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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君问富贵皆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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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前身是一座闲置的王府,洛书在原有的基础上翻新,扩建至原先的一倍。雕梁画栋自不必说,连新涂的彩漆里都熔了金子,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这一日,这座恢弘的府邸的主人终于回来了。
夙瑶长途奔波而归,眉眼间憔悴无法掩饰。洛书倒个茶的功夫,她已经倚在身后的树上睡着了。此时树下浓荫蔽日,好梦正长,洛书把茶盏里落下的浮花吹开,放在唇边久久不喝。
骆驼轻轻移动着脚步,褡裢里血红色的珠子互相碰撞出声响,洛书唯恐扰了夙瑶的好梦,让人把骆驼驱赶走。一个侍卫把解下来的褡裢呈给洛书。
这是夙瑶姑娘的东西,洛书本来不应该多瞧,他正要随手放下,一颗珠子滚落在了地上,他阻止了想要过来拾捡的婢女,伸手拿了起来。
一看之下,不由奇了。
以他富贵乡中长大的眼力,竟看不出这颗东西的材质。
乍看似玛瑙,拿在手中的感觉却十分温暖,充盈的血光不住地晃动,衬着他白皙的手指,说不出的漂亮。
他把珠子拿近一些,透过日光,他看见一个苍白的骷髅漂浮在一片血红中,咧着嘴似哭似笑。他吃了一惊,珠子脱手,眼看就要摔碎,一只手接住了它。
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惊疑不定地以为是自己眼花,张口笑的活骷髅,世上怎么会有?
“这是补天珠。”夙瑶不知何时已经醒过来,她把珠子放回袋子,解释了这么一句,却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洛书很自然就问,“这珠子是什么做的?我竟认不出。”
决口不提刚才看到的那诡异的景象。
夙瑶用手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法阵,没有画完就抹去了。
“补天之阵,自然是祭炼血肉。”
她抬起幽深的眼睛看着眼前的新帝,“凡有魂灵活物,皆逃不过此阵。”
洛书仿佛被人扼住了要害,目瞪口呆地看着桌子上渐渐蒸发的不成形水渍,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那个苍白的骷髅在他眼前无限闪回,烙下血淋淋的印记。邪术……这一定是邪术……夙瑶眉眼间依旧是憔悴,用那种洛书无比陌生的语气道,“殿下,是否是怕了?”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脸色涨红。
“凡是活物,都会被此阵所杀?”
“正是。”
还放在手边的那袋补天珠仿佛突然就变成了会咬人的妖怪,他不由自主侧了侧身,避开了夙瑶的目光。
“国师是说……包括人?”
夙瑶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没有回答。
她的神情是凉薄的,不带一点属于人的恻隐。
然后洛书就明白了她的答案。
“军旅中可用此阵,国师以为如何?”
夙瑶冷静自持的态度影响了年轻的帝王,他终于发现了这个阵法对他、对疏勒国意味着什么。他将拥有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从前再强大的敌人都将不再是威胁。
他将开创不世功业!
琼华掌门唇边微微翘起,眼睛里却一片冷肃,“殿下不怕遭天谴么?”
洛书摸不清她的态度,顺着心中的真实想法道,“天又如何?我只信我自己。”
见到夙瑶依然不置可否,他有些急了,“国师会助我,对么?”
至此,昔日的琼华掌门终于给出了让他欣喜若狂的答案,“我自然助你。”
夙瑶绕过回廊,果然在水塘里发现了玄霄。
一大片蓝色的子午莲中,唯有他散开的头发是赤红色的,眼睛闭着,肩膀以下都浸泡在池水中。他如今的身躯由渡厄木幻化而来,在大漠风沙里跋涉还是太勉强了。
池边有他脱下来的衣服,夙瑶瞥了一眼,知道他如今不着寸缕,转过身不再多看。
“洛书已经同意了。”
“是个狠得下心的人物。”玄霄睁开眼睛,这个世上,贪求权柄力量的人果真永远都是不缺的。既然同意了,那接下来的事情……
“逆转阴阳还是太勉强,但是若只是封印住昆仑地脉,堵住天穹上的天光的话,约莫百万人也就够了。”
“我知道你还想要给琼华弟子招魂,死心吧。”
夙瑶淡淡道,“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玄霄不理会她口是心非的话,“明知他们已入黄泉,何来魂魄可招?至多,让他们来世能和昆仑山添一丝因果。可若天光都被你阻了,难道你还想让他们修仙?”
“长生久视,并不是非要通过那道天光。那本来就只是仙界与人界的气运通道,不是什么飞升的捷径。”
“然而你分明恨着那些仙神。”
夙瑶道,“恨……自然是恨的。可人世太苦,太苦了……颠倒流离,轮回转世,我还是望他们好……”
玄霄有一阵子没有说话。
夙瑶于是继续说道,“你漏算了一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只是懒得说罢了。”
玄霄的身体,还被永生永世镇压在东海不得超脱。补天阵的力量,或许可以帮助他们打碎水牢,释放出被神明囚禁的羲和与他。
夙瑶承诺过要帮他,借助血肉的力量,或许真的可以一搏。
只是用百万人的血肉魂魄……铸一个未来。
值得吗?
夙瑶无法回答。
玄霄心思不及夙瑶细腻,心中虽然觉得这个阵法歹毒到令他都有些骇然,可苍生如何,与他何干!何况阻塞天光以后,其利苍生之处,气运不会再被神明削减,功德也是无以计数的。
既然不好不坏,足以放手一试。
他在心中描绘着佩剑羲和的样子,下定了决心。
*
天墉城。
紫胤长老最近在闭关养伤,陵越掌门吩咐大家不要随意接近剑塔。
就算他不说这句话,小弟子们也都是不敢靠近那里的。前阵子剑塔藏剑集体暴动的事情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听说紫胤长老都因此伤上加伤,修为低的人连望这里一眼都觉得会被残留的剑气刺伤。
紫胤耗费了大量的精力安抚古剑,金疮复发,不得不闭关静养。细细想来,自从夙瑶重回人世,他受伤的日子倒是要比前五百年加起来还要多。
如今不比从前,他精力虚耗、丹田受损、修为连从前的五成都不到,他打坐修炼也只是聊胜于无。红玉看在眼中,心中暗急。
只是对此,她也无可奈何,找了陵越商量,陵越又来劝紫胤保重自身,不要理会外界俗事。他一心仍旧是以为师尊为师母被掳而伤神,又岂能知晓中间的无数波澜?
紫胤真人面对自己的小徒弟,也不可能说出自己曾做过什么,只得敷衍似的闭了关,不见外人。
他像个幽魂,封闭在剑塔中,空耗年月。
偶尔,也会在月白风清的晚上出来,因为做不了太激烈的动作,他握着吹毛断发的利剑,姿态缓缓地斩碎一片又一片的菖蒲。
种这些是为了凭吊琼华,如今他已经不愿再去想什么琼华。
这颓唐的仙人把避水珠收在怀中,对着明月饮酒舞剑,却从来都没有喝醉过。他一生清醒,到头来还是为情所伤,要这份清醒还有何用?偏偏,却又喝不醉。
他不老不死,还有漫长的岁月要过,心却已经死寂一片。
昔日琼华掌门为他所囚时,是他仅有的彻底把握住她的时光。
美梦一般,也确实如美梦一样很快就醒了。
他尝试再用梦貘的法术摄取她的身魂,可是夙瑶已经有了提防,即便是能够在梦里见到,他也没能再成功地触碰到那人。
绚烂的梦境中,夙瑶置身于旧日的琼华山水间,见他过来,一步一步后退。
“掌门,我只是想要看看你。”
只是看看,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求你,求你别离开。
夙瑶摇摇头,她分明读懂了慕容紫英哀求的眼光,却视若无睹。
慕容紫英倏然感觉到了恨。
陌生的恨意,让他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拉那个女子,她旋身闪避开,用责备的眼神看着慕容紫英,似乎觉得他冒犯了自己一般。那时……属于五百年前夙瑶的眼神。这个念头让他的手一颤,如有千钧重,再也抬不起来。
夙瑶的轮廓渐渐稀薄,这意味着她正在从梦中醒来。慕容紫英冲口而出,“别走!不许走!”
夙瑶露出一点讥诮的样子,冲他腰间虚虚点了一下。这本是没有任何杀伤力的动作,但是慕容紫英却觉得腰间那处刀伤灼痛不已,他愕然抬头,夙瑶已经消失了。
梦境的主人离开以后,整个梦境都开始崩塌。
高山分崩离析,河流倒卷,天穹开始出现裂缝,灭世的巨大声响中,太阳与月亮一齐陨落,海水把所有的山脉都淹没。慕容紫英向后倒去,水瞬间吞没了他的身躯,他一直一直往下沉,看到整个世界都投入了水中,水面燃起了无法熄灭的大火。
沉入水中的黑发青年疲惫不已,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