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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刺客飞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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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沈安讲了一段往事。
“先帝在位时曾得一块罕见血玉,彼时我父亲沈衷是临安城最好的玉雕工匠,于是打制玉饰的旨意便下到了沈家。”
苏芸在床边坐下,谢沈安道:“这本是无上的荣耀,却不曾想玉饰制成之时,沈家却迎来灭顶之灾。血玉制成的玉饰为两支玉簪和两枚玉佩,两支玉簪被先皇分别赐予了皇后和淑妃,两枚玉佩则分属太子和睿王。太子得玉佩那日,不知为何忽生邪症神智不清,有人指证是那血玉玉佩被匠人动过手脚,沾染了不祥之人的煞血。”
“疼爱太子的先皇勃然大怒,立时下旨处死我父亲,又将沈家所有亲眷发配边疆。我那时仍在襁褓之中,官兵来府上时,我娘情急之下将我塞给了隔壁的夫子,因而逃过一劫。”
苏芸听到此处已生不忍之心,遥遥去看谢沈安,却见他神色平静,原本那抹隐约的悲色于烛光跳动中消散。
“我如今身在此处,费心谋算,与人周旋,不过为求一个真相。”
“那枚血玉玉佩还在宫中?”
厌胜之术,自古以来多为权谋计算的借口。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些年,纵使谢沈安接近了玉佩,又如何能窥得当年的破绽?
谢沈安瞥了一眼左臂的伤口,点头道:“在女皇近侍红羽卫守卫的内藏库中,若能取出玉佩,我便能知血玉是否真为人血所染,问题出在沈家还是宫中也就一目了然。”
“若是出在宫中……”
苏芸话未尽,但话中深意一听便知。睿王无心皇位,淑妃为太子生身母妃,整件事里,得益的无非是彼时还是皇后的女皇一人。
“如此,我便求一个公道。”
谢沈安话语间含着千金磐石般的坚定,连苏芸也不免为之震动。只是公道二字,牵涉皇家权力争斗,又谈何容易。身为苏桓时,她不觉得谢沈安会是如此天真之人,可身为苏芸的当下,谢沈安却教她信了他,她信这人眼中过于纯粹的热忱。
“女皇陛下对当年之事极为避讳,擅闯皇宫更是死罪。你本是流放戴罪之身,如今深得重用……”
她竟是想劝谢沈安收手,并非为了自己顺遂的一生,而是担心他就此万劫不复。
当年之事害得谢沈安家破人亡,她这般劝他放下,听在耳中,只怕凉薄寡情得很。苏芸自知失言,略微愧疚迎向对方的目光,却得来宽慰一笑。
“我知你心意,你这般言语,倒有几分苏桓的影子。”
苏芸闻言心口一紧,明知此言只是调侃,心跳却还是不由加快了些,适才沉重的心绪被紧张代替。
“我与阿桓双生又从小长在一起,脾气秉性自也有几分相似。”
谢沈安摇摇头,随手将布巾放在桌边,“一直都是我在坦白,夫人却从未讲过自己的事。你们容貌虽相似,在我看来脾气秉性却是不同。”
苏桓和苏芸本就是她一人,谢沈安这般论断,苏芸倒生出几分探究的心思。
“苏桓若初升暖阳,待人谦和却又与人相隔千里,虽光彩夺目,需顾虑的、需防备的却太多,活得未免不痛快;而夫人你,是这一支红烛,光芒虽弱,却也能活得纯粹,更能予人黑夜中的一方光明。”
谢沈安忽的伸手去触那烛火,烛火摇曳,在那人眸中漾开一抹涟漪,“靠近了才知暖意。”
脑海忽的空了一瞬,苏芸愣愣看着谢沈安,说不清心中那种异样的感觉是因何而起。
“我并未做过什么……”
苏芸的话没有说完,只因谢沈安忽的起身靠近轻轻将她拥入怀中,“今晚,我忽的有了一种感觉,此处有你,我便有了一个家。”
心间有一处柔软的地方蓦地被触动,苏芸的头倚在谢沈安的肩膀,似也找到了某种依靠。
……家吗?
柳瑾知的刺客还没抓到,长安城里却是冒出一位让京中权贵都闻风丧当的飞贼。这位梁上君子自称“冷花红”,每作案一次必在现场留下一支西府海棠。
京兆府出动了精锐人手,因着这飞贼名号的缘故,连小□□林卫都加入了城中防卫。然而这半月以来,不仅没抓到正主,先后遭窃的就有大司空府和外府国库。女皇下了诏令,若十日内盗贼仍旧猖獗,京兆尹便脱了头顶的乌纱帽。
“大哥!”
忙中抽空回了趟尚书府,苏芸刚和尚书大人谈完话,出门就撞上了闻讯赶来的苏芊芊。
“这两月一直被娘拘着,近日才知道大哥搬去了兵部住,公务很繁忙吗?”
苏芊芊一身红衣明艳,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杏眸里都是张扬的神采,苏芸笑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北方边界劼穷不时作乱,时局隐约有些紧张,因而手头的事务也多了不少。”
“大哥辛苦了,要是我也能帮上忙就好了。”
事实上若她这个小妹是男儿身,再有两年,依其禀赋也是可以入朝为仕的。只是……不可能的事情,也就不必再做遐想。
“以后有想看的书,托人去兵部找我,我再替你寻来。”
苏芊芊高兴地点头,“谢谢大哥!那等北方安定了,大哥就会搬回来吗?”
苏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是北方安定了,便是丞相府式微了,她又如何回得来……
“嗯。”
苏芸应下,目光不经意间触及苏芊芊绯红衣襟间的一抹淡粉,伸手去拂开,落的却是一片海棠花瓣。
尚书府内并未种海棠,而苏芊芊这两月被玉娘禁足在了府中。弯腰将花瓣拾起,苏芸辨出这是西府海棠,再看苏芊芊,少女原本澄澈的眸子里多了一丝容易读懂的紧张。
苏芸叹了口气,“你可与这家伙有关系?”
冷花红此人,似乎秉持着如今江湖风行的“盗亦有道”。他偷了大司空府,隔天银子就出现在了乞丐窝里。而那位受害的工部尚书钟大人,出了名的贪财好利,长安城里用大笔银子打点的人不在少数,如今似乎也得不了多少同情。
至于外府国库,冷花红并未拿走任何东西,他只是清点了一番库中物什,然后将那清单贴在了城门口,下书“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八字。
这种“侠盗”,只怕憧憬义士的苏芊芊遇上了,三言两语就要被骗得替他隐瞒形迹。
苏芊芊先是摇头,在苏芸严肃的逼视下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苏芸只觉头疼,完全不清楚这位“红人”是如何和自己这被禁足的小妹扯上了关系。
“能找到他吗?”
苏芊芊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认真道:“我知道他是贼,可我给了承诺,断不会出卖他。大哥,我……我并非任性愚昧、是非不分,他是好人,我可以肯定。”
“劫富济贫听上去是不坏,可盗窃之事,终究违背律法。”苏芸将那花瓣小心收入袖中,“如今并非乱世,并不需要此等‘侠义’。相反,若此事得不到遏制,京中人心惶惶,其他好事者更可能借机而起。先是偷盗,而后至抢掠、害人性命,秩序的重要性,我不必多言你亦可明白。”
“我明白。”少女一双秀眉紧蹙,眸中隐隐有一丝倔强的泪光闪烁,“可对不起,大哥,我不能……”
苏芸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安慰道:“你不必违背自己的承诺,只是,也不要与此人有更多纠缠。抓人的事交给京兆府,切记,此事再不要向他人提起。”
苏芸的让步让苏芊芊明显松了一口气,她上前轻轻抱住苏芸,在她耳旁低声道:“谢谢大哥。”
苏芊芊回了别院,苏芸却并没有离开。不逼问,是因为尊重和理解,可此事放着,始终是个隐患。苏芸可以不直接问苏芊芊,却不能放过尚书府中可能有的线索。
悄悄溜进别院,苏芸很快在苏芊芊房外的窗沿上找到少许红泥。长安城土质多为沙质黄土,有红土的地界也就那么几处,而这红土成泥显然落过雨,如此唯有城南骊山。
到了骊山脚下,苏芸寻最僻静的处所去,很快找到一间破旧的山神庙。
小心踏入庙中,入眼刚及山神像,一支海棠便如离弦之箭一般迎面袭来。苏芸侧身接下花枝,几点露水飞落在脸颊上,平添一抹凉意。
“你是冷花红。”
苏芸看着从山神像后走出的清瘦男子,那双狭长的眼睛带着笑意,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
“早闻尚书府最聪明的便是苏桓,一早踏入苏家的地界,我就知最先到这儿来的会是你。”
“未必是因为聪明,若小妹透漏口风,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找到你。”
“不,她不会。”
冷花红的语气笃定,联想到苏芊芊的坚持,苏芸也实在看不懂这二人之间是如何建立了如此坚固的信任。
“既已找到你,我便不会放你走。”苏芸将那花枝放在一旁的窗沿上,飞身直袭对方面门。
冷花红轻易躲开,二人纠缠间,苏芸觉出此人步伐轻灵,诡异多变,竟是一时也拿他无可奈何。
“你抓不住我的,我这人别的不学无术,轻功却是极好,做了这行大抵也是天赋使然。”
苏芸此刻有些后悔没有先通知京兆府调集人手了,最初考虑到对于此人行踪仅是猜测,个中还牵涉苏芊芊,以致现在人在眼前却无法捉拿归案。
二人又缠斗一阵,皆是有些气力不济,冷花红先打了圆场,“停手停手,苏大人,再这么下去,我可真要溜之大吉了。”
苏芸倏然收手,她自然知晓只要此人想离开,如今已是没了形迹。
“你想说什么。”
“我想和你谈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