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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伞下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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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压着细雪,裴景行搀着孙依琳钻进出租车。暖风出风口扑在胸前的热气,烘得她发梢结着的小冰晶簌簌掉落。
后视镜里司机师傅的目光带着探询:“小姑娘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病的这么重还回家吗?”
“老毛病犯了,吃点药就好了。”孙依琳蜷缩在座椅上,沙哑的说道。
“师傅,去解忧阁。”裴景行关上了车门。
车轮碾过结冰路面发出咯吱声,“听别的乘客说过,解忧阁不是想进就能进的,你这病去了解忧阁也不一定能好吧?”
“别问那么多了,下雪路滑,好好开车。”裴景行冷声道。
下车时孙依琳似乎已经恢复了些,没再让裴景行搀扶。从正门进了解忧阁后踉跄着走到二楼,坐在沙发上是重重地喘了口气。
“没事吧,看你状况很糟糕。”裴景行站在一旁关心道。
孙依琳背靠在沙发上,轻声说道:“无碍,只是感官有些缺失,而且和占卜一样,绝大部分能力不能使用了。马上放寒假了,寒假的时候我回晞瑶村调养一阵子,那里有助于我身体恢复。”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揭下了易容的面具,“我下午还有课,我先去学校了。”
窗外飞雪簌簌,万婷钰望着孙依琳煞白的唇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怀里的暖手宝:“大雪天还往外跑,冻成这样了?”她将暖手宝塞进对方怀里,触到满手冰凉的寒意,“要不要去校医室?”
“不用,我休息一会就好了。”孙依琳将热水袋推还给她,褪下沾雪的外套时打了个寒噤,强忍着不适躲进被子里,“抱歉啊,不能陪你们玩雪了。”
推门而入的是刚下课回来的朱婕和朱文清,“依琳怎么了?”
万婷钰摇摇头:“不知道啊,回来就到床上去了。”
朱文清踮脚看了看孙依琳的方向:“是不是早上起太早了,我看她很早就出去了。”
“我看她样子不像没有睡够。”万婷钰说道。
“我去找校医来帮忙看看?”朱婕说道。
“别,”孙依琳掀被的手悬在半空,腕骨伶仃如枯枝,“我就是有些累,你们不用担心,我保证午休后就活蹦乱跳的!”
“那你中午吃什么,我帮你带回来吧,喝粥?”万婷钰试探性地问道。
“都行,我睡醒了再吃。”孙依琳迷迷糊糊地回答道。
朱文清看着她这个样子说道:“婷钰,要不我和朱婕去打饭,你留在这里陪着她吧,万一有什么事情有好个照应。”
万婷钰点点头,“好,你们去吧,我在这里陪着她。”
……
孙依琳略带倦意地从床上爬起来,“你们给我带的粥吗?多少钱我转你们。”她挪到床尾,沿着楼梯走了下来。
看着孙依琳这个样子,室友似乎都缓了一口气。“三块。”朱婕回答道,“你可吓死我们了,现在没事了?”
“多少钱,我没听清。”孙依琳揉了揉耳朵,定睛看着朱婕。
“三块。”朱婕提大了些音量。
万婷钰沿着床边从被窝拿出了粥:“我给你暖着了,还热着。”
孙依琳接过那碗粥,“感谢感谢,你想的真周到。”
“下午还去上课吗,要不要请假?”万婷钰接着说道。
孙依琳起身转了一圈,“我现在很好,只是太累了,我这不睡一觉就没事了吗?”
午休后雪小了许多,裴景行按着顺序看着最早挂上的绸带:“我的伞里藏着陌生人。”
他将求助者约来了解忧阁,落款是陈雨晴。
穿月白袄子的女子站在门槛外,头上沾着雪,怀里紧搂着把油纸伞。伞面紫竹纹路间凝着暗褐色血渍,像枯枝上未化的冰棱。
“裴掌柜。”女子声音裹着寒气,“我是陈雨晴,老街‘晴雨斋’的伞匠。”
裴景行看向她,走到圆桌边示意她坐下。青瓷盏飘出碧螺春香气,陈雨晴却始终攥着伞柄,指节泛白。
“每逢雨雪天,伞下就会出现陌生女子的倒影。”她颤抖着展开伞面,紫竹纹路间的血渍在暖光下泛着诡异光泽,“她穿着民国学生装,总在伞骨上刻字……昨夜暴雪,伞骨突然渗出鲜血,那女子……在对我笑。”
“怎么不把伞销毁掉呢?或者说你想得到什么答案?”裴景行接过油纸伞,指尖触到血渍的刹那,一股油墨香混着陈年檀木味涌上鼻腔,还有那淡到可以忽略的金银花的香味。他恍惚看见雨幕中旗袍女子回眸,鬓边白玉兰簪子闪着幽光。
陈雨晴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在身边,或许只是因为这伞是个老物件,我舍不得扔;也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但我在解忧阁写下这个红绸,或许是我想知道主人的故事。掌柜,您能帮我吗?”
“这是鸳鸯藤浸染的婚伞。”他翻开泛黄《草木志》,紫竹纹路在书页上投下蛛网似的影,“民国年间,江南绸缎庄嫁女多用此伞。鸳鸯藤遇血显形,但显形的……该是伞主人的姻缘。”
陈雨晴突然抓住他手腕,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裴掌柜,您看见她了?”她眼里浮起水墨色阴翳,“那女子……是不是穿着月白旗袍?”
窗外传来油纸伞开合的“唰啦”声。裴景行抬头,雨幕中果然立着个穿月白旗袍的虚影,发间白玉兰簪子与陈雨晴耳垂上的珍珠耳钉一模一样。虚影手里握着半截红绸带,被风卷着贴上窗棂,洇出“等郎归”三个血字。
但裴景行能肯定的是,窗外这个虚影并不是以灵魂的形式存在的。
“她来了。”陈雨晴蜷缩在椅子上,伞面紫竹纹路开始渗出水珠,“每次她出现,伞骨就会发出《茉莉花》的调子……就像……就像从骨头缝里哼出来的。”
裴景行仔细查看着伞骨,试图将灵气灌入其中。灵气接触油纸伞的瞬间,整把伞突然剧烈震颤,紫竹纹路间浮出更多血字——
“1946年3月,林氏婉秋与周慕白订婚于申报馆。”
“1946年5月,周家悔婚,婉秋投黄浦江。”
“1946年7月,周慕白另娶染坊千金。”
裴景行拿来纸笔记下这上面的血字。
“这是把错缘伞。”裴景行合上《草木志》,铜铃在檐下又响了一声,“伞骨里困着未嫁新娘的执念。这儿离黄浦江很远,你是如何得到这把伞的?”
“伞是一位客人留下的,”陈雨晴说道,“本是说让我帮忙修补,但修不好后就联系不上人了。”
裴景行继续用灵力探索着这把伞,似乎能感觉到其中还有未完全消散的灵魂。他将小范围的灵气聚集在伞上,那灵魂渐渐凝聚起来。
“你是周慕白?”那缕灵魂看着陈雨晴说道,“没想到转世后你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裴景行定睛看着眼前的“人”:“她看不见你,你是林婉秋?”
女子点点头,“你是道士吗?来收我的?”
裴景行连忙摆手,“不是,你等等。”
“林婉秋的魂魄附在伞上,等的是周慕白的转世……也就是你,陈雨晴。”裴景行很认真地对陈雨晴说道。
“周慕白转世为女,这是天道轮回的玩笑。”裴景行嗓音低沉,“林婉秋的执念附在伞上,等的不光是周慕白的转世,也等的是周家的血脉。”
陈雨晴想起外祖父的旧书箱,突然明白,那染坊千金的血脉,正流淌在自己体内。“我母亲祖辈好像开过染坊。那她为什么要等周家的血脉?”
“错缘已断,但情债未了。”裴景行合上这伞,“需以周家后人之血,续这未了情。”
“我在这里,不该遵循我的意见吗?”林婉秋说道,“能让她见一见我吗?”
裴景行摇头,“普通人看不见灵魂,但你想说什么,或许我可以转达。”
林婉秋用手轻轻触摸着陈雨晴,灵体的原因直接穿了过去。“他已经不是我那负心郎了,也罢,若你们有什么仪式请继续吧。”
“刚刚就想问了,你是在和林婉秋说话?”陈雨晴问道。
裴景行嗯了声,“那现在需要取一滴你的血滴在这伞骨上。”
“她也是个可怜人,我这么做了,她会怎么样?魂飞魄散吗?”陈雨晴轻轻抚摸着伞面说道。
“不知,我也只是在古籍上看到过这个解法。”裴景行从柜台内取来小刀,“你要试试吗?她在伞里,和囚禁无异。”
陈雨晴接过裴景行递来的小刀,刀锋映着烛火,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她望向伞面上暗褐色的血渍,那些蜿蜒的纹路像未干的泪痕,在寂静中诉说着七十余年的等待。
“裴掌柜,我若滴血,她便能解脱吗?”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抚过伞骨间浮出的字迹——“1946年5月,周家悔婚,婉秋投黄浦江。”
裴景行沉默片刻,“古籍记载,以血脉为引,可解执念。但林婉秋的魂魄已困于伞中太久,是否魂飞魄散……我也不清楚。”
陈雨晴深吸一口气,小刀划破指尖。血珠滴在伞骨上,紫竹纹路突然泛起金粉,凝成最后一行字:“错缘已续,情债两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