着一丝稚气，格外脱俗，却不突兀。
吹奏笛子的人，一定是一个心性单纯的人，所以才能吹出这样清丽婉转的乐曲。
那男子露出迷惑的神色——那会是个怎样的人呢？居然可以在这样醉生梦死的气氛中，保留难得的赤子之心。
他决定去找这个人，会一会他。
那时月老还没有尝过轮回之苦，也不了解相思之痛，即使，他就是替人牵系红线的月老。若他知道，他当初决定找的那个人，会给他带来那么多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他还会不会坚持那天夜里的一时兴起？
也许，会吧。
只是当时年少心绪，再难言明。
“莫悦，莫悦！快来呀。”一个小女孩，激动地招呼着伙伴，大叫到，“你快看，那里站着一个女子，似乎很是俊俏呢。”
小女孩约摸十三四岁光景，满脸痴相地趴在阁楼的栏杆上，看着河对岸站着的月老。月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此刻被人当成了女子。
那被唤作莫悦的少女缓缓打起湘妃帘，从那后面走出来。走到小女孩身后，用手上的竹笛在她头上狠狠一敲。
“哎哟！”小女孩吃痛大叫，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嚷嚷起来，“三姐，你又打我！我又怎么了嘛？”
“现在知道叫三姐了吗？”莫悦佯装生气，低声斥责那小女孩，“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没大没小。”
那小女孩嬉皮笑脸的，凑上来想说些什么，却被莫悦拧住腮帮子——
“莫、问、弦——”莫悦手上的力气毫不客气，“你再这个样子，我就将你男扮女装跟我进明月楼的事情告诉长姐。”
“别、别啊，”那“小女孩”露出惊慌的神色，挣扎着想要挣脱莫悦的魔爪，“我错了，三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没大没小的了。”
“这还差不多。”莫悦这才满意，松开手。
那“小女孩”原来是她最小的弟弟，名唤莫问弦。这时细细看来，眉目间倒真有一些英气。若问弦以后长大成人，必定是丰神俊朗——莫悦的长姐是这么说的，莫悦可不这么认为。
莫悦只觉得，看他现在这个样子，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了，长大了就算是外表俊朗，内里还是猥琐的好色之徒，空有一副好皮囊。
“诶诶，莫——三姐你快看，你再不看那人就要走了。”莫问弦激动地摇晃着莫悦的手臂，让她看月老。
“喔。”莫悦不是很感兴趣，只是随意敷衍道，“你慢慢看吧，繁音阁里可是还有客人的。”
“你快看呀，她拿出了一个什么——是笛子，她好像要吹笛子了！”
一听是笛子，莫悦顿时来了兴趣，转身伏在栏杆上，有些期待地看着那人。
笛声悠然，扬起——
一时间，莫悦只觉得这笛声似乎是有形的手一般，直直推开她心门。
她的心里，有花瓣纷飞，长风吹过，带来了什么，又带走了一些什么。
似是河面上晃动的月光，又似是林间初生的晨曦，凉和暖，喜悦与惆怅，丝丝缕缕，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笛音奏响，莫悦只觉得全世界剩下的，只有这首曲子。身后的繁音阁，身旁的莫问弦，她都看不到了，她甚至快要在这笛声中忘掉自己。
一曲终了，良久，莫悦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凉气。
——此曲只应天上有！
莫悦一直对自己的技艺十分自信，直到今日，她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若说自己所奏的是俗乐，是下里巴人，而这个人吹奏的就是仙乐，是阳春白雪。
她最喜爱的就是笛子。幼年时曾遍访名师学习笛子，却因为家道中落，不得不中断学习，到明月楼做了乐师。
她最遗憾的就是当年没能学完笛子，而现在月老突然出现，让她激动不已。
“我要拜她为师。”
“啊！？”莫问弦从月老刚才的那一曲中回过神来，只听到莫悦的匆匆一句，然后就看见莫悦一溜烟没影了。
“诶……还说我呢，三姐真是的。”莫问弦摇摇头，“美人如花隔云端，我远远地看看就好啦。”然后接着趴在栏杆上对着月老犯花痴，直到月老转身准备离开，“啊，美人要走了。”
莫悦跑到小河边，气喘吁吁地叫住月老：“姑、姑娘请留步！”
……姑娘？
月老一脸狐疑，转身看着莫悦。
莫悦这时才喘匀了气，抬手拭去额头的毛毛汗，当她看到月老的瞬间，她呆住了——
河畔风吹过，红樱簌簌落下，啪嗒啪嗒拍到河面上的声音，微不可闻。
在这一刻，莫悦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面前的这人，好美好美，美得不像是人，而像是出尘的仙子，却又比仙子多上几分飒爽。
“——美人，好漂亮啊。”莫悦惊呆了，她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子。
而当莫悦意识过来，自己刚才对一个女子心动了，不由得有些好笑——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和问弦那小子一个德行了？
“姑娘，你似乎误会了，我不是女子。”月老见莫悦傻傻的样子，有些忍俊不禁。
“啊？！”莫悦睁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月老。
怎么可能？这么漂亮的人……但是声音确实是男人的。
“抱歉，多有冒犯。”莫悦半晌反应过来自己此行的目的，开始向月老解释，“我、我叫莫悦，是这明月楼的乐师，我方才听了你吹的笛子，非常佩服你……我想拜你为师。”
“你想拜我为师？”月老觉得很有趣，爽快地答应下来，“可以呀，不过——”
莫悦听月老愿意，高兴得不得了，满眼期待地等着他的下文。
“我不白教你的。”
“不白教不白教，我会付你钱的。”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唔……我还没想好，”月老想了想，最终决定先不要求什么，“先欠着吧。”
“那，你现在就是我的师父了？”莫悦满脸的欣喜，让月老觉得甚是可爱，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莫悦的头。
莫悦瞬间红了脸，僵在原地。
月老看着莫悦的窘迫样子，哈哈大笑起来。
“师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呐。”莫悦转移话题，想把月老的注意力引开。
“我是月……我叫越十一。”想起今日是十一，月老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诶？十一？难道是说师父是家里的第十一个孩子吗……”
“不是的，是……随口起的。”
此时，明月楼上又传来了丝竹声。莫问弦趴在栏杆上，看着莫悦和大美人走在一起，羡慕不已。
“花外红楼，当时青鬓颜如玉。淡烟残烛，醉入花间宿。”
只是当时年少，未知前路漫漫，坎坷难行。
满室空寂。
月老从睡梦中惊醒。
他又梦到当年初遇之时。
“莫悦……”低语呢喃，打破波澜不惊的沉静。
月老捂住胸口。
就像是顽疾复发，细小而尖锐的刺痛刮在心脏的筋膜上，耳朵边嗡嗡作响，夏夜的汗，冷冷地，从背上流下。
为什么百世轮回，我还是忘不了你。
莫悦。
“莫就是不要的意思，悦就是快乐的意思。但是呀，我是一个很开心的人，所以，多少有些名不符实呢。”
“是这样吗？”月老看着莫悦，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实在是有趣。
“师父，你昨日教我的曲子，我已经全都会了。”
这么厉害呀……
“师父，你为什么长得这样漂亮？你真的不是女子吗？”
我都说了我不是啊……
“师父，这是我弟弟，他叫问弦，他说很想见你。”
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啊……
“师父，你看那棵树，它好高呀，是什么树啊，为什么这么高？”
那是栖月树，凡界是没有的，你到我这里来才看得到……
“师父师父师父——”
月老被叽叽喳喳的她闹腾得无可奈何，却又满心欢喜。
蟾桂宫，月老殿，不晓得空寂了几万年。他只是这样在云端，看着沧海成桑田，再看着桑田成沧海。
如今终于有伴，终于不再孤单了。
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孤单得太久，直到那一天——
“师父，我喜欢你。”
“师父也很喜欢莫悦，”月老有些心虚，试图躲避莫悦灼热的目光，“你是我收过最聪明最勤奋的徒弟。”
“不是的，师父，”莫悦有些焦急，以为自己没说清楚，“我不要再叫你师父，我要叫你越十一。此刻我叫了你的名字，我就不是在以你的徒弟的身份和你说话，我是一个女子，我喜欢的不仅仅是身为师父的你，我喜欢的也是身为一个男子的你。”
“莫悦……”月老见惯了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自己却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事，有些手足无措。还没等他理清思绪，眼前只剩下莫悦晶亮的瞳仁。
再回过神，莫悦满脸悲壮的倔强。
“就算你不喜欢我，你也被我亲过了，你不能嫁给别人，只能娶我。”莫悦慌张之中，语不成章，磕磕巴巴地向月老“逼婚”。
最终，莫悦还是被月老送回了家。
“你先冷静几天吧，仔细想想。”月老最后是这样说的。
离开莫悦家，回去的路上，想起刚才莫悦的举动，月老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一个大男人，好歹活了上千年，居然被一个小女孩强吻了？
笑归笑，当月老不经意的伸出食指，轻轻扫过刚才嘴唇相贴的地方，他不否认自己的心里有了动摇。
刹那间电光火石，心像是被人瞬间捏紧，又放开。
这就是所谓“悸动”么。
但是，我是仙，仙人不能思凡，更不能和凡人在一起。否则，我和你都要痛苦，莫悦。
“十一师父！！十一师父！！”
一大清早，莫问弦就在月老的门口拍门大叫着。
“是问弦啊，怎么了？”月老隐隐约约感觉到是关于莫悦。
“是三姐，三姐明日就要被拉去祭河神了，求你、求你救她。”莫问弦气喘吁吁，大概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这里有个习俗，是用人活祭，每年都要二八之年云英未嫁的少女，活生生推到河里去祭拜河神。向来都是有钱人家花钱买人，无钱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今年到莫家出人活祭，除非是家中无人还待字闺中，否则一律逃不了。有时，一些人家为了逃避，就草草把年满十六的闺女嫁给了别人，不分好歹。而免了用人活祭，本来要被用作祭品的女子，就要在河边上跪上整整三天，以此来向河神表示歉意。
月老在心里大骂着此事的荒谬，然而他不能用仙法干涉人间之事。
“三姐说，若是不能嫁给自己真正心爱之人，又与死了有什么分别。与其嫁作他人，年纪轻轻便如身埋黄土一般，守着望不到头的日子终日煎熬，倒不如祭了河神，一了百了来得痛快。”
难怪莫悦那天要强吻自己，月老可算是明白了，她是豁出去了，赌上性命的破釜沉舟。
看来，你赌赢了，莫悦。
你赢了，我不会让你死。
更不会让你下半生终日煎熬。
你下的注那么大，我怎么敢让你输呢？
“莫悦，我是越十一。”月老跟着莫问弦，来到莫家。
“师父！”莫悦见是他，喜出望外。
“你明日要去祭河神了吗？”
“……是吧。”莫悦闻言，有些失望，还以为他回心转意了。
“可你的学费还没给我呢。”
“我枕头下有一只金钗，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师父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果然，居然是来说这个吗？师父你也太过分了，我可是将死之人诶，虽然，是该付你学费。莫悦在心里小小地牢骚了一下。
“不行，不够好。”月老眉头一皱。
莫悦有些不知所措了，她惊讶道：“啊？可是这就是我最好的东西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要钱，我的笛声说是天下第一也不为过，你就用钱财来搪塞我吗？”
“但是我没什么别的可以给了啊。”
“那你就娶我吧。”
“……你说，什么？”
月老笑笑，牵过莫悦的手，说：“你娶我，或者说，我娶你也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莫悦睁大眼睛，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
月老拭去她的泪，摸摸她的头发，柔声说：“真是个傻瓜。”
莫悦却突然扑进月老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花外红楼，当时青鬓颜如玉。淡烟残烛，醉入花间宿。”
十八年，在凡间，时间过得很快。
又或许，因为所爱之人就在身边，所以千年万载也不觉得漫长吧。
这也许是月老有生之年最快乐的十八年。
也是最后的快乐时光吧。
他有了自己的家，真正的家。有了一双儿女，有了许多凡人朋友，最重要的是，有她。
月老本以为，他能瞒住天庭，他能与莫悦生生世世厮守下去。
直到后来——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当时青鬓颜如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