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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君之心兮与余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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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国年轻的国主坐在不久前还属于他父王的金座上,仰着头,脖子处的肌肉崩得紧紧的,空心王冠不堪重负一般向后倾斜。额发有些凌乱地散落了一些下来,覆盖住他白皙的额头。
长睫下,他碧色的眼睛透出某种阴郁的色彩。
唯有在这个四下里无人的时候,没有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审视着他,他才敢稍微泄露一些内心真实的情绪。
不是光明的、正义的,也不是善良的、温和的,不是他的子民所施加的那些誉美之词中的任何一个。
洛书年年盂兰盆节施粥,给有需要的人免费的纸灯香烛,市井中就都开始说疏勒国二殿下仁德心善。他毫无瑕疵的面容总是给人这样那样的错觉,每每让人见了就要感叹天工造物,如何还有余地去深究别的?
只是王室,从来没有真正的单纯角色。
他抬起手虚虚罩在自己眼前,试图暂时挡住外泄的情绪,嘴角却还是弯了起来。
——他刚刚已经下了令,把采薇禁足在他大哥在宫外的旧居里。
没错,那里已经变成“旧居”了啊。
而作为大殿下从前最宠爱的妃子,让采薇去守着那里不是很合理的吗?尽管采薇疯疯癫癫的,甚至试图刺杀自己,但是他是个念旧的人,不如就表现得宽宏大量一些好了。
至于采薇吼的那些诸如,“你骗我!”什么“其实是你吧!一切都是你做的!”之类,都是些疯言疯语罢了,谁会去信一个疯子说的话?
自然,所谓疯子一说,连怀安那个小妮子都骗不过去的,她不是突然跑过来,指责他“给采薇姐姐泼污水”,并且坚信“她根本没有疯,也许是一时糊涂,但她没有疯”。
但是当他居高临下地说出那句“她若是不疯,那就是有意刺杀我,你要让我如何在天下人眼前饶过她?她只能是疯的。”怀安也就没了话说。
采薇歇斯底里地冲过侍卫阻拦,一刀刺伤洛书手臂的时候,好多人都看到了,现在更是整个皇宫都传遍了。
“洛书哥哥是为了采薇好……吗?”
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怀安重新充满希望,“以后还会找机会把采薇姐姐放出来的吧?”
洛书微笑着,“自然。”
自然……不会有那一天了。
怀安没有懂,正在被粗鲁地拖拽着的采薇却听懂了,两道怨恨的目光利剑一样射向台阶上长身而立的少年,但是对方只是淡漠地错开了目光。
“你会下地狱的。”她安静下来,阴森的语调吐出刻毒的诅咒。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结局已经无法更改,再如何示弱也不可能打动对方的铁石心肠,她拉开嘴角,似笑似哭,仿佛真的已经看到了洛书最后的下场。
“我早就在地狱里等你们了。”俊美如神祇的少年低声道。
采薇总是有本事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地位上,洛书冷冷想。
这个一直以柔婉清丽示人的女子,孤注一掷地扑过来时,一定是想要和他同归于尽的,那种恨透了他的模样,洛书毫不怀疑要是她能做到,她一定会把自己千刀万剐。
从前那个一笑两个梨涡,从不高声说话的少女,和当时洛书面前挥舞着刀刃,狂笑着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女人相比,简直就像是一道从来不曾存在过的幻影。
也许从前单纯的采薇早就死了,那个活下来的女人虚荣又愚蠢,总是试图挑拨兄弟两个人的关系,她多么享受看到两个皇子为自己一介婢女争风吃醋啊,即便是在她最终选择了年长的那个兄弟以后,也不曾停止过撩拨年幼的那个。
可笑他的兄长竟然真的听信教唆,以为自己总是对大哥的女人心怀不轨,乃至与他渐渐疏远。那时他伤心过,解释过,只是无论他怎么说,都无法唤回一颗固执己见的心了。
他本来从未想要和他争什么,无论是女人还是王位,直到他在自己的杯子里发现了毒药。他把那杯毒悄悄倒掉了。
那一年里,这种事情反复发生,最后一次他从突然发疯的马上坠落山谷。树枝稍稍阻挡了他下落的速度,他折断了手臂,擦伤无数,被救回来以后发了一个月的烧,一度开始说胡话,太医都说他大概挺不过去了。
但是他最后还是侥幸活了下来。
采薇悄悄来看过他,虚弱的少年面色如纸,碧色的眼睛雾气蒙蒙,却还对她微笑,“我只是受了点小伤,你别担心,很快就好。”
他病中虚弱,反而更为他增添了荏弱的美。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抵抗他刻意的示好,事实证明,连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采薇也不能。她透露了瀚墨的不少机密,为了她真正的“心上人”。
后来的事情,就是现在这般了。
瀚墨流放,采薇发疯。
俗套的兄弟反目,俗套的结局。
他们曾有过亲密无间的时候,但那也只是曾经罢了。
猜嫌毁了一切。
怪谁呢?
那个时候他卧病在床,心里悄然进驻了一只野兽。
泪是酸的,血是咸的,这种滋味……他想让别人也尝一尝。
*
又十日。
洛书御王冠即天子位,号曰启明帝。
自此,拉开史称“空骨之危”的序幕。
*
天墉城,剑塔。
先是一把剑自己落到了地上,而后是第二把、第三把……整个剑塔的剑都纷纷脱离了架子,颤动着剑身,发出低沉的嗡鸣。慕容紫英首先发觉了不对,在有剑冲出剑塔之前封住了整个空间。由于事发突然,连同他自己都被困在了阵法中,此时他的身边就是无数左右冲突的利剑,一起暴动起来时威力可怖,他来不及细想,先极力用控剑法术安抚下几柄古剑,同时急召红玉和古钧前来。
等到两个剑灵赶到,双方里外配合,才总算是保住了剑塔。
红玉看着虚脱的慕容紫英,急得跺脚。
“这是怎么回事!主人,你伤得怎样?”
慕容紫英毕竟蕴养这些剑多年,没怎么受伤,只是如今力量远不如从前,承受不起太多的灵力消耗。安静下来的剑在慕容紫英脚边乱七八糟地掉了一地,他让古钧留下把剑重新归位,自己亲自去通知陵越这件事。
剑塔异变,陵越亦不明所以,唤来几个长老商量此事,也无人能够说出原因。
灵珏怯怯道,“掌门,弟子有话想说。”
自紫胤真人婚礼上,她闹出了极大的乱子,原本以为天墉城必定会放弃自己,没想到却在悬圃来兴师问罪的时候被天墉坚决庇护。她如今对天墉死心塌地,急迫地想要寻找一个机会为陵越做些什么。
陵越道,“那就说来听听。”
灵珏道,“我爹娘留给我的古书上记载过,灵剑异动,天下必有刀兵之祸。我想,是不是因为山下即将有人打仗的缘故,所以灵剑示警?”
这个说法慕容紫英似乎也在十分久远之前看过,不免认真地打量了一眼灵珏,然而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你说的书,是否可以给我一观?”
灵珏斟酌地道,“那书……已经在许久之前毁了,但是我爹曾以此书为我启蒙,我的记忆绝不会错。”
慕容紫英按了按额头,他的确也记得有这么一条记载,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又是在何处见过的了,只好暂且放下。
“不过是人间的征战,却能同一时间引动如此之多古剑?想必……这的确是个预兆,天下即将大乱了啊。”
他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此事应当与掌门脱不了关系。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腰间,那个她留下的伤口又开始疼痛,陵越见他神情不对,关切道,“师尊,我送您回去吧,您如今还是不要操心这些事情了。”
慕容紫英道,“你留下和长老们继续商讨,我先走了。有了什么消息,派人来告知我。”慕容紫英在天墉城的地位实在太高,见他要走,所有人都起身相送,直到人不见了才罢。
回到剑塔,又是黄昏,门前菖蒲一片锐声,这从承天剑台移植过来的灵植没有四季,昔日琼华弟子随采随用,永远没有短缺之虞。忆起此事,慕容紫英露出一个笑,只是这笑维持了一瞬就消失了。
他想起来了!“古剑动,则天下起兵”这句话,他曾在琼华的一本孤本上见过,后来那些孤本,他除了自己留了一些,剩下的都赠予了云天河。灵珏,莫非是这位故友的后人么?
只是如今,也无法考证了。
或许掌门知道内情吧……这也就解释了她当初对陵越莫名的亲近。
——她真是瞒了他几乎所有事情啊。
红玉看到那蓝白衣衫的消瘦背影晃动两下,束发的深蓝色带子在风里飘,她担忧地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