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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海山居 杜老板的热 ...

  •   杜老板的热情稍微收敛了一点,但那张笑脸依旧撑着:“找什么?瓷器?木器?杂件?您说个方向,我杜承嗣在这几十年了,东西在哪,都在脑子里。”他夸张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找一面镜子。”裴景行说道,视线却不再看杜老板,而是扫视着货架深处角落里的阴影,那些未被日光或者灯光关照到的空间。
      “镜子?你可来着了!”杜承嗣脸上的笑纹更深了,转身指向靠里面更为杂乱,光线不足的角落,“我这镜子可不少。”
      他弯腰,从角落里抽出一个积满厚厚灰尘的硬纸盒,“铜的,背刻牡丹,清中期,绝对老货!”他卖力地吹开浮尘,露出一面边缘糊满黑色污垢的模糊黄铜镜面。
      他自顾自地喋喋不休地介绍,唾沫星子在昏暗光线下飞溅开来。
      裴景行的目光却越过他油亮的秃顶,定在了纸盒后方货架最底层的地方。在那片几乎被一堆破烂藤编栖雾完全遮挡的阴影里,有着微弱到难以察觉的灵气波动。
      裴景行迈步上前,无视了杜承嗣还在滔滔不绝推销手中铜镜的尴尬,径直伸手过去,准备去拿那个被压在最下面,藏在灰尘和蛛网之中的圆形西洋手镜。
      小巧的银白框架上爬满细微的西洋藤蔓卷草雕花,部分花纹被厚厚的污垢糊住。镜面蒙尘,脏得几乎不反射任何光线,只看到一层浑浊的灰雾。
      “哎哟!小心。”杜承嗣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一个箭步冲上前,硬生生地插了进来,挤开裴景行的手,用自己沾着油腻的衣袖极其珍视地护在那面小镜子上。
      “这个不行,这个我不卖的!”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布满皱纹的脸绷紧,眼神变得警惕起来,“这个镜子有主的!早就被订走了,碰不得!你看看别的,别的都行!”
      “谁的主?”裴景行的声音不高,落在异常安静的铺子里,却有种清晰的穿透力,“你这镜子,给过孙小姐吧?”
      “孙……孙小姐?”杜承嗣布满横肉的脸明显抽搐了一下,护着镜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关节攥得发白。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咳的声响,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藏的心思。
      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裴景行,“你,你是她什么人?”最初的慌乱退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强装镇定与贪婪的狡黠,“这……呵呵,这姑娘真不懂规矩。这镜子是我店里出去的好物件,给她试试看的。她既然压不住里头的……灵气。”
      他含糊地搪塞着这个词,眼神却躲闪着,“压不住反噬了,那是她自己本事不够,怪不得人。这镜子现在灵性刚被引出来,可不能再出岔子。我把它收回来,那是天经地义!”
      裴景行冷笑一声,“外面那承嗣古坊也是你的?”
      杜承嗣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显得十分市侩,实则掩盖深处某种狂热和贪婪地笑容:“小本生意小本生意,也不是所有东西都会放外面卖。兄弟,我看你这穿着也不像玩古董的。
      这事水太深,门道太多,你别瞎掺和了。听我一句劝,孙晚棠她画不了画,说明她命里没这根筋,强求不来!要不你跟她捎个话,这镜子算是她从我这借的,耽误我这么久,总得给点意思意思?”
      他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试图用粗鄙的语言和赤裸的贪婪来冲淡那镜子带来的诡异气息,和他自己行为的鬼祟。
      在裴景行的视野下,杜承嗣紧握镜子的那只手上,皮肤内侧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的灰黑色丝线,无声地刺入他的手臂,盘踞在他全身。
      “可她画出来的东西在尖叫。”裴景行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杜承嗣强行堆砌起来的壁垒。
      杜承嗣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尖叫?”他嘴唇哆嗦着,脸上肌肉抽动,忽然扯出一个极其扭曲甚至带点病态的怪笑,声音压得极低。
      “你懂什么,那不是尖叫!”布满血丝的眼白死死的盯住裴景行,眼神深处燃烧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寒的火焰,“那是它在欢鸣!它在享用美食!那些颜色,那些线条,那些憋在那帮自以为是有才气的人脑子里的东西,全部都变成它最好的食粮了!”
      杜承嗣紧紧抓着镜子的手偏执地抚摸着镜框边缘的花纹,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
      “看见没有?”他几乎要把镜子举到裴景行眼前,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细而颤抖,唾沫星子再次飞溅出来,“这里面在变,这些可都是那些人的灵性熬出来的精粹!”
      他喘着粗气,嘴角歪斜着向上扯动,“那姓孙的黄毛丫头算什么,不过是最近喂饱它的一道点心。以前……以前……”
      他声音忽然低下去,眼神变得有些空洞和狂热,“那才是好东西呢。那画鸟的,那鸟眼里的神气,全在这儿了!一个都跑不掉。还有吴老,写字的,那一笔一划里藏着的气韵,也都在这里!”
      杜承嗣咧着嘴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只要让它吃饱了,它流出来的东西就是我的!我的东西,沾上一点就够我名扬四海!够我下半辈子富贵……”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那粘腻肮脏的话语,每个字都在加固他的所作所为:这不是意外得宝,而是一场蓄意已久的狩猎。
      裴景行在他语无伦次的、充满妄想的炫耀声中,只是静立着。或许这种人才应该待在异监局所打造的精神病院中。他给谭雪莹留了言,这种人还是趁早关起来比较安全。
      “他们人呢?”裴景行的问话打断了杜承嗣病态的呓语。
      “人?”杜承嗣一愣,随即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令人讨厌的蚊子,“谁知道?画不出来了,字写不好了,不走人,留着丢人现眼干嘛?走了呗!”他的语气冷漠地令人不齿,“清净,挺好。”
      杜承嗣抚摸着镜框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猛地一缩。
      裴景行不再想听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了,迅速将他控制住。空气中所有原本漂浮的灰尘颗粒像是被冻结在坚硬的水晶里,完全凝滞不动,连声音的传播也被瞬间隔断。
      杜承嗣只觉得右手臂一麻,整个右半边身体像是掉进了粘稠的蜜罐子里,沉重、凝滞得完全不听使唤。
      他本能地想要转动脖子、试图呼救,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摁回喉咙深处。一股源自灵魂深处对完全未知力量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而他护住的镜子,眼睁睁的被眼前这个不请自来的怪人拿走。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空间夹层的震鸣响起。那面蒙尘的西洋手镜随着裴景行触碰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内部疯狂挣扎。
      镜框缝隙深处那点原本只闪现了一瞬的黑色光芒骤然变得清晰,它们如流水般在雕刻的细密叶脉和花瓣纹饰深处急速攒动。
      裴景行迅速将这面镜子粉碎,它随着周围的灰尘,渐渐沉淀在这地上。
      与此同时,他方才设立的那片无形的禁锢也悄然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禁锢解除的瞬间,杜承嗣的身体就像一袋沉重的、失去支撑的沙包,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板上。他大口喘着气,脸颊因为方才极度的窒息和惊恐而涨成紫红色,鼻涕眼泪混着冷汗糊满了脸,眼神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恐惧和茫然。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这海山居重新恢复了那混合腐朽气味的常态,空气中的尘埃重新开始漂浮。方才那种种,宛如一股被擦掉的短暂幻想。只剩下瘫在地上,魂魄仿佛都被抽走了大半的杜承嗣。
      裴景行站在满地狼藉中,冷笑出声,本以为是个硬茬,没想到是个软柿子。他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着贪婪,窃取与腐朽气息的海山居。
      谭雪莹来的很巧,他简单描述了几句后就将这烂摊子交给了她,毕竟他也确实不会拿这个杜承嗣怎么样。
      海山居里,那些曾经被禁锢的、属于创造者灵魂深处最璀璨的光芒,在悄无声息地回到他们身上。
      孙晚棠怔怔地立在窗边,她抬起自己苍白消瘦的手,对着虚空试探性地勾勒了一下——动作流畅,像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松开。
      悬在心口两个月的那块万钧巨石,毫无征兆的骤然消失了。她微微抬起头,目光投向远处解忧阁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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