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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往生客 黄昏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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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解忧阁的藤蔓在暮色中轻颤。裴景行展开苏明远从医院带回的病历,泛黄纸页上写着:“1998年7月2日,周璇于全麻状态下苏醒,目睹手术全程……”
苏明坐在椅子上,怀表在她掌心发烫。“父亲当年是麻醉科主任。”她摩挲着表壳裂纹,“他说过,有些灵魂会卡在生死之间,成为‘往生客’。”
“往生客?你们当医生的还相信灵魂之说?”裴景行说道。
苏明远抬头望了眼天花板:“也不是所有人都相信,我爷爷当年是镇上有名的苏半仙,我父亲不相信这些,毅然决然学了医,可从医期间却印证了我爷爷的话……爷爷走得早,他说这是自己泄露天机的天谴。”
“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裴景行指尖掠过病历某处,墨迹突然渗出血色:“周璇的主刀医生叫程立群。”他抬头看向苏明远,“他现在?”
“是我的上司。”苏明远回答道。
夜风突然卷进阁内,带起满地病历复印件。纸张散落满地,裴景行伸手触碰,二十年的时光如流水渗入指尖。他看到无影灯下苍白的躯体,听到麻醉失效时周璇的惨叫,闻到灼烧血肉的焦糊味。
纳闷着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奇怪的东西时,裴景行拾起最后一张纸,上面的内容似乎不属于这些病例,细看上面有着新鲜的留言:“送你一些往事,当我来还愿了——姜悠然。”
“姜悠然……”裴景行心里暗念道,似乎是上次梦到时光信使的女人,或许她身上也充满秘密。
“程立群切错了神经束。”苏明远突然说,“父亲发现时手术已经结束,但周璇的脑电波显示她全程清醒。”
裴景行看着病例的最后一页,“是切错了神经束导致麻醉失效的吗?”
苏明远思索一番后说道:“应该不是,因为麻醉剂被调包了。”
子夜时分,突然有人敲响解忧阁的门。苏明远拉开木门,程立群站在雨中,白大褂渗着暗红血迹。他举起手术刀,刀刃映出无数扭曲人脸:“你父亲欠的债,该还了。”
裴景行本想阻止她开门,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雨珠正悬在程立群眉骨上方。控物术让水珠凝成冰棱,刀尖抵住他咽喉。
“往生客不会自己复仇。”裴景行将冰棱散开,“二十年前你做了什么?”
程立群踉跄后退,手术刀落地发出清响。他扯开衣领,胸口狰狞的疤痕像蜈蚣盘踞:“周璇抓伤了我……她的指甲里嵌着麻醉师的血。”
苏明远突然捂住嘴。父亲临终时的场景在脑海中闪现——病床上的人死死攥住他手腕,指甲缝里渗着暗红。
“麻醉师是周璇的孪生妹妹。”裴景行走到苏明远面前,“当年她偷换了姐姐的麻醉剂,想让她在手术中醒来。”这些似乎都是姜悠然告诉他的。
程立群突然大笑:“对!周瑶说这是完美的复仇,可那贱人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他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她们是双胞胎,连DNA都一样!”
“那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苏明远不解道。
程立群说道:“若不是他,我怎么可能现在才是副院长。我只是在学术论文上做了个小小的手脚,苏砚舟就跑去告发我,那明明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裴景行起周璇的档案:“你修改了病历,将主刀医生换成苏砚舟的名字。”
“你嫁祸给我父亲!”苏明远抓起手术刀,刀光映出她通红的眼睛,“那些幻视……是你用怀表操纵的!”
程立群的笑容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扭曲而狰狞。他缓缓后退,手指抚过胸口的疤痕,仿佛在抚摸某种荣耀的勋章。
“苏砚舟太正直了,正直到愚蠢。”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以为医学就是纯粹的救死扶伤,却不知道,有些人的命,根本不值得救。”
苏明远的呼吸急促,手术刀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死死盯着程立群,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看清他腐烂的灵魂。
“你利用周璇的手术陷害我父亲,让他背负医疗事故的罪名,而你……”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却踩着所有人的尸体,爬到了现在的位置。”
程立群冷笑:“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你父亲不肯低头,那就只能被碾碎。”
“你利用周璇的怨气,操控她的记忆,甚至让她的幻象出现在32床病人身上。”裴景行的声音冰冷,“但你没想到,苏砚舟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封印了怀表,让周璇的记忆无法完全释放。”
苏明远猛地抬头:“所以……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是在……”
“他在保护你。”裴景行看向她,“他知道怀表里藏着什么,也知道程立群迟早会找上你。”
程立群盯着裴景行,嘴角的弧度渐渐扭曲成狰狞的冷笑:“操控记忆?不,你错了。”
他猛地扯开衣领,露出胸口那道蜈蚣般的疤痕。疤痕下隐约有暗红色的纹路蠕动,像是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往生客不是用来操控记忆的傀儡。”他的声音低沉嘶哑,“而是容器。”
苏明远瞳孔骤缩:“容器?”
程立群的手指缓缓抚过疤痕:“二十年前,周璇的手术失败后,她的怨气太强,甚至影响了整个手术室的人。她的妹妹周瑶疯了,而我……”他的指尖突然刺入疤痕,黑血渗出,“我找到了利用它的方法。”
裴景行的目光一沉:“所以你把自己变成了怨气的宿主。”
“聪明。”程立群咧嘴一笑,“怨气需要依附活人才能存在,而活人需要怨气才能获得力量。我们各取所需。”
“旁门左道!”裴景行不屑道。
苏明远猛地攥紧手术刀:“所以你胸口的疤痕……”
“是契约。”程立群的声音带着病态的愉悦,“我用身体承载周璇的怨气,而怨气赋予我影响他人心智的能力——比如让32床的病人看见幻觉,比如让监控拍下不存在的画面。”
裴景行冷声道:“但你没想到,苏砚舟的血能封印怨气。”
程立群的表情骤然阴沉:“那个老顽固!他临死前把血滴在怀表上,硬生生切断了我和周璇怨气的联系!”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花了二十年才重新唤醒它,结果你们——”
“不是你花了二十年才唤醒它,而是苏砚舟把它封印了二十年。他五年前去世,导致封印越来越弱,你才会有这个机会。所以你根本不是操控往生客的记忆。”裴景行打断他,“你只是被怨气寄生,成了它的傀儡。”
程立群的表情僵住,房间里陷入死寂。
几秒后,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傀儡?哈哈哈……”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凶狠,“那又如何?至少我活下来了!而苏砚舟呢?他死了!连魂魄都散了!”
苏明远的呼吸一滞,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裴景行却平静地看着程立群:“你真的活下来了吗?”
程立群的笑容凝固了。
“往生客的契约,从来不是平等的交易。”裴景行缓缓抬手,“怨气会一点点吞噬宿主,直到最后,你连自己都不剩。”
程立群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胸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疤痕下的暗红纹路疯狂蠕动,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他的血肉。
“不……不可能……”他踉跄后退,黑血从嘴角溢出,“我明明控制住了……”
“你控制不了。”裴景行的声音冰冷,“从你接受怨气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死了。若不是她父亲苏砚舟,你二十年前就死了。”
程立群的表情彻底扭曲,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出大股黑血。他的皮肤开始龟裂,暗红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全身。
“救……救我……”他朝苏明远伸出手,眼神绝望,“你父亲……他一定有办法……”
苏明远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可我父亲已经不在了。”她的声音很轻,“有些错误,永远无法挽回。”
程立群的瞳孔骤然扩散,下一秒,他的身体如同干枯的树皮般碎裂,化作一堆黑灰,散落在地。只有那道疤痕,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地上扭曲了几下,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往生客需要执念才能存在。”轻轻叹了口气,“周璇的怨恨来自手术台,但在程立群死的那一刻,她便消散了。”
解忧阁门前,苏明远盯着地上的黑灰,手中的手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久久沉默。
裴景行走到她身旁:“你父亲的仇,已经报了。”
苏明远苦笑:“可他也回不来了。”
“但他的选择救了很多人。”裴景行看向窗外的晨光,“如果没有他的封印,程立群早就用怨气害了更多人。”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怀表,表盘上的裂痕不知何时已经愈合,指针静静地走着,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那他突然消失了,会不会……”苏明远指着地上的黑灰问道。
裴景行有些无奈道:“没事,我联系有关部门来处理,你回去吧,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