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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木鸟 冬日的午后 ...

  •   冬日的午后带着些许慵懒,雪停了有些时日,天却始终阴郁着。裴景行蹲下身,取下一条不知为何挂这么矮的绸带。
      “我想看见它真正的模样。”
      内容很简单,只是不知他又想看见谁。电话拨通后许久才有人接听,裴景行将对方约来了解忧阁。
      ……
      门被轻轻推开,一股带着室外寒冷的空气悄然涌入,驱散了些许室内的暖意。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清瘦的男人,他穿着洗得泛白的深灰色棉袄,围着一条米色围巾,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镜。他一手拄着盲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防水布裹着的包裹。
      裴景行记得他,他是一个月前的那个盲人。
      “是……解忧阁?”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些许试探,头微微侧过来,似乎是在分辨声音来源。
      “是。”裴景行应道,“请进。”
      裴景行引着他,走到里面的圆桌旁。男人摸索着,小心地坐下来。他将那包裹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直到确定放稳后才稍稍放松。
      “我叫杜鸿。”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张写满疲惫的脸,以及那双蒙了层灰雾般的双眼。“您联系我过来。”
      “我记得你。”裴景行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你说,‘想看见它真正的模样’,是想恢复视觉吗?”
      杜鸿急忙摆手,空茫的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波澜,似是欣喜又像更深的不安。“我知道我的视力是没办法恢复了,我操作失误伤了眼睛,医生说不可能恢复了,我写下红绸并不是这个意思。”
      他微微侧耳朝向裴景行的方向,声音是他感知方位的唯一浮标。“我是古建筑修复师,或者说,曾经是。”一个“曾经”似乎耗尽了他的力气,他停顿了几秒,胸腔轻微起伏着。
      他伸手摸向桌面的包袱,动作轻柔,像在触碰初生的婴儿。一层层解开包裹的结,防水布簌簌地滑落开,他打开最里面的箱子,露出箱子里的东西。
      半只木鸟。
      准确地说,是一件半成品的木雕。材质像是上好的榉木,能看出温润细腻的纹理底色。
      鸟的姿态已经初步成型,一边的翅膀艰难地张开着,线条流畅有力,透出一种挣扎欲飞的生命力。另一边的翅膀却突兀地中止在根部,只留下粗糙的断茬,如同被外力狠狠折断。
      鸟身的部分羽毛细节精妙,显出极深的刀工和用心,尾部却还未雕刻。鸟身上残留着一些棕褐色的污渍,像是血。
      杜鸿手指颤抖着,指尖轻轻划过翅膀边缘一根根被精心雕琢的羽毛。
      “自从我雕刻它到这样,”他呼吸微微一滞,“不,或许更早之前我就开始梦到它。梦到它的声音,它的样子。”
      杜鸿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近乎呓语,透着一股努力穿透记忆浓雾的挣扎与迷茫:“鸟鸣是很清脆的那种叫声,在空气里震颤,很亮。还有那翅膀扇动起来的风,吹在我的手上,很轻,一下又一下,暖暖的。”
      杜鸿嘴角牵起一股无力的弧度,下巴微微颤抖着,“可我怎么都雕不出来,我的手好像被蒙住了,感觉不到它的样子。我也看不见它在梦里的模样……”
      “梦里它很完整?”见杜鸿停止了描述,裴景行问道。
      杜鸿立刻点头,急忙说道:“是!很完整,羽翼饱满,姿态优雅,像是要振翅起飞。”
      裴景行看着他满是疤痕的手,问道:“你说想看见它真正的样子,是梦里的它还是这个未完成的雕塑?”
      杜鸿垂下头,眼眸微微垂下,“我……梦里的它已经变得很模糊,我已经很久没有梦见清晰的它了。而这个雕塑,”他伸出手,另一只手轻抚手指,“这些伤痕让我无法真正的感受它,医生也说这种伤很难恢复了。”
      裴景行抓住他的手,杜鸿手下意识地缩回,却被裴景行紧紧抓住,“这些伤痕,是你雕刻时留下的吗?”
      杜鸿用力将手抽回,“是,失明后,我想继续完成这个作品,我拿其他木头练了很久,想继续完成这个作品时,还是做不到,木雕也给毁了。”
      “它有名字吗?”裴景行看着眼前这只木雕问道。
      “它叫,栖雾。”杜鸿沉默了片刻,“在梦里,它总是在晨雾弥漫的时候鸣叫。”
      “栖雾……”裴景行轻声重复,名字很美,带着湿漉漉的晨雾气息。“所以,你希望或许能复原这个雕塑?”
      杜鸿用力点点头,“我知道我的要求有点强人所难了,毕竟这只是个瞎子在梦里见到的场景,我也没有办法告诉你它的样子。”
      “可以的。”裴景行肯定道,食指轻点他的额头,“你也能告诉我它的样子,你现在放松,仔细回想你的梦境,或许它能从模糊变清晰呢?”
      “真的吗?”杜鸿抓住裴景行伸过来的手,紧紧地握住。
      裴景行伸出另一只手,轻拍杜鸿握住自己的双手,而后压到桌上,“那你愿意相信我吗,我可以帮你清晰你的梦境。”
      杜鸿放松下来,“可就算在梦里看清它的样子,我也无法继续雕刻它了。”眼泪顺着眼角流出,他开始抽泣起来,“不过足够了,能看清它的样子足够了。裴掌柜,我相信您。”
      得到应允后,裴景行说道,“那现在,你开始回想你曾经梦到的,放轻松。”
      裴景行重新用指尖点住杜鸿的额头,随着他的思绪来到他思念了日日夜夜的梦里。
      无垠的浓雾,不是死寂的白,而是流动、潮湿、带点灰蓝的霾。它弥漫四方,无边无际,隐约感觉到远处虚缈的树影在雾帘后晃动。
      潮湿的空气紧贴着皮肤,带着深秋清晨特有的冰凉,却不刺骨,反而有一种穿透肺腑的清新感。混合着泥土、枯草的气息,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鼻腔里都氤氲着这冰凉的湿意。
      从来没有遇到过所有感官都如此清晰的梦境。
      一声鸣叫毫无预兆地刺破了这片湿冷的静谧。清脆,悠长,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空灵。
      它不是一声,而是数个高亢、纯净的音节错落有致地组合在一起,在粘稠的雾气中震荡开。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时,那个方向的雾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拨开了。
      是一只鸟!它立在树枝上,双翼完全、有力地展开。双翼完整无缺,羽毛根根分明。它突然挥动翅膀,一阵暖风随着它展翅而来。
      裴景行收回手,睁眼看向杜鸿,此时他已经泪流满面。
      “我看到它了,谢谢您!那就让它活在我的记忆里吧。”杜鸿说道。
      裴景行想帮他完成这个木雕,但这或许需要一些时间。
      “你在这里等一会吧,我帮你完成这个作品。”裴景行轻声说道。
      杜鸿激动地站了起来,“裴掌柜也懂雕刻吗?您刚刚看到了我的梦境?”
      “你刚刚在回忆的时候已经描述出来了。”裴景行欺骗杜鸿说道。
      这是个精细活,花费了很长的时间,他梦中的那只木鸟活灵活现地立在桌上。“完成了,你看看吧?”裴景行说道。
      杜鸿的手在空气中摸索着,在手指触碰到木雕的那一刻,整个人猛地一颤。顺着木雕的轮廓一点点地摸索,仿佛能感受到栖雾在晨雾中准备展翅高飞时地优雅姿态。
      “是,是栖雾!”杜鸿声音带着哭腔,“裴掌柜,您太厉害了,这就是我梦里的栖雾,甚至比梦里的还要完美。”
      “或许你的眼睛……”裴景行欲言又止,本想帮他恢复视力,但想到这么干后的一系列麻烦,他换了个话题:“你的眼睛虽然这样了,但以后还是别雕刻了,满手的伤应该很影响生活,有时间去医院看看手吧。”
      裴景行送别了杜鸿,这是一个意外失明的男人的木雕梦,栖雾也或许是他对光明的渴望,但在这个世界,他或许再也没有办法重获光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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