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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我最怜君中霄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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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启明帝登基,他需要忙碌的事情骤然增加。朝中百废待兴,拔擢官员、梳理政事、兴修宫室,件件都需要从头做起。只因先皇病了太久,许多事情甚至堆积了数年都没有得到妥善处理,为了避免酿成祸患,启明帝夙兴夜寐,每天从睁眼忙到月上中天,一连数月都是如此。
但即便新帝如此勤于王事,政令推行的速度依然无法达到预期。
疏勒国内官僚尸位素餐,底下人阴奉阳违,任何利国利民的事情在这些人手里都可能办成盘剥的由头。启明帝虽掌权,日子却浅,威信也并不足以弹服这些人,只得对此无可奈何。
是日,疏勒国年轻的新君在案头浅眠,梦见自己行走在荒野中,四野茫茫,半空中一轮血月,狼嚎声此起彼伏向他逼近。
他直着腰从小腿摸出把匕首,缓缓扫过不住晃动的树丛,眯起眼睛。
“我……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幽幽地在他背后响起。
“……父王。”洛书开口回应,手上握紧了匕首,死死克制住了回头的冲动。不可能,父王已经死了……这不可能是他。
“你不想看看我吗?阴阳两隔……以后不会有再见的机会了。”
洛书感觉到自己的冷汗一滴一滴流了下来,脊背也僵硬地不比一块石头好多少。他口中说,“父王,既是阴阳阻隔,不要耽误了投胎的时辰。儿臣定会好好打理疏勒国,不至辜负父王的期待。”一边说,他一边缓缓转过身。
还不等他看清身后,眼前忽然闪过一道血影,他大叫一声挥动匕首,整个人从假寐的案头惊起,狠狠推翻了桌子!巨响中,笔墨纸砚并批阅完的文书飞了一地,把侍立的婢女都吓得面无人色。
他失神不过是一瞬,很快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噩梦,缓缓吐出一直压抑住的一口气,“我睡了多久?”
一边的女官小心翼翼道,“回陛下,您睡了一刻钟。”
居然只是一刻钟而已?在梦中,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冰冷的汗粘在身上,令他无法不想起梦最后的那个可怖的形象……他止住思绪,抹掉脸上的冷汗,“国师呢?把国师请过来。”这个梦太不寻常了,他有些怀疑是有人装神弄鬼。
女官回禀,“陛下,您又忘了,国师大人一个月前就去安息国了,估摸着还得要几天才能回来。”这已经是启明帝这个月第三次这么问了,女官内心颇有些无奈,国师大人分明来辞行过啊?
“国师若是回来了的话,立刻来告诉我。”洛书这个月第三次如是叮嘱。
“陛下,太后请您待会儿一道用膳。”明太后身边的侍女来请洛书,他揉了揉太阳穴,“我这儿事情还没有做完,告诉母后,我不过去了。”
“太后说,她已经几天没看见您了,请您务必过去。”
“母后有什么事情?”
“奴婢不知,不过怀安小姐也在。”
怀安进宫干什么?自从他上次拒绝了她去探望采薇的请求,她赌气不再见他,国师离开宫闱后,她更是一次也没有踏足过这里。
“来人,把那对嵌宝石白玉万字双兔鎏金银簪带上,我要去给母后请安。”
这顿饭吃得不尴不尬的。怀安全程冲洛书甩脸色,等到明太后提起立后和纳妃的时候,怀安更是坐立不安,一刻也待不下去的样子,好不容易吃完,她放下筷子就跑了。
“母后,这事儿怎么能在表妹面前说呢?”新帝脸上有些挂不住。
明太后素来吃得少,此时已经开始抿茶漱口,闻言轻飘飘地斜了自家儿子一眼。
“你别和我装傻。我是什么意思,你能不明白?”
就是明白,才觉得万分尴尬。洛书解释道,“母后,此事不急于一时。我想……”话未说完,就被明太后打断。
“你别找那些借口。如今你已经登基,后宫空虚可不行。不说别的,后位空悬,谁来打理你的内帷?”
“我后宫一个女人也没有,哪里来的内帷可言?退一步说,事事不都有侍女处理妥当吗?哪里是非得立后不可呢。”但是明太后却在这件事情上罕见地强硬起来,“我并不是逼你娶怀安。无论你中意哪家的小姐,母后都支持你,只是你不可以一直孤家寡人!今时不同往日,你既然坐了这个位子,繁衍子嗣就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这是为了整个疏勒国的大计着想!”
洛书头痛道,“可我并不喜欢那些女人。”
“当真一个也没有?”
年轻的帝王下意识想要点头,夙瑶清冷的面容却倏然划过眼前……他迅速地驱散了这一丝浮念。
“母后,当真没有。”
明太后两道秀美蹙起,“怀安有什么不好的?那些大臣的女儿,我一个个看过去,也都是极好的。你究竟不满意什么?”
洛书微笑,“若是她们能有母后的一半,我也就欢喜了。”
眼前俊美的新帝少年掌权,说起甜言蜜语来情深意切,可惜却白白浪费在自家母后身上。明太后真的有点发愁了,“这几天你带着怀安多出去走走,成天处理国事,哪里来的这么多国事?以往你父王在的时候,不是还有很多闲暇赏景游戏的吗?!再说,江山虽好,如何及得上美人如画,你怀安表妹多么喜欢你,你怎就不懂得把握机会。”
谁要是能讨了怀安的厌,才是本事。纵观她认识的人,谁不是她极喜欢的?洛书腹诽,口中道,“母后,你大约是误会了。”
“你别不信,论女孩子的心,母后可要比你明白。你送的那对小兔子簪,也太孩子气些,你表妹又不是小孩子了。”
洛书敷衍道,“我知道了,有时间就带她出去玩。”
他见明太后似乎还想说什么,出言询问,他的母后却端起了茶不再言语。——后宫无烦扰,无非是那几件事,启明帝心内虽然猜着一些,也不说破。瀚墨被他流放,是不可能再回来的了,他的母妃总是求到太后头上,真是可笑至极。
忙碌了这么久,洛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疲色。既然明太后无意在他面前提起,他也乐得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君临天下的路,总要有一些牺牲的,不是么。
*
黄沙道中,金乌西坠,沉重的红日散发着最后的余晖,沙漠的寒意已经上涌,骆驼开始自行寻找避风的沙丘。夙瑶坐在骆驼上眺望远方,她身边带着少量的清水和食物,沙漠中寻不到足够的柴禾生火,气温下降得极快,她在水壶结冰前啜饮了几口清水,没有吃东西。身体上的不适让她毫无胃口,她用毛毯裹住自己,蜷缩在骆驼的肚子下面。
玄霄坐在骆驼的头顶,应当是在看繁星吧。他素来有这种习惯,也不是为了什么缘故,只是单纯的喜爱。他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其实是相当纯粹的人,追求力量,对世间其余一切复杂的事情并不那么在乎。
星星出来了,他就看星星;若是没有星星,月亮也还值得一看。在他的身上,可以同时找到纵情与克己,他的确是惊才绝艳之辈,只是从前还有着天才的通病——自负、傲慢,眼睛里看不见那些天赋不足之人。
直到东海五百年,琼华弟子尽入东海,漫长的囚禁时光消磨了他的傲气,他终于开始意识到夙瑶身上种种他所没有的品格——坚韧、决断、理智,他并不是唯一能够抗衡这漫长孤独之人,夙瑶亦然,而且做得不比他差。
他自言入魔,夙瑶却已先他一步下定决心。
补天阵,最正气凛然的名字背后,将累起山一样的尸骨。
“有人来了。”玄霄思绪复杂的当口,一动不动的夙瑶忽然开口。
原本寂静的沙漠里,风却传来了喧嚣。刀刃反射着火把的光亮,粗鲁的呼喝声夹杂在骆驼的沉重奔跑声里,明显冲着夙瑶与玄霄过来了。
这已经是他们遇到的第二十二伙沙匪了,连对杀戮感到兴奋的魔化玄霄都有些厌倦了。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夙瑶,夙瑶掀开覆盖着全身的毛毯,抽出剑。
“有女人!只有两个人,哈哈哈,兄弟们上!”
兴奋地看不清局势的沙匪一共有三十一个,片刻以后,永远地留在了这片他们截杀无数旅客的沙漠里。夙瑶抹掉剑上的血,玄霄已经画好了阵法,一道血光以后地上的尸体消失得干干净净,原地只留下一颗小小的红珠子。
夙瑶把用血肉祭炼出的血珠子扔到骆驼上的褡裢里,里边已经有了二十来颗大大小小的珠子,骆驼喷了个响鼻,烦躁起来左右踏着步子。
“乖,别动。”
夙瑶安抚着骆驼,它驮着这次在安息国搜集的所有材料,其中不乏一时之间找不到的珍稀之物,不能有任何闪失。
“天罚下,你会魂飞魄散的。”玄霄看着这血腥的一幕,语气很平淡。
“我已受过一次,就不怕受第二次。”
从决心要做这件事情开始,他们就已经预先将自己的结局参透。如他们这般,早已是罪人之身,还在乎更多的阴影加身不成?
“我也不怕。”这人世,这命运,来过,抗争过,最后的结局再不尽如人意,也无非求仁得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