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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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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苏芸醒来时,窗外晨光熹微,已有鸟雀悦耳啼鸣。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似是谢沈安已经起了身。苏芸犹豫是否跟着起身为他宽衣,便见谢沈安提剑出门,眉间不知为何带了一丝沉郁。
苏芸披了衣衫,站在窗边,就这么看着庭院里的谢沈安练剑。
谢沈安的身手,丞相府那晚苏芸便已见识过。此时少了几分探究的心思,瞧着对方行云流水的剑式,倒有种赏心悦目甚至想上前切磋之感。
“大人,夫人。”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苏芸收回了目光,谢沈安也利落收剑,舒朗的眉宇间那丝沉郁消失殆尽。
“我来就好。”
来人是苏芸的陪嫁丫鬟碧儿,只是此前苏芸因着隐瞒身份的缘故,与这个丫头并不算很亲近。
接过碧儿手中的布巾和木盆,苏芸浸湿了布巾,拧干后自然地递给身后刚进门额前还落了层薄汗的谢沈安。
谢沈安道了声谢后接过,两人之间状似亲昵,却始终隔了层客气。一旁的碧儿眼观鼻鼻观心,只是恭敬立在一旁,并不插话。
因着新婚的缘故,谢沈安今日得了假期,并不用理会朝事。二人一起用过早膳后,便在府中闲逛起来。
这状元府是女皇赐下,因二人成婚布置得十分喜气。可撇去那些朱红的装饰后,苏芸却觉得这府中缺了些可以称之为“家”的气息。
“……你可有喜爱的花卉?”
看着彩巾环绕下空荡荡的庭院,苏芸蓦地生出要移栽些花卉来的念头。心中这么想,嘴上便也这么问了。
“海棠。”
谢沈安回得很快,苏芸却因这答案向他投出惊讶的一瞥。
“我知这二字现在已成提不得的存在,可喜欢便是喜欢。在夫人面前,我也无需遮掩什么。”
谢沈安这般聪明的人,又如何真的会对才新婚一天的妻子推心置腹。苏芸只能联想到谢沈安话外的意思,可海棠是皇族秦家的代表,谢沈安却是女皇陛下的人。
“便是喜欢,这庭院里也是栽不得的。腊梅如何?此时栽下,冬日里就可赏寒梅凌雪的景致了。”
“听夫人的,若是还有其他想置办的,通知一下尹管家即可。”
谢沈安看出了苏芸的意思,一句话便将做决定的权力悉数给了她。苏芸这几日本也出不了府,苏桓那儿已经告了十日的假,有些事做倒也未尝不可。
两人逛遍了府中大大小小的角落,苏芸提了些布置的想法,谢沈安偶尔也会开口补充几句。
大婚后的第一天,两人相处得平淡自然,用过晚膳后便又如昨晚一般各自歇下了。放在新婚夫妻之间来看,谢沈安的态度其实稍显冷淡了,可苏芸却因此觉得安心许多。
如此,十日后,苏桓就可再度现身朝堂。
她嫁了人,可作为苏桓的人生却不会就此结束。
“苏桓。”
回到苏桓的身份,最先见到的却是一向同她不对付的柳瑾知。
苏芸停下脚步,客气道:“上将军有何事?”
柳瑾知闻言蹙了蹙眉,出口语气却仍算得上和善,“听说你病了?”
苏芸轻咳两声,道:“风寒而已,劳上将军挂念。”
“我为何要挂念,苏侍郎言笑了。”柳大公子现场表演翻脸不认人,苏芸有些无奈,却也只能随了他去。
“如今苏府可算是风光,你大姐嫁进了护国公府,二姐嫁给了女皇心腹。如此说来,苏侍郎可是又要升迁了?”
结束了寒暄,柳瑾知一如既往不留余地咄咄逼人。苏芸也知这两桩姻亲一结,苏府势必会被推至风口浪尖,却不曾想回来第一日便要应付最直接的那个。
“大姐与二姐觅得良人,苏府自然因喜事而风光。至于苏某的升迁……上将军可是有意在丞相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如此,苏某先谢过了。”
一番话将柳瑾知的暗讽堵了回去,瞧见对方欲辩驳却又无话可说的脸色,她的心情倒莫名明朗了几分。
“彦渊兄,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绕过对方径直离开,苏芸这次选了条僻静的路到兵部。本以为不会再碰上旁人,却是又与谢沈安打了照面。
苏芸脑海中的弦下意识绷紧了几分,毕竟早上分别时,她还是谢沈安的妻子。如今再见,竟隐隐有种会被识破的不安感。
“谢大人。”苏芸心中紧张,面上却是不显,十分自然地同对方打了招呼。
“苏侍郎。”
不同于面对苏芸的柔和,在苏桓面前,谢沈安的笑意总是留了三分,隐约透出一丝深不可测的凌厉。
因着这区别,苏芸很快也进入了以前同谢沈安见面时苏桓的状态。就着二人所在之地僻静,她敛了客套低声道:“既已说服家父,又为何要同家姐结这桩亲?”
“你不愿自己的姐姐嫁给我?”
苏芸微蹙了眉头,“并非不愿家姐嫁给大人,只是,始终希望家姐的婚事是出自两情相悦,而非政治权术。”
“你如何认为婚事是我从中左右?”谢沈安似是无奈,“浮灯节那日,你提了一盏瑶华灯,可还记得?”
苏芸一愣,她那日的确提了盏瑶华灯,还是苏芊芊塞给她的。
见苏芸记起,谢沈安接着道:“你那日离开时将瑶华灯挂在了鹊桥上,而后来了个兜卖瑶华灯的小姑娘,我见她伶俐就买了一盏,信手便也挂在你那盏灯旁了。谁知你那盏灯竟是刻上了名讳的,还是你二姐的名讳。也不知那对瑶华灯是如何到了女皇陛下手上,赐婚便是因此而来。”
苏芸蓦地睁大了双眼,如此说来……竟是她自己拖了自己下水?
“我起初还以为是苏府的手笔。”谢沈安浅浅瞥了一眼她后道,“如今看来,是我多心了。”
苏芸只觉有些说不出话来,良久,才憋出一句,“是我误会大人了。”
谢沈安却并不十分在意,只是轻声道:“无论如何,这场阴差阳错里苏芸总是无辜的,虽许不了她两情相悦,可我会好生待她。”
苏芸闻言只觉心神一震,谢沈安却是丢下一句承诺便绕开她从容离开了。
转身看那人背影,一身红色官服挺拔舒朗,眼前不禁浮现婚礼那日,执秤之人一身绛色公服,眉眼含笑,极尽温柔。
原来那竟不是利用之心,而是体怀之意。
体怀一个无权选择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被一纸诏令许配给陌生人的女子。所以那晚的白糖糕,还有此后的坦白……竟都是付诸了真心的?
苏芸觉得脑子里有些乱,就这么浑浑噩噩到了兵部。因着十日的病假,手头上事已积攒了不少,她就这么将自己埋在了公文里,直到日头西斜众人归家。
“糟了!”
此前秉烛夜读并没有什么问题,可她如今已经嫁了人。虽说早已和尚书大人打好了商量,府中也有碧儿帮衬,可若是谢沈安先她一步回府,问起她来就不好解释了。
苏芸暗自责怪自己对谢沈安那句话太过在意,忙收拾了桌案就往状元府赶。
幸好苏芸早了一步,她从后院翻墙而入时,李管家正好去前门迎接谢沈安。苏芸溜进房中,接过碧儿早已准备好的衣衫,以平日里最快的速度换好了衣服。
谢沈安敲门时,苏芸刚拆下自己男子式样的发髻,如瀑青丝披肩,却是已经来不及挽发了。
知会了碧儿去开门,苏芸在梳妆台前坐下,佯作正要起身的样子。
“今日身子有些乏,睡了半日才起身……”
苏芸话只说了一半,便被进门的谢沈安轻轻按着坐了回去。
“可有找大夫看过?”
如今再听谢沈安柔声的关切,苏芸竟是有些不自在起来,“老毛病了,休息几日便好。倒是还未来得及挽发,教……夫君见笑了。”
谢沈安闻言低低笑了两声,“如若实在不习惯,唤我谢愈就好。”
“我……”苏芸想要解释,却是被谢沈安去拿木梳的手吸引了注意。
“我可否为夫人挽发?”
苏芸闻言一愣,转头看那人认真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谢沈安的动作很轻柔,木梳顺着发丝滑下之时几乎没有什么感觉。苏芸透过铜镜去看,只觉那人垂眸专注的样子竟是分外好看。
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苏芸的耳根不自觉红了起来。
谢沈安挽发的动作说不上熟练,他带着一丝凉意的手指在苏芸发间穿梭,不一会儿一个松松的随云髻就逐渐成形。苏芸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就在最后要固定发髻之时,她将用惯的木簪递过去,却发现一支玉簪不知何时已经占据了位置。
“好了。”
谢沈安稍稍退开,让苏芸检视成果。挽发本是一件格外亲密的事,可谢沈安做起来却始终带了几分恰当好处的距离。此前苏芸觉得这是种疏离,今日谢沈安一番话后她才觉出这是种体贴。
“谢谢。”
苏芸低头露出一个动容的浅笑,心中却不知这动容中几分是真几分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