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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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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恪恰在中毒第五天醒了过来,伴着脚踝处丝丝的疼,他睁着眼睛定了定神,就使了力气翻身坐起来,正碰上榻前少卿的手臂。少卿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下巴处现出一小片青葱的胡茬,好像隆恪这一觉睡了经年,连少卿这个少年郎都转眼长大了。
少卿盯着初醒的隆恪半晌,才忽然吭声:“三哥?”
隆恪笑着,在少卿眼泪决堤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兄弟!”
少卿年弱时就跟在隆恪身边,隆恪长他四岁,因为过早经历了刀锋利刃,所以有了中年人才有的沉稳从容。多数的时候少卿总是被隆恪护在身后,在隆恪面前,他一直是那个未经世事的少年郎。
隆恪的这一声“好兄弟”倒真惊到了少卿,破生生地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少卿愣神的功夫,隆恪已撑着双腿慢慢站了起来,走到帐门前掀了帘子,倒被刺过来的日光晃得眼前一黑。
少卿从后边扶住他:“三哥您还需休息。”
“睡饱了”隆恪伸着手臂,好像五日里的命悬一线,不过是睡了一个回笼觉,隆恪盯着帐前的一片白雪良久未动。
外面的声音忽然杂乱起来,夕阳如血,正是操练的时候,帐营旁却尽是嘈杂匆忙的医兵。
白前正捧了药进帐,迎头见王爷已经站在帐前,跌撞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您醒了?”
药汤小半碗洒在白前身上,他是今早回营的,阜州城里只寻了半钱蜈蚣,回来的路上他都想好了,要是救不活王爷,他就一头撞死在药炉子上。
可是王爷又活生生立在他面前了,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却要隆恪来安慰他:“男子汉别哭,本王不是好好的在这儿?这次你小子成了本王的救命恩人,攻下沽州城,本王许你一房媳妇怎么样?”
明明是很普通的玩笑话,一瞬间却让白前更想落泪:“王爷,您的命不是白前救的,是夏姑娘,那个凤池国的六公主。”
安雀从棉被里睁开眼睛,屋子里光线很暗,只有炉火“噼啪”作响,安雀脑子有些不清不楚,虽然已经醒过来,但仍然犯困。
安雀想坐起来,发现腿边埋着一个黑黑的脑袋。
手指在同时袭来了刺骨的疼,才突然想起,昨日恍惚间似乎听说这双手恐怕要不好了。
安雀端着手看了一会儿,十指都被白布包着,浓郁地药汁味附在上面,安雀忍不住将手送远一点,她自小就怕这药汁的味道。
安雀叹了一口气,那个埋在她腿边的人才动了一动。
“王爷,您去歇一歇。”白前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安雀举着手端详,不由大喜过望。“姑娘你醒了?”
安雀想应一声,那个一直趴在她半边榻上的人腾一下直起身子。
他这动作可把安雀吓的不轻,安雀本能起身,忘了这一双一碰就疼的手,后果是刚抬起来就被迫倒下的后脑勺,与床头上方的棱木撞出“砰”的一声。
安雀眼前登时现了金星,榻前的男人似被眼前的变故吓住了,反是白前从后面伸了把手,垫在安雀脑后。
男人这才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
他逆着光,居高临下站在安雀面前,安雀看不清他的脸,心却没来由“扑通,扑通”狂跳。安雀紧盯着光亮里男人的轮廓,脑袋里想着“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肩膀却忍不住微微晃动起来。
安雀半就着白前的手劲儿,把脑袋向一边歪了个角度,这才看清楚了那一张脸,整个人都呆滞了,犹豫着唤了一声:“靖阑王?”
这虽然是他们的第二面,中间却隔了一生那般漫长,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倒是白前看不过去了:“姑娘,这药都快凉了。”
安雀才如烫到一般将视线收回来,脸上迁出一片好看的绯红。
隆恪脸上也热起来,他伸手将安雀扶起靠在软枕上,眼睛躲来躲去不敢直视。隆恪自问是个淡漠的人,从来不在红颜处下心思,虽然不像外界传言那般无欲无求,却也不至于是这副轻浮的愣小子模样。他好像平生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懈怠下来,不是因为她救了他,是没来由的喜欢,这样快,仿佛只是一眨眼,快得令人措手不及。
帐帘被掀开,好几个人走进来,打头的是一身戎装的铜良。白前终于如获救一般松了口气,转身向个人行礼:“这药凉了,小人热过再来。”
走到帐外和父亲打了个照面,忍也忍不住地“哈哈”笑了起来,老白军医挥手拍在儿子脑袋上:“傻笑什么,这药怎么没吃?”
白前拢不住嘴,只道了声:“咱们靖阑王府就快摆喜酒了。” 便蹦蹦跳跳的跑了。
老白军医就算年事再高,将这话稍一过脑,也明白了个大概,花胡子抖了两抖,也顾自笑了。
进了帐却见夏姑娘床前站了一群戎装武将,想是刚刚打外边打探敌情回来,赶过来给姑娘道谢,他们说的也都是不着边际的客套话,只王爷远远站着,目光一瞬不瞬放在一个焦点上。这个年已花甲的白发老人,大大呼出一口气,咧开嘴轻快地笑了。
这一日,有好多人来了又去,有动情谢恩的将士,有为她治病的医官,人影穿梭在帐内方寸之地里,隆恪却如这屋子里一个毫不相干的摆件,不曾多言,也不曾离开。
入夜时分,牛油蜡将王帐照的亮如白昼,白前送来今日最后一碗汤药,盯着安雀皱眉皱眼的喝下了,忍不住转身问今天一直在反常的王爷:“不如小的给您在屋子里放一张榻,您就在这屋里歇了吧?”
白前嘴角挂着诡笑,见往时淡泊从容的王爷,瞬时窘迫起来:“本王去南王帐里睡……你……早点休息。”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白前心情大好,凑到安雀身边递上一碗温热的蜂蜜水:“本来姑娘不宜喝这个,王爷见姑娘喝那药汤辛苦,吩咐小的给您熬了这个来,小的可是背着我爹偷偷端来的。”
安雀笑起来,眼神也跟着软下来,接过碗就是一饮而尽。
白前不由多看了安雀两眼:“外人都说您是公主,白前看着倒不像,您和我们图宫里的公主都不一样,您像仙子。”挠挠头又觉得不贴切。“像菩萨”
不像公主是真的,安雀可当不起另外两个比喻:“我这手还能用吗?” 她问的随意,好像只为转移刚刚的话题,并不担心的样子。
白前一时未来得及掩饰,脸上一闪而过的停顿,让安雀看清了所有的答案,安雀想笑一笑,说一声“没有关系”,又始终没能笑出来。
帐里短暂的静谧。
“我爹说姑娘手伤始终得要留下病根,阴天痛痒是难免的,至于绣花女红什么的,恐怕是再也做不了了。”
安雀眼睛眨了两下,愣愣的一脸警惕:“只是这样?”
白前不像在骗她,她不知道在图国,女子若不会女红,怕是连嫁人都困难。白前又哪里知道,安雀不是做不了女红,而是她从来都不会。
安雀嘴唇抿成一条线,笑起来:“那我就去学拉弓射箭。”
白前没应她的话,心想,王爷已经是骁勇善战的将军了,哪还用得着你去拉弓射箭?眼睛在她弯着的眉眼上停留片刻,好心提醒:“不如去学一学如何洗手做羹汤吧!”
白前笑着跑出去,留安雀自个转了半天才嚼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颊瞬间烧的红透,心里却软软的腻成一汪甜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