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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人之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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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花红消失在了长安城的坊间杂谈里,虽然没抓到人,京兆尹还是保住了头上的乌纱帽。
第十一次,苏芸将那团扇拿在手中把玩,却仍看不出其中有什么玄机。这就是冷花红的条件,将这柄团扇带给她的姐姐,他便永远消失在京中。
本就是给自己的物什,苏芸也就接下。可她与这位“侠盗”素不相识,他又如何会托东西给她。
百思不得其解,苏芸正欲将那团扇收起,归来的谢沈安却轻轻推开了房门。
“院中梅树可是依的五行八卦栽种?”
谢沈安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笑意,苏芸知他是觉得好笑,解释道:“我本只想随意种种,可尹管家说如今已是初夏,错过了最好的栽种季节,不用心些怕是不易成活。”
“此般用心,却是别致。”
两人相处已久,谈话间也越发自在起来,苏芸对这类调侃已是习以为常。
“总归也是用了心。”苏芸顺手将手中团扇递给谢沈安,询问道:“这团扇,可能看出什么来?”
谢沈安接过团扇,眸光闪烁了一瞬,道:“太素净,若添些花样会更好,今日买来的?”
苏芸摇头,“一陌生人所赠,想来也没什么稀奇的。”
苏芸今日的确出了趟门,只因府中厨娘忽的告了假,今日膳食还需她来解决。
“今日可有什么想吃的?我会做些南方菜。”
府中厨娘是本地人,自然善于做北方菜式,而谢沈安是临安人士,苏芸猜多少口味有些迁就。尚书府中曾有过一位湖州厨娘,那时苏芸练武受伤休息了一段时日,便跟着这位厨娘学了些南方菜。
谢沈安蹙眉似认真思考,转头便报出了一串菜名,“西湖醋鱼、珍珠鱼圆、清蒸银鱼、鱼头豆腐、鲜虾馄饨。”
苏芸的神情在谢沈安每添一个菜名时变得更绝望,她深呼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认输道:“去天香居如何?”
“不用,就最后一个就好。”
条件降低到如此,也还是劳动了整个状元府的人。碧儿和面,尹管家剥虾,余下几人准备着蒜丁和姜丝,谢沈安看着火,苏芸则回忆着那位湖州厨娘包馄饨的手法。
轻薄的面皮在谢沈安手下规整地出现,苏芸取过擀好的馄饨皮,略微尝试,一个绉纱馄饨还算漂亮地成形。
碧儿是长安人,没见过苏芸的包法,手中捏出来的正是个小巧的元宝。少女有些无措地看向苏芸,倒不像平常沉稳的样子。苏芸见着可爱,取过一张面皮放到她掌心,手把手教她捏出一个绉纱馄饨。
碧儿似有所悟,拿起另一块面皮,回忆着步骤再来了一次,看着手中成形的馄饨,眉眼间透出一种单纯的欣喜来,“不如夫人包得好看。”
苏芸温柔地笑笑,再转头见谢沈安指尖飞快,如变戏法一般,一个卖相极好的馄饨就落在了案上。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苏芸唯有感叹。
“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一旁尹管家忽的幽幽来了一句,苏芸看向他手中看不出形状的馄饨,一旁碧儿噗嗤一声轻笑,顿时让整间屋子的人都笑出声来。
“尹管家,您还是看着火就好。”
碧儿拿过尹管家手中的馄饨放在案上,“鸡立鹤群”的馄饨逗得小丫头又乐了好几声。
这头馄饨下了锅,那头苏芸的西湖醋鱼也刚焖好。将汤汁舀出,又添进少许原汤和姜末,还不待出锅,一旁几个脑袋就都凑了过来。
苏芸将鱼捞出放入盘中,又向锅中原汁里加进白糖和米醋,待汤汁烧开,以生粉勾兑成红亮的芡汁,均匀地洒在了鱼肉上。
“看起来跟天香居的没有分别。”尹管家给出评价,碧儿配合地点点头。
苏芸转身将竹筷递给谢沈安,示意他来尝尝。
谢沈安伸筷剥下一块嫩白的鱼肉,于众人瞩目中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之下,微微蹙起了眉头。
“不好吃?”苏芸有些紧张,毕竟她做菜的机会很少,如今手生也是有的。
“我只是在发愁,吃了夫人这西湖醋鱼,以后再看不上天香居的可如何是好。”
苏芸早知这人脾性,还是不免被设计一次。
“今日就一起吃吧。”
一碗碗馄饨上桌,清透的原汤上飘着一层漂亮的金色油花,一个个绉纱馄饨饱满精致,在翠绿葱花的映衬下,让人忍不住生出食欲来。
“夫人,这不合规矩。”
尹管家一向是秩序的维护者,可也拗不过苏芸的坚持和谢沈安的默许。于是一桌人很快坐满,碧儿在自己那碗馄饨里找到尹管家包的那一个,满桌又是一阵欢笑。
“等梅花开时,冬日雪夜,今日这馄饨想必会暖心许多。”
苏芸站在窗前,看向庭院里刚栽的梅树,不禁想象起那时会有的情景。
谢沈安走上前与她并肩,“冷暖之感,并非只取决于外物。我从不知尹管家也是个有趣的人,更没看过碧儿如今日般合乎年纪的天真笑容。以前这状元府,便只是状元府,可现在,大抵也算得上是一些人的家了。”
“你的心思很细。”
“多谢夫人夸奖。”
二人相视一笑,却是这厨娘告假的一天最好的结尾了。
翌日,苏芸刚到兵部,就被谢沈安邀着到了僻静处。
“何事?”
谢沈安递给她一份卷宗,却是汾州一宗杀人的案子。
犯人名叫杜武,本是街头见一女子被轻薄愤而出头,结果却失手打死了对方。被杀的是当地有名富绅的儿子,按以往的经验来看,此人必是难逃死罪,可出乎意料的是,当地府衙最后判了此人无罪。
“杜武此人什么来头?”
“你可知,礼部尚书杜文思,原名并无这‘思’字,在中举前,他是叫做杜文的。”
苏芸合上卷宗,如此,二人关系也就可窥得一二,“杜武是杜尚书的弟弟。”
“不错。”谢沈安收回卷宗,“而礼部之所以会倒台向柳相那边,也是与此人有关。”
如果苏芸没记错,汾州知府是柳相发妻林氏母族的人,“柳相帮杜武逃了死罪,是而杜尚书靠拢,这样倒也说得通。”
“如果我告诉你,杜武最终还是死了呢?”谢沈安的眼神透露出一种难言的冷酷,“投河而死。”
“是那富绅报复?”苏芸蹙眉。
谢沈安摇头,“是柳相下的手。”
“这说不通。”如果是柳相害死了杜武,他们怎可能仍成一派。
“换一种说法,是杜文思托柳相下的手。”
苏芸蓦地睁大了双眼,“他们是亲兄弟,杜尚书如何会害自己的血脉至亲。”
“即便有血缘关系,却也不见得是至亲。”谢沈安解释道,“杜文思出身贫寒,年近不惑才考上进士入朝为官,仕途可称不易。可他终究也算运气好结识了你父亲,而后一路升迁官至尚书。”
苏芸的父亲吏部尚书苏正清,一生为官清廉、刚正不阿,是以也最爱提携为人正直、作风端正之人。杜文思便是她父亲最早提携的一拨,因而苏芸一直未想通礼部是如何投入丞相府的阵营。
“可出身并不是如此轻易就能撇下的东西,杜武为人鲁莽,仗着自己哥哥在朝为官闯下不知多少祸事,动机暂且不论,杜文思最恨动用私权,却不得不一次次疏通各层关系。他想做个清官,杜武的存在却不允许。”
“若此次汾州一案,落在你父亲手上,事情便只到免去杜武死罪为止。而柳相不同,他最善揣度人心,是以他救了人,最后又以杜武之死真正拉拢了杜文思。依你父亲为人秉性不可能做的,杜文思看在兄弟关系上没办法做的,于柳相而言却是不费吹灰之力。”
“竟是如此……”
谢沈安又道,“既知其中牵连,你可有想法?”
苏芸略微思索,道:“杜文思既已投柳相麾下,再回头便是哪里也容不下他。如此,要扳回礼部的势力,就只能让杜文思脱下官服。我朝历来重伦理纲常,弑弟之罪,其罪可诛。”
“可动手的是柳相,他断不会留下与人指摘的把柄。”
苏芸忽的想到一点,追问道:“你说杜武是投河而死,打捞起时可还能辨认面目?”
“不能,可身上衣着、身高体型可辨,此后活的杜武也再未出现。”
“倘若杜武还活着呢?”苏芸看向谢沈安,“如果杜文思知晓杜武还活着,甚至指控他屠戮手足,他会怎么做?”
谢沈安像是明白了什么,笑道:“你倒是好算计,若此等消息传来,不仅杜文思和柳相之间的关系会紧张,杜文思更会心急如焚。人被逼急时,手段会更绝情,疏漏却也会更多。”
“而且他会亲自动手,”苏芸笃定,“连柳相都不可信任,他能信任的也就只剩自己。”
“我会安排人放出消息。”谢沈安似是感叹,“这世上,血脉至亲之间,让人寒心的时刻好像还要多一些。”
“或许吧……”
苏芸想起女皇赐婚那日父亲冷漠的背影,既是至亲,便会有期望,而期望落空之时,便是寒心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