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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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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雀因不宜舟车劳顿,便暂在军中住了下来。
桂城一役后,凤军开拔前行六十余里,将大营安在了寰水江边,过了寰水再行几里,翻过一座最高的山,就是图军的营帐。
天色灰蒙的旷野里,安雀总能在河对岸寻到吸引她的风景,她开始同军妇们一起去河边洗衣,夜里不眠时,到江边寻一块温石静坐,她越来越爱看对面那些群山,想象着山的另一边会是怎样的景象。
这样住下来却也有了月余的时间,一天,安雀与两个妇人在河边浣衣,突然江对岸一阵马蹄掠起层层水花,那马上之人身穿粗布衣,马头之上却绑着“龙图”的战旗。
安雀扔下衣服朝大帐跑去,那一人一马几乎贴着她风驰电掣而过,安雀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图军定是出事了。
果不其然,龙图军中出了奸细,靖阑王被毒蛇所袭,生死垂危。前来凤军求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日派来照顾安雀的药童白前。
白前跪在马下,大口呼着白气,他比谁都知道,再过一个月寰水就会结冰,别说能治蛇毒的药草,就是那满山的荒色也会被冰雪覆盖。
安雀转头望向韩柒,韩柒的眉头紧锁:“传军医上前”
稍许的时间军医便小跑过来,来的路上已听闻所为何事,这会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将军,陶兰国地处寒凉,从未听闻有蛇出没,所以……所以军中……无愈蛇毒之药。”
白前本就不抱任何希望,毕竟图军之中也没有备下解蛇毒的药草。白前拱手道:“那白前不再耽搁,这就去往阜州城。”说罢起身便要上马。
安雀上前一步:“不知治毒之方还缺哪味药材?”
白前这才认出一身布衣装扮的六公主,忙施礼:“这普通的白芷夏枯草钩藤都备得,只缺了攻毒的一味狠药。”
“何为狠药?”
凤军军医抢着答:“这狠药便是蜈蚣全蝎,最好有一味蟾蜍。”
白前急着去阜州城求药,废话不多说,再次拱手告辞。
韩柒命人牵来一匹战马,是攻桂城时缴获的陶兰盛年烈马,白前虽未上过沙场,却也知道此马绝非劣马,仅看那黝黑的四蹄就知道是一匹耐力极好的良驹。白前翻身上马,道一声谢,策马狂奔而去。留下帐前几个人均是眉头深锁。
陆宏半晌开口说道:“照这样看靖阑王恐怕凶多吉少。”
韩柒转身问军医:“阜州城可能买到那几味药材?”
军医呻吟片刻,惋惜说:“蜈蚣全蝎或许有,蟾蜍恐怕难得了,照现下情形,若寻得一只活蟾蜍,捣碎敷在伤口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比起陶兰,安雀更看不起躅人这个民族,他们善用诡计,是一个十足的嗜杀民族,他们为了战争胜利可以不惜用自己民族的白骨,去堆砌一条成王称霸之路。相反的,安雀很是敬重图国国君,他礼贤下士,十分尊敬国中文士,龙图也属实一个礼仪之邦。
如今听到靖籣王的噩耗,安雀站在河岸心境沉沉,再过三日,凤池大军开拔,再逼阜州城,以凤军士气,隆冬之前必将凯旋归朝。可是自从她被靖籣王从悬笼里救出来,安雀心中就有一方碧土是留给他的。
安雀并非从小就是凤朝公主,长央帝生性风流,隐在奴婢里的女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从小和奴人们吃穿住行,做的是伺候人的苦差事,主子们想的是如何活的更好,她心心念念只想如何能够活得下去。在凤宫里安雀几度和死神交手,她从小步步为营,长到二十的年纪也没有人能向她伸一伸援手,她母亲是无能为力,那个皇上是想不起来。那日被人从鬼门关里拉出来,安雀还是平生第一次得人援手,安雀忘不了,更忘不了那一方滚烫的胸膛,和男人英气挺括的眉眼。她的儿女柔情在英雄的凯旋之音里真是渺小,连凛冽的秋风都服顺地变得酥暖,何况是她。
安雀这时更加不想回到凤朝去,虽然她知道此番回朝定有想不到的荣华等她,可那地方似乎从来都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凤宫里的女人太多了,她学不会用来沉淀内心的平静和从容,既然没有站稳脚的能耐,何必去做别人鼓掌之间的玩物?
比起繁华的亭台楼阁,英雄宽广的脊背更让她魂牵梦萦,安雀立在江边,目视着远方,眼神空远。很多想法在头脑中清明起来,安雀长到二十岁,第一次这样清晰地预见未来,期待未来。
韩柒习惯早起,他总是在将士们操练之前便先到训练场,这日他却是被帐外的欢悦声吵醒的,掀开帐帘,竟是铺天盖地的银霜。
刚进十月,竟然下了第一场雪,韩柒的心情并不如将士们那般欢明,他担心的事终于来了,凤军虽有强兵,但凤池地处南方,几年里也见不到一场雪,将士们战衣单薄,这无疑是给陶兰大军提供了天时地利。
只是,该担心的事远不止这些,负责六公主饮食起居的卫兵小跑来到帐前,递上一封留书:“将军,六公主不在帐中,小的只寻到这一封给将军的信。”
韩柒这才反应过来,昨日安雀来询问哪里可寻到蟾蜍,原来是早有了离去的打算,如果她是昨夜走的,那今晨的这场大雪可算是封了她所有的退路。
韩柒抬头去望对岸重重山峦,他明白,从六公主醒来那一日,她就有了过江的打算。六公主是至情至性的女子,这也让她背上了满身的负累,韩柒只是没有想到,靖籣王的病讯,竟使她有了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
韩柒比谁都清楚,那决心代表什么。
龙图的军帐里,炉火衬着众人凝沉的面色,竟比外头的冰天雪地更让人觉得寒迫。
隆恪中毒已过了两日,昨天晚上还能恍惚开口的人,今天似乎没了所有的意识,军医把过脉,脸色沉成了冰霜,隆亦羽抬手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只问一句:“还能顶几日?”
“最多三日!”
隆亦羽垂下眼皮什么也没说,过了片刻才道:“去战俘里挑个年壮的,吊到山梁上,就说奸细已经擒获,将军心稳住再说。”
铜良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隆少卿和父亲一直留在帐中直到正午,帐内一直沉静着,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后来新封的副都统吕祥在帐外求见副帅,少卿这才起身去将来者打发了。只是隆亦羽一直坐在里面,如一座钟岿然不动,手指关节握出惨烈的白色。
一种尖锐的疼痛在少卿眼底升起,他想起那年和三哥偷偷进山行猎,满载而归后被父亲的亲兵堵在山口,当着众将的面将少卿打了二十军棍。
作为主犯的三哥虽然毫发未伤,那以后却再没有带他做过犯险之事。
事后他才听师爷说起,父亲当时下令,每人各打二十,传令军刚出了帐门,他老人家后脚就反悔了。他说,“恪儿打不怕,除非打在心上。”
可是如今少卿知道,他年已花甲的父亲,是真的心疼了。
大雪停了又下,纷纷扬扬竟过了一日。
第二日傍晚,铜良当值巡夜,军营北侧出现了小范围的骚动,没一会儿有兵来报:“不知是不是山里人迷路了,倒在山下时被埋了大半个身子。”
铜良被簇拥着到了北营房,只见篝火旁躺着个人,头发里埋着大半张脸,膝盖以下的衣物都被冰雪浸成了冰碴。铜良见她的衣服样式,皱眉:“怎么是个女的?”
那士兵也多是为难:“她手臂可能冻僵了,一直在胸前抱着,掰也掰不开。”
铜良转头吩咐围观的人散了,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想,可别是躅国的细作,到底是心性淳朴的人,最后自己做主,命人把她挪到军医帐里去。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铜良还在操场上督训,远远看见那个姓白的老军医跌跌撞撞从军帐里跑出来,帐边上盛炭的竹筐被他带出去两米远,白老头狠狠栽了个跟头。以他那把年纪,该是着实不轻,可那白老头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一阵风似的跑进了主帐。
铜良大惊,跟着跑过去,和隆少卿正撞了个满怀。
少卿踉跄着站稳,满眼含泪地抓住铜良一只手臂:“三哥有救了,三哥有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