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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宫宴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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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职的批令终还是下来了。
那日于大人跟苏芸提了几句,她便知父亲有意将她提拔到兵部。或是为了牵制那位新科状元,或是为了巩固苏家在六部的影响力。
苏芸对这样的安排没有异议,即使她在京兆府的日子过得很自在。交接工作花了些时日,苏芸还未去兵部报到,便先被遣入宫中参加了一场宫宴。
入目所及皆是锦衣华服妆容精致的妙龄少女,就连一向心高气傲的丞相府千金柳岑歌,此时也敛了傲气娴静地坐在案前,一双美目里盛着明净秋水。
女皇陛下倒着实费了些心思,此宴名义上是春日御花园赏花宴,邀的却是各官宦世家待出阁的女子,分明是在为新科状元择一位良人。而据说这位状元郎也的确是霞姿月韵、仪表不凡,又深得女皇器重,京中各世家也是有心趋势,于是这场宫宴便成了你情我愿。
苏芸此次本也该赴宴,以“苏芸”而不是“苏桓”的身份。可她本就不可能在维持苏桓的身份时嫁人,因此便同尚书大人商量好以苏桓的身份前来,解释家姐身体抱恙之余,留意宫宴会有的动向。
坐在柳岑歌身旁的柳瑾知显然也是做了同样的打算,一双略显轻佻的桃花眼正带着一丝探究打量四周。
浪子已非浪子,也不知柳瑾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整个人的气质竟与苏芸月余前所见截然不同,看来那晚的凌厉并不是一时错觉。
“苏参军。”
就在苏芸想要径自走到一旁时,正好看过来的柳瑾知却是开口叫住了她,连带一旁的柳岑歌也跟着起了身。
“不对,现在该叫苏侍郎才是。”
丞相府消息一向很灵通,苏芸停下步子客气一笑,“彦渊兄客气了,如此一来,我岂非要称一句上将军才是?”
“苏兄言重了,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生分。”
平日里柳瑾知一口一句的“苏桓”、“苏家小子”,倒的确是不生分,可如今说这话倒显得有些可笑了。
“那边的虞美人开得正好,如果彦渊兄无事,我先过去赏花了。”
柳瑾知看起来并不是要试探她和丞相府偏院走水之间的关系,那晚没有人员伤亡,火势也很快被行动有素的羽林卫扑灭,因此没在京中掀起多大的波澜。既然不为此事,苏芸也就不必再和柳瑾知多作周旋。
“我与苏兄同去。”柳瑾知偏头看了柳岑歌一眼,从头到尾保持缄默的柳家千金微微颔首,便又坐回位置上去。
也不知今日的柳瑾知是吃错了什么药,但既然他要跟,苏芸便也任他跟。
“今日宫宴,你二姐不曾前来?”
“家姐身体抱恙,遗憾不能前来。”
柳瑾知嗤笑一声,“这算是明哲保身?”
苏芸装傻,“彦渊兄可有见过这位新科状元?想必是见过的,否则柳小姐也不会盛装前来。”
柳瑾知面上显出一丝薄怒,“你——”
“抱歉。”话刚出口苏芸便知道自己越了界,来与不来,又岂是他们这些小辈能决定的。
像是没料到她会道歉,柳瑾知愣了愣,继而便一脸阴沉地别过脸去,不再搭理她。苏芸乐得清闲,但看柳瑾知的反应又始终有些过意不去。
气氛一时僵持,直到礼官通报女皇陛下的驾临。
“女皇陛下驾到——”
众人行礼,再起身之时,苏芸余光瞥到一抹红。待她看清走到女皇身旁那人的面容时,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就这么愣在了原地。
怎么可能……那晚同她一起闯丞相府的人,竟就是当今的新科状元!
不似那晚狼狈,今日一身红袍的状元郎眉宇间皆是意气风发,一双凤眸明澈,对上苏芸震惊的视线时,却显出一种调侃般的深邃来。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
想起那日临别时的话,苏芸背后蓦地生出一丝凉意来。新科状元谢沈安,夜入丞相府,撞上她时不仅识得她的身份,还点破了陶庶之事……是女皇陛下的授意吗?既如此,谢沈安身上又为何会有朱雀刀伤?
苏芸纷杂的思绪没能游移太久,身旁柳瑾知一动,她便意识到有人到了跟前。
“苏侍郎,柳小姐欲为女皇陛下献一支攸旋舞。听闻苏侍郎一曲《关山月》吹得极好,可与在下一同伴奏?”
来人正是谢沈安,苏芸如今避之不及的人物。可眼下之事显然是女皇陛下的安排,苏芸自是没有推脱的余地。
“谢公子过奖了,能为柳小姐伴奏,是在下的荣幸。”
接过递来的长箫,苏芸向前几步,看谢沈安手持鼓杵在长安鼓前立定,心里惊讶这位状元郎竟是会击乐鼓的。
柳岑歌今日着了件藕荷色的宽摆长裙,裙边锁金丝琉璃,外罩江陵白素纱,舞起来定如落入凡尘的九天仙女。苏芸见她行至场中,扬手拂袖之时,一声悠幽箫声便从她唇边倾溢而出。
攸旋舞原本是战舞,在战事起时由礼部主持在望京台作为军送行之用。先皇在位时主和,二十年未有大的战事,边界冲突多以钱物缓和,因此这舞也落了下乘。直到女皇掌权,那几年与劼穷下则兴战事时,望京台上歌舞从未间断。迁都之后,攸旋舞开始在民间流行,也成了京中贵女必定会修习的舞蹈。
箫声起,鼓点落。飞袖扬,转蓬舞。
那踏着鼓点而起的轻盈旋转飘摇若雪,回转的舞姿却又铿锵有力,战舞的壮美明快被展现到淋漓尽致。
一曲舞毕,整个宴会场的气氛都隐隐热烈起来,苏芸身为女子,也发自内心为柳岑歌的舞技所惊艳。
座上女皇拍手称好,转眼便下了丰厚的赏赐,连带奏乐的苏芸和谢沈安也得了嘉奖。
自此,赏花宴成了真正另一重意义上的赏“花”宴,苏芸就这么在宫宴上见识了全长安最高水准的才艺荟萃。苏芸有心赏美,但身旁的状元郎却让人不得安生。
因为柳瑾知的缘故,两人没机会清算丞相府那晚的旧账,于是只是干巴巴地互相客气。大概是场面话说得太多终于让柳瑾知生出不耐之意,这位刚接手羽林卫的上将军开口就要同文武双全的状元郎切磋一番。
这位状元爷身上的伤还未好全,适才击鼓之时左臂偶有难以察觉的停顿。苏芸不知朱雀刀伤是否为女皇的意思,但眼下把事情摊开无异于玩火自焚。
“今日赏花宴,若是舞剑还尚可,比武切磋怕是会惊扰女眷。”
苏芸开口替谢沈安拦了下来,得到柳瑾知愤懑的一瞥。
“苏桓,你成心与我作对不成?”
苏芸表示无辜,“柳兄,柳小姐似是有事寻你。”
柳瑾知转头,便见柳岑歌正凝目望向自己,面色显得有些苍白,于是再无更多纠缠转身离去。
“我说过我们还会再见。”
“不如不见。”
谢沈安看着她逃避的姿态,倒觉得有趣起来,“我记得你说过,再见会抓住我,如今也做不得数了?”
苏芸避而不答道:“你是如何在那晚便识出我身份的?”
“我们曾见过一次,京兆府。”
零星的回忆闪过,苏芸记起确有一日,曾听闻京兆府中众人谈论新科状元,但她那几日忙于追查与丞相府有关的失踪案,却不知自己竟是与谢沈安有过一面之缘的。
“你可去了城南陶家?”
苏芸现在只想弄清楚,谢沈安是否从陶庶那儿得到了同样的暗示,女皇陛下又是否知情。甚至,她隐隐有些怀疑陶庶本来就为女皇安排,这位名匠松口得太容易,不是料定她不愿牵涉其中,便是有心所指,目的只为扳倒丞相府。
“去过,但已人去楼空。”
苏芸闻言一愣,莫非谢沈安去的时间要晚于她?
谢沈安见她惊讶,遂反问道:“苏大人已经去过了?”
隐瞒自己去过的事实,日后东窗事发,唯有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去过,未有所得。”
“可惜。”谢沈安轻笑一声,不知是真可惜苏芸的“未有所得”,还是可惜她没有说实话。
苏芸面色沉静,继而问道:“伤可好了?”
这是试探,亦是警告。
“好了七七八八,药很管用,多谢。”
那双仿佛洞察人心的眼睛里连一丝波澜也未曾泛起,苏芸看不透这是虚张声势还是稳操胜券。
赏花宴最终还是真正以赏花结了尾,苏芸平白得了一份赏赐,离开的时候还抱着一株虞美人。
与谢沈安的博弈不分胜负,女皇也未在宴会上下旨赐婚,苏芸仍不知尚书大人所忧虑的势力变动将会走向何方,也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苏公子。”
快要行至宫门时,只身一人的柳岑歌却是叫住了她。
苏芸停下脚步,发现这位柳府千金的面色有些不好,身旁却没有柳瑾知的影子。
“家兄得女皇陛下召见,因而不在此处。”柳岑歌解释道。
苏芸点头,却不知对方叫住自己是为何意。
“家仆在宫门口等候,我……身体有些不适,苏公子可否搀扶我行至宫门?”
男女授受不亲,可能让心气高的柳府千金提出这种请求,想必的确是身体欠安才是。
虽在一众男子里苏芸的身高不显,可于女子里她的身量却是高出些许。苏芸与柳岑歌并肩而行,保持合乎礼仪的距离的同时,伸出手臂让柳岑歌借力而行。
苏芸注意到,柳岑歌另一只手借着白素纱的遮掩一直按在腹部,又看她面色苍白,按在臂弯处的手指也格外冰凉,隐约猜到了什么。
春日傍晚仍是有些寒气,苏芸思虑片刻,还是解下外袍披在了柳岑歌身上,得到意外又感激的一缕凝视。
到了宫门口柳府候着的马车前,苏芸自觉退后一步,看柳岑歌欲脱下外袍,还是伸手止住了对方的动作。
“天寒,柳小姐不必推辞,日后我去府上取便是。”
“多谢苏公子。”
柳岑歌没有坚持,苏芸见她秀眉微蹙强撑着上了马车,又思及今日宫宴那惊艳一舞,不由生出几分同为女子的怜惜来。
“这是你们家小姐的,带回府吧。”
将手里那株婀娜多姿的虞美人递出去,看家仆依言收下,苏芸转身离开。
柳瑾知入仕,柳岑歌献舞,柳氏兄妹在如此积极地争取权势……大楚的天,或许真是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