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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他时人物君须记 ...

  •   怀安有一个秋千架,搭在渡厄树伸出来的一根最粗的树枝上,是她从小玩到大的。现在她正踩在上边,晃动的秋千一下将她带到云端,一下呼啸坠落,树枝的绿影在眼前晃动,风从她脸上刮过去,舒爽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开始大声笑。她的笑声很悦耳,任何人听了都被其中的无忧无虑感染,似乎天地之大,根本就没什么了不起的烦心事。
      不过她的丫鬟很紧张,倒不是怕她摔下来伤了自己,而是因为国舅爷、也就是怀安的亲爹早就严令禁止怀安再碰这个秋千架,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晃来晃去的,一点女儿家的贞静都没了,以后怎么嫁的出去啊你”。怀安并不很在乎嫁得出去嫁不出去这种问题,但是却也有些怕自家爹在耳边喋喋不休地教训自己,明面上答应不再玩,实际上背着国舅仍旧偷偷地会跑过来荡秋千。
      “小姐、小姐!你小点声,老爷要被你招过来了。”这话说得有些迟,因为国舅那特有的沉重脚步声已经沿着回廊传过来了,丫鬟心急如焚地把怀安从秋千上扶下来,拍拍打打替她勉强打理好衣裙,等抬头的时候国舅已经站在怀安面前了。国舅的眼神透露出他明显已经知道女儿刚刚在干什么,怀安于是心虚地向他问好。
      “爹,你这么快就见完客人了啊。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女儿帮得上忙吗?”
      疏勒国国舅爷腆着一个可观的肚子,站在怀安面前就像一座小山,颇有压迫感。他维持着一个爹的严肃与威严,板着脸说,“我以前说过什么?你还拿不拿我这个爹的话当一回事?”
      “爹……我下次不敢了。”怀安摆出一个满怀歉意与悔恨的表情,要哭不哭地揉眼睛,企图让自己爹心软。虽然这一招从小用到大,用了不下百次,但招不在老有用就好。她爹的表情一点一点软化下来,怀安心中大呼躲过一劫,脸上的求饶迅速变成了甜笑。

      “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是来撒娇这一套。再让我看见一次,我就把你秋千架拆了!”国舅看着自家花容月貌的女儿,虽然心已经软的一塌糊涂,嘴里的话还是很硬气。不怪他恨铁不成钢,怀安已经到了该出嫁的年纪,却还是这么贪玩,以后可怎么好。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家出了一个太后,他的亲外甥是当今皇帝,想要求娶怀安的权贵多如恒河沙数。他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例行公事一样打发走一拨人,实在也有些吃不消。奈何后宫那边的态度又很模糊不清,他几次明示暗示太后,她也只是答应和新帝提一提这件事。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爹,我保证没有下次。”怀安笑嘻嘻的,还是一脸的不明状况。国舅叹了口气,索性把话明说了,否则这个女儿总是在和他装傻。
      “上次你进宫,你表哥和你说了什么没有?你太后姑妈又是怎么说的?”
      “洛书哥哥没有说什么,不过他送了我一对小兔子簪子,很可爱。”怀安晃着脑袋,好让爹看清楚发髻上那一对嵌着红宝石的白玉小兔子,她人长得纯美,这两根簪子虽然不是什么奢华的宝物,但胜在与她的气质契合,显然送的人也是用了心思。国舅眯着眼,高兴起来,一连说了两个不错。
      “还有,洛书哥哥派人传话,说今天要带我出去逛街。我刚才就是在这里等他呢。”
      国舅一拍大腿,“哎呀,你怎么不早说!看看你,也不打扮打扮,这衣服,这妆容,不行不行,赶紧回去重新梳洗!小西儿,带你小姐下去重新换件能见人的衣服!”
      怀安觉得自己一早起来精心打理过的装饰通通受到了鄙视,不服气,“爹,你胡说。我这样不好看吗?明明很合适的呀。”她生气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微微嘟起嘴,连粉色的嘴唇都带着气,好看归好看,但只是邻家小妹妹式的好看,至于更多的,那就没有了。
      国舅以一个男人的眼光扪心自问,小丫头这么青涩,难怪他那个皇帝外甥一直这么不冷不热的。要说怀安的容貌虽说比不得明太后当年,好歹也说得上国色,问题是……小孩子气太重,根本不能昧着良心说她是个让人动心的美人。
      “你还说呢,赶紧换个衣服,还有这个发髻,也给我拆了重新梳!就梳那个最近最流行的望仙髻!”
      怀安无奈极了,“可是,爹……洛书哥哥已经快要到了。现在换来不及了,下次我再梳好不好?”

      “唉,你这么不上心,猴年马月才能让你表哥看上你。不,别说你表哥,哪个男人看得上你哟。”国舅长长地叹气,哪里像他妹子当年啊,不必费心梳妆就是天女降世的风姿,只是看她跳了一曲,先帝就把整个心都落在了她身上。怀安么……不提也罢,虽然长了张过得去的脸,却被他养娇了,哪里有明太后当年半点魅力。
      怀安被她爹话里的荤素不忌惹得红了脸,却也无力反驳。她知道爹想让他嫁给表哥,其实她心里也是愿意的。只不过这种心情似乎总是朦朦胧胧,让人难以捉摸。她可能是有点喜欢表哥的,但是一想到要嫁给他……这又似乎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她前几年是有些刻意回避他的,可如今是再也躲不过去了。
      国舅见自家女儿低头绞着裙摆不说话,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但他不得不硬起心肠来,“今天出去和你表哥好好玩,最最要紧的你要记得,要让他喜欢上你。”
      “可是爹,我不懂怎么做。”怀安实话实说,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要让别人喜欢自己,何况对方还是洛书……怎么办,感觉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论权势,论财富,登基以后的启明帝都是疏勒国当仁不让的第一,即便是论她最有自信的容貌,即位前就号称光明之子的洛书也比她更有资本。
      “怀安,你这是不懂男人,我告诉你,男人要么喜欢对自己百依百顺的女人,要么就喜欢高岭之花一样不可攀折的女人。我问你,国师回来没有?”
      怀安本来正虚心受教,听得连连点头,听到最后的问句下意识也点了一下,然后急忙摇头。
      没回来?国舅摸了摸肚子,没回来那就好办。那个艳若桃李、冷若冰霜的神秘国师,他其实见得不多,第一面就是在那次酒色熏心的筵席上。虽然害他丢了好大一个脸,但他也还是要说,那实在是一个让男人见了就想要驯服的绝色美人。有了她在身边比着,他那个皇帝外甥更加不可能看上自家的小闺女了。

      等启明帝依约放在手头堆积如山的事情,来香花邸接怀安。看着舅舅一脸只能称之为猥琐的笑,洛书完全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能压低了声音问自家表妹。
      “舅舅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高兴的事情吗?”
      怀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见自己爹冲他们挤了挤眼睛,还对她做了个“一切尽在你的掌握中”的手势,脚下都差点打滑。她无奈极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对表哥解释这个事情,明明刚才只有他俩说话的时候爹还是很靠谱,很正经的啊?
      新帝及时扶住了怀安,“小心,昨夜刚下过雨,地还有些湿。”
      其实按照疏勒国的干燥气候,昨夜那几滴雨早就不见了踪影,他这么说是为了让怀安不至于不自在。怀安以往明明从来不注意这种事情的,今天却突然意会到了,心口一阵微微的甜。“谢谢洛书哥哥。”
      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洛书却说不上来。他低头看了怀安一眼,她戴着他送的玉簪,两个发髻各有一缕黑亮的头发垂到白嫩的耳朵边上,小脸粉扑扑的,可爱极了。
      他笑了一下,“今天这么客气?”
      什么呀。怀安突然有点不忿,嘀咕道,“我不是一直很客气的么。”

      逛街这件事,在洛书看来实在是浪费时间,又乏善可陈。怀安不时地就被摊子上的一些小花儿小蝴蝶吸引过去,兴致勃勃地挑着在洛书看来全都一样的胭脂水粉,还老是爱问他的意见。其实他哪里知道好看不好看,合适不合适?怀安问他,他就笼统地回答,“还不错”。
      街上人潮涌动,热闹到吵闹的地步。疏勒国的新帝于理智上很欣慰自己治下如此繁华,实际上却很想立刻躲到清净一点的地方喘口气,他看了看完全陶醉于逛街乐趣中的怀安,默默地示意身边的云中铁骑之一去付账。这么一路走,一路买,很快这整条街的摊主都发现了这一行出手阔绰、还从不还价的肥羊,纷纷扬着笑脸挤过来和他们推销自家的东西,从绫罗绸缎到胭脂香料,甚至连卖大马士革弯刀的都凑上来。洛书见状,警惕地拉住了怀安,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场面这么混乱,很难防范心怀不轨的人。云中铁骑的首领之一打扮成普通护卫的样子,一直都紧紧跟着自己主子,见到场面有些失控,他不由地担心起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启明帝和这些庶民距离这么近,实在是一件太过于危险的事情。于是他上前一步建议,“主子,不如我们换个人少一点的地方。”

      洛书扭头看了自己属下一眼,刚想要同意,就看见人潮最外围有人抬头看了自己这边一眼,那是……“跟我走,其他人留下保护怀安,买完东西送她回家。”
      “咦?洛书哥哥,洛书哥哥?”周围太嘈杂了,等怀安发现自己身边没了启明帝的影子时,已经太迟了。她心里一堵,看着眼前依旧繁华的街道,怎么也提不起刚才的那种兴趣了。

      *

      万千人潮涌动中,那女子一眼瞥来,虽然兜帽覆面身形模糊,洛书却一眼认出,那人正是国师夙瑶。
      启明帝赶到时,她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显然是没有想到洛书会过来。这从漠漠黄沙中跋涉而归的女子有些憔悴,眉眼中带着一点点惊讶看着洛书,手中牵着的骆驼顶了顶她的腰,她不由地上前一步才站稳,见此,洛书露出了数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国师,你终于回来了。一路上还顺利吗?”
      夙瑶察觉了他的急迫,和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玄霄对视一眼。这两个人老成精的人都有些疑惑,似乎洛书很盼着她回来?不得不说,玄霄与她虽然都没有那根筋,但却也不妨碍他们本能地抓住类似的机会,夙瑶于是回以一个让他安心的笑。
      “一切顺利,路上也没遇到什么危险。”——虽然骆驼上褡裢中的血珠子可能对此有不同的看法,但也无法出声辩驳。随后,听到夙瑶回答以后笑得越发灿烂的洛书终于如愿以偿,被邀请到新修建的国师府中去。此时他还不能够知道,夙瑶预备在那里说服他出兵三十六国,让鲜血流遍整个西域。

      夙瑶低下眉头,让面容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
      出仙入魔,她还有什么不敢……残害生灵,又有什么不能?

      梦里曾见师兄少年模样,剑舞坪上荡袖出剑一片清光,她问他世事何故,而他沉吟。
      她还牢牢记得琼华山上的景色,不曾因世事多艰而遗忘分毫——她不敢忘却,因为怕无人记得,那些曾经年轻过的生命自此真正从世上消失。夙字辈弟子只余她一人,她要记得自己是谁,自己要做什么。只要她承载着的那些信念一直还在,师兄、师父他们就会一直以这种方式存续下去。

      直到她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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