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姻缘》苏秭

4、结亲结势（上）

　　女皇的赐婚仍未等到，苏府的喜事却是近了。

　　长安城里人尽皆知，苏家大小姐苏菀与李家二公子定了婚约，只待李霄自北境归来便要完婚。如今女皇下旨亲召李霄回京，这桩亲事便也张罗起来了。

　　纳采已行过，苏李两家交换了细帖，如今顺水推舟便完了纳吉、纳征之礼。护国公府请了期，将婚期择在了李霄回京后的第十日，四月初七。

　　苏芸已在兵部任职，兵部尚书柏大人不太好相与，她每日往来也仅仅能打上个照面。兵部人员调动不频繁，她作为生人进来无人提点走了不少弯路，好在也不曾有人使绊子，倒也是相安无事。

　　陶庶的确是失踪了，苏芸把这案子算在了丞相府头上，只是她如今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继续追查。谢沈安被如期择入翰林院，作为翰林院修撰却时常参与议事，俨然已是女皇心腹。

　　此后苏芸与这位状元爷还见过几回，但那层窗户纸始终不曾有人捅破，直到浮灯节至。

　　浮灯节是四月打头最隆重的节日，大楚皇室的先祖曾是靠做灯笼起家，而后便有了以花灯感念祖宗基业并祈求国运昌盛的盛大节日。

　　长安城的八街九陌都在这天挤满了热闹的人潮，各式精致的花灯将街道装点得繁华明亮。女皇登基后，还命工匠设计了一批成对的花灯，名为瑶华灯。浮灯节时男女各持一花灯，若是彼此有意，便书了名讳挂在朱雀大街尽头的鹊桥上，第二日由亲眷取回便可结成姻缘。

　　苏芸此时便拿了一盏瑶华灯，一身男装，花灯却是女子所持的样式，全赖她那异想天开的小妹苏芊芊。

　　“二姐身体不好不能出门，大哥你跟二姐样貌有九分相似，就替二姐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人选。”

　　始作俑者一到长街便和府里几个年长些的丫鬟钻进了人堆里，今日沿街皆有羽林卫护卫，因此苏芸并不担心安全问题。男子装扮却拎着一盏女式花灯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苏芸有些尴尬，但要她接受苏芊芊的建议“扮女装”，撞上熟人她只怕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苏芸拎着花灯到了鹊桥前，此时时辰尚早，还没有前来挂灯的良缘佳偶。她将花灯放到一旁，倚着栏杆暂时图了个清净。

　　“苏大人，看来今晚佳人有约？”

　　苏芸回头，正是一袭青衫的谢沈安。脱下庄重的玄色朝服，身着素雅衣衫的人倒是更显几分清俊。

　　“谢大人误会了，此灯不过小妹一时玩笑所赠。”苏芸拿起花灯，由衷希望对方不要再提这个话题。

　　谢沈安看着苏芸无奈的神色，不由笑问道：“苏大人可有心上人？”

　　苏芸摇摇头，也是好笑，“谢大人说笑了。”

　　其实说来，这位状元爷二十有二，女皇的赐婚又迟迟未下，苏芸才该是问这些话的人，只是她素来不爱打探这些就是了。

　　“现下已不在朝堂，苏兄唤我谢愈便是。”

　　苏芸内心倒也不喜这种“大人”来“大人”去的称呼，既然谢沈安提了出来，她也欣然接受，“谢兄也唤我苏桓即可。”

　　“苏桓，你可知六部尚书里真正依附苏府的是哪几位？”谢沈安也学着苏芸的动作依靠在了栏杆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在谈论眼前哪几盏花灯比较明艳。

　　“愿闻其详。”谢愈此人，实在难以捉摸，才说不在朝堂，转眼就又谈起了政事。

　　“礼部尚书杜文思，工部尚书钟有道，户部尚书梁昌远，刑部尚书耿元崇，兵部尚书柏卫廉。此五人中，与苏府牵连甚深而至利害相关者，仅一人。”

　　苏芸把玩着花灯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却仍平静道：“谢大人说这些，是为何意？”

　　“我称你苏桓，你却还称我作谢大人。”谢沈安笑了笑，转头道，“你不问那人是谁，便是已经猜到了。可吏部实为六部之首，你难道不想知道是何时开始苏家的权势逐渐被架空至此吗？”

　　苏芸终于还是正了神色，“谢愈，你如今是以谁的立场来同我谈这些？女皇陛下？”

　　“我以为你是聪明人。”

　　“常有聪明反被聪明误，”苏芸道，“就像你说的，若要交换信任，自是需坦诚相见。”

　　谢沈安道：“柳相在朝中根基颇深，已有只手遮天之势。六部表面与丞相府分庭抗礼，实则半壁皆已沦为柳家附庸，女皇陛下怎会不忧心？”

　　苏芸微微蹙眉，压下心中的不安，“如今，苏家……并无翻覆云雨之势。”

　　“如此才可结势。”谢沈安松手，一枚不知何处得来的玉白棋子落入鹊桥下的水中，细小的波纹隐约荡开去。

　　话已至此，苏芸便知再无选择。若是抗拒，只怕在柳相倒下之前，先作弃子的就会是苏家。

　　“此事非我所能决断，需待——”苏芸蓦地止住了话语，须臾才接着道：“家父今日上朝迟归……你本不必同我说这些。”

　　“权当清谈。”

　　苏芸只觉这人实在可恶，然而此刻心情却是怅然多于愤然。她伸手将花灯挂上栏杆，连一句道别也无，就这么转身离去。

　　在拥挤的人潮里找到苏芊芊并不是件易事，但苏芸对这位小妹再了解不过，她行至东门东侧大街，在一家书肆前找到了那抹明艳的绯红。

　　正欲上前，眼角余光却是瞥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苏芸凝神看去，意外发现那竟是苏府的大小姐、不日后便要成婚的苏菀。

　　今日出门时苏芸是有去问过的，但苏菀身边的丫鬟雯儿回了她。转念一想婚期将近，即便是浮灯佳节苏府里一切也仍旧有条不紊地筹备着，苏菀自然也不会有上街游玩的心思。

　　可现在看来，苏菀并不是不欲出行，只是不想同苏府的人一起出门罢了。苏芸见她孤身一人站在一间卖花灯的铺子前，手里捧着一盏瑶华灯似是在出神，犹豫些许还是走上了前。

　　“姑娘，这灯要还是不要？”

　　大概是等的时间太长，一直候在一旁的小贩终于催促起来。苏菀因这提醒回了神，正准备放下花灯，一粒碎银却是递到了小贩手里。

　　“要，自然是要。”

　　一身白衣舒朗，墨发未束自然披下，这般不羁的形容，也唯有李家那位潇洒的浪子了。

　　苏菀有些惊讶地看向李霄，李霄却是笑着也拿起了一盏瑶华灯，“长安城里，这家的花灯卖得最贵。来这里看花灯的人，不是为了显示家中富贵，就是看懂了这花灯真正的价值，姑娘好眼光。”

　　苏菀抱着花灯，一丝堪称惊艳的笑意出现在眼底，“你怎知我不是为了显财而来？放下花灯，或许只是看不上而已。”

　　“如此是我多事了？”李霄这般反问，神情却分明认定了苏菀对这花灯另有见解。

　　苏菀侧了侧手中的花灯，“这慈竹的灯骨上刻了成对的印，每盏瑶华灯皆是独一无二，也唯有一盏灯可配。”

　　李霄点头，“这本是个绝妙的点子，可说出来却会被别家学了去。买者中知情的人甚少，意会的却也不屑说，倒可惜了个中心思。难得与姑娘投机，可愿同行？”

　　苏芸在近处旁观，却是未得这两人半分的注意力。记忆里苏菀和李霄仅在儿时见过面，如今似也未认出对方来。

　　一向不愿同生人打交道的苏菀应了李霄的邀约，苏芸讶异之余，却也感叹这世间巧妙的因缘际会。如此也好，若是有情，便是一桩天赐良缘。

　　“大哥，你在看什么？”

　　逛到花灯铺子前的苏芊芊寻到了她，苏芸接过小丫头怀中的书，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