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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偷光的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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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画不出活的东西了!求您帮帮我,我画里所有的东西都在尖叫,只有我听见!”末尾没有落款,只有用力戳下的墨点。
又是不留联系方式的客人,裴景行有些无奈。向红绸中注入些许灵力,顺着其指引,在这城市中走动。气息的轨迹在城市东区一片新旧混杂、充满烟火气的街区变得清晰起来,最终指向了一栋临街的老旧公寓楼。
楼道昏暗,墙壁漆面剥落得如同鱼鳞。顶层尽头一扇深红色地铁门微微虚掩,门内传来断断续续、极低沉的啜泣,和压抑的自我否定:“没用……都是死的,都是死的……它们在看着我……”
裴景行在铁门上轻叩三下。
门内的哭声骤然停止。许久,门才缓慢拉开一条缝隙。门缝后面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苍白得吓人。黑眼圈很重,头发有些蓬乱,身上套着一件沾满各色颜料污渍的宽大工作服。
“是……”她的声音又干又涩,“你找谁?”
“我是解忧阁掌柜裴景行。”裴景行拿出她写的那条红绸,递了过去,“来解红绸之愿。”
女子眼中蓦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她猛地将门拉开的更大了些,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找到了那根期待的浮木。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明明……”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疑惑,但很快变得急切起来,“请进,请进!”
小小的公寓空间几乎完全被改造成了画室:画架、颜料桶、画笔挤占了绝大部分的空间,未完成的画稿随意地堆叠在角落和沙发上。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颜料味,还有一丝食物长久未清理的酸腐气味。
灯光不算明亮,几幅接近完成的作品被随意地放在墙边,画面交叉着冲突的色彩,线条却透出一种不和谐。
“我叫孙晚棠。”女子慌乱地用还算干净的手腕内侧抹了下眼睛,努力平复呼吸,自我介绍道,“我之前……我之前画得还可以,老师们都说我画得很有灵气。可就在去年年底……”
她声音骤然低落下去,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突然就不行了,我是一笔也画不下去了。就好像所有的的想法一落到画布上,就立刻僵死腐烂,变成一团恶心的污迹。”
孙晚棠走到一个被白布盖着的画架前面,背对着裴景行迟疑了几秒,肩膀微微起伏,像是鼓足了勇气。她伸手扯下那块布,白布滑落到地上的同时,她也飞快地转过身,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您自己看吧。”她的声音闷在手掌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敢看它们。”
裴景行的目光落在露出的画布上。那似乎是一副油画,构图是常见的景物:一条似乎映照着晚霞的幽深小巷,青石板路向远处延伸。
然而,无论是路面的纹理,墙角砖缝中的苔藓,还是远方模糊的灯光,都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构成它们的每一笔,都像是用凝固的糖浆或者某种粘稠的黑色焦油堆砌出来的。
这是肉眼所见。但更仔细地看,那油彩内部,有着无数细如蛛丝般的黑色荆棘。这些似乎由怨戾之气构成的黑色丝线,彼此紧紧缠绕,深深勒入颜料之中。
孙晚棠的感知没有错,她的痛苦与恐惧具象成了这张画中绝望的尖叫。
“什么时候开始的?”裴景行视线从画布上移开,拾起地上的白布重新盖了上去。
孙晚棠稍稍松开捂着双眼的手,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去年十二月二十八号。”她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努力回忆着那个精确的时间点,“我记得很清楚,那之前我一直在画那副《春溪》,我感觉找到了那个感觉,状态出奇的好。那天下午,我画了一半,好像很累,就趴在一旁睡着了。醒来后拿起笔,就……就完全不对了。”
她指着被白布遮住的画,“这就是那天醒来后画的……它像魔鬼的呕吐物。连带着我之前画的那些也变了,我甚至不敢再去看我以前的作品,就像会传染一样,哪怕我不在这间画室画的也会如此。”
裴景行的目光落在孙晚棠的调色板和画笔上,“最近有什么变动吗?比如换了新的颜料品牌?”
“没有!”孙晚棠猛地摇头,“一直用的同一种,画笔也没有换。”她神情激动,急切地澄清,“什么都没有变!这一切都是这么突然。”
“那,那天醒来之后,画室有什么变化吗?或者窗外有没有看到什么?”裴景行问道。
“没有,就很平常的一天。”孙晚棠被这个冷静的问题拉回那个混乱的记忆点,她紧皱眉头,努力在脑海中翻找那个下午的碎片,“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在画室里游移,努力搜索着任何可能的线索。视线掠过堆满杂物的小桌,上面有空的咖啡杯、揉成团的速写草稿、吃了一半的饼干袋……
那杂乱的一角,有个圆形的印子——这块区域的灰尘比周围更薄,原本放在那里的东西……
“镜子!”她突然说道,因惊讶而微微提高了声音,“那镜子不见了。”
孙晚棠的记忆如同被撕开一道缝隙,清晰了起来。“对,那天我就是趴在那里,就那个角落。”她快步绕过画架,指着小方桌那片相对干净的圆形桌面痕迹,“那天我趴着睡之前,好像还在照那面镜子!”
她的语速加快,带着难以置信,“醒来后就没看见了,我还以为是睡懵了,或者不小心碰到掉哪了。后来找过没找到,以为是自己忙昏头搞丢了。”
“什么样的镜子?”裴景行看着镜子留下的痕迹说道。
“一个很小的圆手镜,银的,带点西式卷草花纹的那种,可以开合。是大概十一月底,我去逛海山居时,杜老板硬塞给我的。他说看我最近画画太累,脸色不好。说是这个古董西洋镜能带来创作灵感什么的。看着挺别致,又不好推辞……就收下了。挺小一个,后来就随手放在那,用了几次。”孙晚棠说道。
“海山居?”裴景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就在老城文化街那边,承嗣古坊边上的小巷里,门脸很小,东西也杂七杂八。”孙晚棠补充道,“那杜老板人挺热情的,就是眼光有点怪。会是因为这个镜子吗?”
“知道了。”裴景行微微点头,目光在画室中再次掠过,“孙小姐,暂且不必再尝试画画,保护好自己。”他的嘱咐简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转身离去,轻轻带着那扇厚重的铁门。
……
海山居所在的文化街是条沉淀了陈旧时光的老街,两旁店铺大多有着斑驳的旧招牌和老旧的窗棂,贩卖着真假难辨的旧书、老瓷器、仿古家具。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陈年木头,和若有若无的线香味。承嗣古坊那阔气的鎏金招牌倒是气派非凡,占据了街角最显眼的位置,深色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镇店之宝。
巷尾处,一块漆色剥落得厉害的旧木牌斜挂着,“海山居”三个字像是蘸着洗笔水写上去的,字迹很淡很淡。
店铺内比巷子更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木头朽味、尘土和劣质香料燃烧殆尽的奇怪气味。
东西摆放得极其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混乱:缺了腿的小叶紫檀几案靠在墙角,蒙尘的挂钟停在某个早已模糊的时间点上,歪斜着的清代帽筒里插着几支羽毛脱落的鸡毛掸子……几乎让人无从下脚。
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半秃、身着宽松皱巴中式旧衫的男人正撅着屁股,头几乎钻到一个半开的檀木大箱子里费力翻找着什么。
听到裴景行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那秃顶男人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从箱子前直起身子,转过身来。
“贵客!稀客!”他声音洪亮,双手似乎是习惯性地搓着,快步绕过地上的杂物迎上来,“您请进,随便看看,我这虽小,好东西可不少,就看您有没有那识货的慧眼。”眼睛在裴景行简单极致的穿着上打转,似乎在评估购买力。
“我来找东西。”裴景行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