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姻缘》苏秭

5、结亲结势（下）

　　四月初七，本是苏李两家结亲的吉日。然而谁也不曾想，常年征战疆场的李霄，竟在长安城里策马之时意外坠马，伤了双腿。

　　婚期就此推迟，就在苏芸思虑个中巧合之时，一道下到苏府的圣旨却是让她感觉犹如晴天霹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吏部尚书苏正清之女苏芸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

　　恢复女儿身的她跪在宣旨的礼官身前，听着那些完全不合传言的夸赞，只觉苏府里仍未撤下的囍字彩巾都格外刺眼。

　　女皇最终还是给谢愈赐了婚，然而她怎么也没想到，对象会是她这个苏府里影子一般存在的无德无才之人。

　　若是为了结势，尚书大人已然同意，将一个声名不显的贵女赐婚给谢愈，不仅可能招致谢愈的不满，更是浪费了拉拢其他得势朝臣的良机。苏芸想不通女皇为何会如此决断，更想不通尚书大人为何没有拦下此事，若苏芸嫁人，苏桓的存在又该如何？

　　“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司天监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钦此。”

　　苏芸接下圣旨，尚书大人从头到尾未看过她一眼，直至送走了礼官，才不轻不重道了一句：“芸儿也该嫁人了，好生准备吧。”

　　李霄的腿养好已是月余之后，恰逢赐婚诸项事宜都已准备妥当，司天监定了婚期，苏家两位千金就这么被安排在了同一天出阁。

　　出自徽州十二位绣娘之手的莲青嫁衣披身，于喜庆鼓乐声中，苏府两位千金被迎上花轿，一南一北就此分道而去。

　　往南的娶亲队伍最终停在了状元府门首，丫鬟适才掀开轿帘，乐官与抬轿之人便即刻拦了门，吉利话一来二去，簇拥的人群都仿佛沾了喜气。送亲的丫鬟在催促下撒了“利市钱”，围观的孩童争抢起铜板和糖莲子，气氛一时热闹无比。

　　克择官执斗而立，一声“吉时已到”便将斗中所盛谷豆望门而撒。驱了三煞神，一旁执镜的婢女倒行引导，身后还跟了执莲烛火炬的数女，新娘踏上毡席缓缓而行，行至门口便被引着跨鞍而过，入了房室。

　　苏芸在床边坐下，透过盖头瞥见床右首一双一尘不染的皂靴，眼前立刻浮现谢愈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深邃眼眸来。

　　礼官进门，一截彩缎被递进手中，苏芸起身随着同心结那端的人到了中堂。一杆礼秤伸至眼前，苏芸心下紧张未消，盖头便被动作轻柔地揭下。

　　一如那晚被人揭开面罩的慌乱，苏芸眼前遮挡物除去，却见执秤之人一身绛色公服丰神俊朗，含笑的眉眼间是纯然的喜悦。

　　恍若两人当真两情相悦，如今便是修成正果。

　　苏芸心间蓦地一阵悸动，却又自觉荒谬将这意外的情绪驱散了去。在礼官引导下行了拜堂礼，因着谢愈无亲无故的身世，一盏茶便奉了天地神灵。

　　拜毕而出，苏芸牵了系着同心结的锦缎，按礼领着谢愈回到新房。仍是床左而坐，看礼官端了金盘，其上盛着金线、彩线和杂果等物。

　　“撒帐东，宛如神女下巫峰，簇拥仙郎来凤帐，红云揭起一重重。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姮娥面，好与仙郎折一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房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喜遇蟾宫客。

　　伏愿撒帐已后，永保千秋。

　　欲助欢情，再呈鄙句：今宵撒帐称人心，利市须抛一井金；我辈探花归去后，从他两
　　个恋香衾。”

　　祝词念毕，撒帐礼成。一众礼官退出门去，苏芸衣袖下的指甲掐在掌中，看谢愈起身端来系着红线的合卺酒，这才松了力道伸手取了一杯酒。

　　两人无话，将合卺酒饮下，苏芸考虑该如何开口换得日后安宁。

　　“夫人和苏侍郎容貌果真极为相似，愈倒生出几分眼前人是苏侍郎的错觉来。”先打破沉静的是谢愈。

　　苏芸放下酒杯，因那声“夫人”生出几分窘迫来，“我与阿桓乃是双生，无怪大人产生这种想法。”

　　或是错解了她的窘迫，谢愈转移了话题，“缘是女皇赐婚，今日大婚礼节着实多了些，夫人可有用过晚膳？”

　　苏芸摇了摇头，下一刻身前的人蓦地贴近，伸手竟是解下了她身上绣云霞如意纹的霞帔。

　　不待苏芸做出更多反应，华丽的霞帔被扔到床头，略带凉意的手掌攀上手腕，她竟是被拉着出了房门。

　　“听苏侍郎讲，夫人喜欢白糖糕？”

　　苏芸闻言微怔，她喜欢白糖糕不假，可她何时告诉过谢愈此事？

　　“阿桓倒是同……夫君你十分要好，连这些小事也讲了出去。”

　　谢愈笑笑不再言语，转眼就拉着她到了厨房。一路没遇着旁人，苏芸猜府中仆从一早就被遣了下去。

　　厨房里备着的，果然是还冒着热气的白糖糕。苏芸接过油纸包着递来的一块，顺从地递到嘴边咬下一小口。

　　清甜香韧，柔软爽口，正是苏芸最喜欢的味道。她没忍住再咬了一大口，抬眼便见一身红衣的谢愈眼中恍若化开的柔情。

　　喉中不由一哽，苏芸佯作害羞低下头去。若她真是与谢愈素未谋面，心思又少那么一些，恐怕就会信了这一眼的柔情。谢愈花了心思打探她的喜好，又这般刻意讨好于她，只怕是存了利用的心思。

　　吃完了白糖糕，苏芸道：“待会儿会有守房的丫头过来，我们就这样出来不打紧吗？”

　　谢沈安收起油纸包，道：“悄悄回去，便可。”

　　苏芸有些惊讶，虽然拿不准谢愈打得是什么主意，但相比两人相对无言坐在新房里，如今这样倒是更合她的心意。

　　谢沈安说悄悄回去，结果两人当真就是避过门口翻窗而入。

　　苏芸从未设想过这样的新婚之夜，但当谢愈一把揽住她轻巧地越过窗栏时，她的心情莫名也轻快起来。

　　关上窗后，两人正欲分开，苏芸却觉头皮轻微扯痛。本能地退回一小步，两人碰在一起才察觉苏芸头上凤冠的繁复金饰竟是和谢愈的头发缠在了一起。

　　苏芸尝试伸手去解，然而以她的姿势要完成任务分外艰难。谢沈安止住了她的动作，伸手从一旁的托盘里取了剪刀，利落地将自己被缠住的头发剪了下来。

　　剪刀原是为剪下二人的头发结发所备，苏芸见状，伸手摸到固定凤冠的簪子，悉数取下后，终于将凤冠取了下来。

　　细心解下凤冠上缠绕的青丝，苏芸从谢愈手里接过剪刀，小心地也从自己鬓边剪下一缕。两缕头发绕成一股，苏芸从托盘里取了一截彩绳，认真地系上一个穿花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苏芸脑海里突然闪过这句话，事实上从被赐婚的那刻起，她和谢愈的人生就绑在了一起。该奢望吗？既已是结发夫妻，朝夕相处是否能生出几分情谊来？

　　正发呆时，手中系着彩绳的信物却是被谢愈取了去。苏芸回神，见他将结发的信物放进了床边的锦囊里。

　　“时辰不早了，我们……早些歇息？”

　　苏芸闻言一怔，是了，已经到了该歇下的时辰。她的目光转过自己的袖口，那里藏着一种迷药，有让人神志不清的功效。

　　谢愈见她不答，似是明白了什么，转身竟是从床上取了一床被褥。苏芸睁大着眼看他在一旁的地上铺了床，还不待开口询问便被按着坐在了床上。

　　“早些休息。”

　　“……好。”

　　沉默良久，苏芸只答了这一个字。

　　莲烛被剪灭，苏芸脱了外衣和鞋袜，躺在松软的锦被里兀自无眠。

　　“事实上，苏侍郎不曾告诉过我你喜欢白糖糕。”

　　黑暗中，无眠的显然不止她一人。苏芸犹豫了一会儿，才回应道：“那你……从何得知？”

　　“一锭银子，从尚书府买回的消息。夫人可会气我？”

　　对这意外的坦白，苏芸的心思转了几转，最终还是确定了答案，“自是不会。不过，为何要告诉我真相？”

　　“本觉得这算不上什么隐瞒，可夫妻之间，坦诚相待便该自微末小事起。”

　　“谢谢。”

　　苏芸如此回答，却不知谢愈的话是否意有所指。是她想得太多？习惯了凡事多思三分，如今竟是觉得有些疲累起来。

　　两人再无话，夜色悄然浸染眉梢。苏芸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