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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无声的琴弦 陈雨晴走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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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雨晴走后天已经很黑了,雪却没有停的意思。细雪仍执拗地飘摇,路灯在积雪上投下昏黄光晕,却照不穿解忧阁檐角萦绕的阴翳——那里仿佛有缕残魂未散,雪花穿过半透明的轮廓时,竟泛起细碎的银光,恍若林婉秋仍在用余温描摹人间。
裴景行看了看万婷钰的课表,撑着伞快步穿过覆雪的小径,往信工楼走去。
万婷钰小心翼翼地搀着孙依琳从楼内走出来,隐约能听见孙依琳在说着“我没事,不用扶”之类的话。
裴景行走到她们跟前,将伞收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你来了啊。”万婷钰只是看了裴景行一眼,“我先陪她去医务室,路上说。”
“我不去!”孙依琳站在原地没再跟着她往前走,靴跟与瓷砖摩擦出刺耳声响,“我很健康,真的不用去!”
万婷钰生气道:“怎么能不去,我记得你视力很好的,今天上课你都是贴着显示器用的电脑!甚至还调大了字号!”转头又看着裴景行说道:“你不是在学医吗?学的怎么样了?可以给我室友看看吗?中医能看眼睛吗?”
裴景行有些纠结,他自然是知道孙依琳大概的身体状况的,这大概就是她说的感官缺失。回想起看过的书,他开始胡乱说道:“应该是雪盲症,观察一下,一般24小时后症状就会减轻或者痊愈了。”
“我们先去吃饭吧?我真的不用去看医生。我中午只喝了粥,现在真的好饿。”孙依琳央求道,呼出的白雾模糊了面容。
万婷钰有些担忧地看着孙依琳,又看向裴景行,“真的没事吗?”
“那先去吃饭吧,有胃口是好事。”裴景行回答道。
万婷钰搀着孙依琳走在主干道上,松枝积雪簌簌坠落,在昏黄路灯下泛着青白的光。孙依琳的靴跟碾过结冰的路面时突然打滑,整个人往右歪去。
“小心。”裴景行及时托住她肘弯,伞骨上的积雪抖落在她后颈,“抱歉冒犯了。”
她瑟缩着肩膀,站定后说道:“是我应该谢谢你,何来冒犯。”
往食堂的路因为视障和雪天的原因显得格外的长,随着太阳完全落下,孙依琳渐渐能看清眼前的路。
“你眼睛好了?”万婷钰问道。
“可能雪光反射没那么强了。”她抬手挡住路灯,指缝间漏下的光线在视网膜上投出清晰的灯丝轮廓。“明天正好是周末,我让肖晨陪我去医院检查下,不用担心了,我晚些回家去了。”
饭后和万婷钰散了会步后回到解忧阁,不出意外的收到了孙依琳发来的讯息:“我去晞瑶村住两天,周一回来。”
「琴弦在吞噬生命,救救我的学生——沈清音,邬镇二中。」
裴景行取下绸带,角落的日期显示这是三十七天前留下的。
早晨的邬镇二中还积着厚厚的雪,裴景行和门卫说明了来意后,等到了沈清音的到来。
“没想到还是等到了裴掌柜的帮助,本以为或许会有其他人帮我的。”沈清音说道,她引着裴景行来到综合楼楼下,“音乐教室已经封了快一个月了,一个多月前……”
尖锐的金属刮擦声打断对话。裴景行望向三楼窗口,锈蚀的防盗网内,某根琴弦正在无人触碰的状态下持续震颤,窗玻璃上的雨渍随着声波聚合成泪滴状。
推开音乐教室门的瞬间,霉味里混进了铁锈气息。这味道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鼻腔,裴景行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在门框上擦过时蹭下一层暗红色粉末——不是铁锈,而是某种干燥的血痂碎屑。
三角钢琴的琴盖半敞着,中央C键上凝结着暗红色结晶,像某种生物干涸的分泌物。裴景行以两指轻按琴键,铸铁骨架深处传来婴儿啼哭般的共鸣,十七根琴弦同时绷紧,在空气中切割出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最细的高音弦震颤着划破阳光,悬浮的尘埃被割裂成两半,各自映出不同的时空碎片:左侧是穿燕尾服的男人在烛光下刻字,右侧是现代少年抓挠着渗血的耳道。
“别碰那架琴!”
喝止声从身后传来,沈清音攥着钥匙站在逆光里,“周子安就是在这里,现在轮到其他孩子了。”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递给裴景行,视频看上去是这里的监控。视频开始播放时,裴景行注意到画面边缘有团不自然的马赛克。穿校服的少年正在演奏《革命练习曲》,左手小指突然抽搐着蜷曲,指甲盖下方渗出蓝黑色液体。
琴箱迸发出类似弓弦断裂的爆鸣声,但慢放十倍会发现,那其实是数百个德语单词压缩成的声波炸弹。
“第五小节。”裴景行突然暂停画面,指尖点在琴谱反射的倒影上。本该是渐强符号的位置,赫然印着花体的“Diebstahl”(盗窃)。当周子安惨叫摔下琴凳时,他抓挠过的琴键木纹里钻出蚯蚓状红丝,顺着指甲缝钻进血肉。
“从那天起,所有触碰过这架琴的人都会...”沈清音突然噤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琴谱架上的《贝多芬奏鸣曲集》正在自动翻页,泛黄纸页间渗出褐红色液体,在《悲怆》第二乐章处汇聚成漩涡。
裴景行将灵气凝聚到眉眼间,钢琴内部结构在视野中逐渐透明,铸铁骨架内爬满树根状增生组织,乌木琴槌上附着的蛛网状能量体正顺着琴弦脉动。当暗红能量触碰到窗边绿萝时,植物叶片瞬间脱水卷曲,叶脉爆裂处喷出的却不是汁液,而是混着音符残片的血雾。
“我需要接触患者。”他按住因能量反噬而震动的门框,木屑在掌心刻出五线谱状的伤口,“特别是那位最先发病的周子安,还有,你刚刚说碰到这架钢琴的人会怎么样?”
沈清音颤抖道:“会神志不清,行为怪异……”
裴景行关上了音乐教室的门,疑惑道:“你没碰过这架钢琴吗?你怎么没事?”
沈清音摇摇头,声音渐渐不自信起来:“我碰过啊……当时周子安昏迷后还是我把他从教室里抱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事……”
邬镇市精神康复中心的走廊浸在冷白色光晕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医院。裴景行有些不适,这总让他想到在三院的日子。
裴景行快到画室门口时,头顶的灯管突然频闪,在视网膜上烙下短暂的德文残影——“Stille kommt(寂静将至)”。
“这位就是周子安了。”沈清音介绍道,“这位是周子安的妈妈,这是裴景行掌柜,您应该听说过吧?”
周母点点头,“沈老师您把解忧阁的人请来了?太感谢了。”
周子安蜷缩在画室角落,将整管朱砂颜料挤在宣纸上,血红色漩涡中心隐约可见高音谱号。裴景行注意到少年左手小指保持着不自然的弯曲,指甲缝残留着与琴键结晶同源的暗红物质。
“这是安安发病后画的第87幅画。”周母递上平板电脑,相册里排列着从写实到抽象的风格演变。最早的作品还能辨认出钢琴轮廓,到后来只剩下纠缠的血色线条,“昨晚他突然开始画这个...”
最新画作铺在窗边画架上,德文花体字「C.M.1897」的竖笔末端延伸出血管状触须。裴景行将指尖悬停于字母“M”上方三寸,灵气感应到双重波动:表层是诅咒的粘稠恶意,深层却翻涌着某种悲伤的共鸣。当他的影子遮住画纸时,字母缝隙里的音符状蛆虫突然活过来,用肖邦《葬礼进行曲》的节奏集体蠕动。
“颜料有问题。”裴景行捻起窗台的朱砂碎末,“这不是普通矿物颜料,里面混着乌木琴槌的碎屑。”
“有他发病前的演奏录像吗?”裴景行问道。
周母翻了下平板,将视频递给裴景行:市青少年钢琴赛现场,周子安演奏的《钟》已进入第三变奏段。当进行到急速轮指段落时,镜头忽然剧烈晃动。
镜头扫过评委席,某位白发评委的右手食指正随着旋律渗出血珠。
“看琴箱反射。”裴景行将画面定格在1分27秒。放大后的琴箱抛光面如同魔镜,倒映出后台储物间的虚影:穿着燕尾服的半透明人影,正将手伸进周子安的水杯投掷暗红色结晶。
当视频进行到急速轮指段落时,周子安的左手小指突然痉挛。琴箱深处传来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声响,这声音被慢放解析后,竟是数百个德语单词的叠加:“Dieb…Schmerzen…Ewigkeit…”(小偷…痛苦…永恒)。镜头剧烈摇晃前,裴景行注意到评委席后方挂钟的指针突然逆时针飞转,将时间拨回演奏开始的瞬间。
“我能和他聊聊吗。”裴景行看着周子安说道。
周母摇头道:“可能没办法,您可以试一试,自从那之后他就精神恍惚,会做的事情就只有画画这一件了。”
裴景行蹲在周子安身边,仔细观察着他:灵魂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似乎有些魂体不和,这看上去也确实是离魂症的症状,这种情况只怕是问不到什么内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