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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此意为君君不信 ...

  •   螺钿贴面的十几个箱笼被一一打开,里面整齐叠着无以计数的轻软罗衫,有些已经是十数年以前的旧衣了,却依然颜色鲜亮,丝毫没有褪色的痕迹。

      这里每一件衣衫,都是前疏勒国陛下为自己的爱妃所制,用尽了一切华丽精细的衣料与宝石挂饰,穷最巧手裁缝的毕生技艺,拿出任意一件都是可以作飞天舞的仙衣,但是在明妃的宫殿里,不过是俯拾皆是的寻常衣衫。

      她披上一件,姿态曼妙地旋身,只是再也不会有香花从袖子里飞出,抛洒在那个击节赞叹的良人怀中了。

      明妃定住身,把纱衣褪下,“把这些袖子里的暗囊都拆了吧,小心些,别拆坏了衣服。”

      她虽入宫十数年,却因为脾气好,模样又夺目,底下人并不如何怕她。听她愁眉不展地吩咐,心腹宫女不解道,“您最爱作飞天舞,没有暗囊,如何跳天女散花呢?”

      “以后也不会再有了。”昔日的明妃、如今的明太后抚摸着衣服,如同隔着生死触摸到了那人温暖的手。

      斯人已逝,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配得上她的舞,如此,就让那天女散花成为绝响吧。

      旧日的歌舞欢愉,已经随着知音的永久离去而烟消云散了。

      少女一曲从忐忑青涩舞至魔天,这条路,终究只剩下她一个人走。

      *

      夙瑶为了取得一枝渡厄木,不得不自伤,结果却令年轻的疏勒王误会了昙无谶。

      他连晚饭也没有心思吃,听云中十二骑带来的消息,却毫无那个秃驴的半点有用消息,勉强压住怒气挥了挥手手让人继续追踪,心里却猜到恐怕是再找不回那个可恶的昙无谶了。

      他理智尚存,知道昙无谶手段神通不是他们可以媲美,只是心痛国师无端受苦,辗转不眠。连日来,即将即位的兴奋感消失地无影无踪,留下的只有揪心。

      那个冷冽的女子啊,是不会诉什么苦的,但是他怎做到因此就无视那些血呢。

      怀安晚上就待在宫里,本想要直接睡在夙瑶寝殿的,被她婉拒,只好不情不愿地拣了她隔壁宫殿睡下。如今玄霄拥有了躯体,自然不好堂而皇之地住在夙瑶屋子里,选了另一边的宫殿。倒是白泽还睡在夙瑶的枕畔,不管天塌地陷我自岿然不动地舔着毛。

      夜间,夙瑶如今伤口还痛,晚上也睡不着,反复想着的事情无不是令人不安的念头,索性也就不睡了。

      玄霄还在适应身体,此时应当正在打坐,夙瑶披上衣服,点了烛火照着琼华取出的密卷,一字一句慢慢研读。

      烛火下,每个字都好似带着血。

      琼华地脉破损,阴阳失衡,恰如这天地人世,妖物横行秩序颠倒,人人自危。

      琼华弟子尽数折在东海,她仅仅用骨戒带了他们的骨灰出来,洒在琼华宫旧址。

      回家了。

      你们终于回家了。

      她潸然泪下。

      她颠簸在这尘世,总要为后世做些什么。

      逆天害命,为一个执念,可否?

      杀百万人救亿万人,又可否?

      她当初刚想到这个念头时,是惶恐的。自幼,师尊教导她怜惜性命,无论贫穷老幼,世人不分尊卑都值得我辈拼却性命守护,她曾经以此为念,坚定了许多年……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太荒唐。

      她遇到了什么?他们遇到了什么?

      何谓妖,何谓人,又何谓天地之仁!

      她浸在东海的水中,遥远人世间,这片她挥洒过血泪的徒弟,变得无比陌生。就好像……除了琼华是重要的,其余皆不值一提。

      什么神什么仙,什么魔什么妖,当善恶都破碎了,她还能在乎什么?

      “你又钻牛角尖了。”男子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回头看,以为玄霄深夜造访,他人却不在。

      这句话他对她说过许多次,原来深深烙印在了她心上。

      玄霄与她截然不同,他是罔顾许多法则,无视许多信条之人,夙瑶的许多顾虑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神要害我,我便弑神。这人世与我何干!”

      玄霄啊……一个永远坚定,永远有自己一套准则的人,夙瑶从他身上照见了一个相反的自己。

      人世,对他们而言是枷锁。

      夙瑶放不下,进境便永远及不上玄霄。

      只是这世间,明明有那么多值得留恋之物,值得怀念之人,怎能轻言放下?

      夙瑶脑中,慕容紫英的影像顽固地缠绕上来,像是一个无法祛除的术法,捆缚住她全副心神,永远能够踩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她变得不像是自己,让她妥协。

      这些都是她绝对不会表现出来的软弱情绪,慕容紫英本人永远也不会知晓,他曾经多么深地困扰过夙瑶的心,让数百年对情爱等闲视之的琼华掌门动摇过。

      他不会知道,她心里有他。

      即便再如何占据她的心,她始终有更重要的责任在身上。

      此身已许琼华,再难许紫英了。

      辗转半夜,眼看天色将要转亮,夙瑶才稍微闭了一会儿眼睛,听见门前怀安在问侍女自己有无起身,又强撑着下床。少女听见动静,转眼就看见夙瑶摇摇欲坠,惊呼,“国师大人,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她探了探夙瑶额头,一片滚烫,夙瑶却道,“我没事,只是有些疲倦罢了。”

      怀安拉住夙瑶的手,不让她再往外面走,“生病了就得好好休息,国师大人,我不许你乱跑。”

      夙瑶颜色浅淡的嘴唇露出一个笑,“真的没事。”

      在夙愿达成前,她又怎么会有事。

      夙瑶的额头滚烫,手却是冰凉的,怀安只觉得她虚弱地让人心惊,急忙让人去请太医过来,“国师,请不要逞强!”又想起对方腹部的伤口,想来是感染了,才会出现这种情形。多少人都死在伤口感染上,怀安心里真的开始害怕了,“你别动,我抱你进去。”

      “胡说,你怎么抱得动我呢。”

      怀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急得糊涂了,夙瑶姑娘,我去喊人。”

      她这边姑娘国师地乱叫,夙瑶有些无奈地阻止了她,“别忙了,不过就是有些发烧,我自己休息一会儿就会好的,你还没吃早饭吧,先去填填肚子吧。”

      玄霄此时正好过来,见此情形二话不说就将夙瑶打横抱起,丝毫不避嫌地往室内走,夙瑶顺从地勾着他的脖子……场面好生和谐。

      他二人在过去岁月中互相扶持,早已对这等程度的肢体接触习以为常,根本不会往别的地方想,但是落在别人眼中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怀安瞪大了眼睛,涨红脸说不出话来。

      “玄霄。”夙瑶仰面看着抱着自己的男子,他眉眼无一不似当年,一痕朱砂宛然,正低眸瞥向微微用力勒住他脖子的女子,会意地低了低头,听她在耳边耳语几句,怀安踌躇地跟进来,没有听到夙瑶说了什么,玄霄的回答倒是没有刻意避讳旁人。

      他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木头做的,到底还是木头做的。”

      夙瑶眼睛里掠过一丝神采,太快了怀安没有看清,隐约像是严厉和责怪,但对已经被安置好的国师大人,她更关心的是对方惨淡的脸色与伤势。

      “太医怎么还不来。”怀安咕哝了一句,跑出去问人,很快又跑了回来,只是这次的脸色彻底变了,看得出她极力想要镇定下来,但是却连肩膀都抖个不住。

      这是怎么了?

      夙瑶警觉地坐起身,怀安张口道,“洛书哥哥那里出事了,我……得去看看。夙瑶姐姐,你好好休息,我等会儿再来看你。”

      话还没说完,她人已经在门外了。夙瑶也想跟着起身,却被玄霄按住,“不急,你先躺着吧。”

      夙瑶纳闷地看着他,“怎么?”

      他的指尖弹出一滴透明的液体。雾气中,一团模糊的影像渐渐变得清晰,金冠的洛书面沉如水,衣袖被划破,地上落着一把沾着血的匕首,原先曾见过的采薇伏地垂泣,哀求地正说着什么话。

      “这不是大衍水么?”夙瑶已然明白过来,“你倒是处处都不曾放过。”

      画面中,怀安闯了进去,她激动地指着地上的那个女子说着什么,场面一片混乱。

      *

      与此同时,远在天墉的陵越也从自己的房间找到了相同的一滴水,藏在一盆兰草的叶子背面,乍看只会以为是自然凝结的露水,根本不会多想。

      “师尊……这……”

      天墉城的太上长老看到这意料之中的东西,“给我吧”。大衍水被恭敬地呈到慕容紫英手里,他浑身发冷,是气的。

      大衍水上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亲自动手销毁了这个小玩意,“彻查天墉城,看看到底被人放了多少进来!包括昆仑上的几个门派也都写信去问,让大家都警惕,不要被人钻了空子!”

      “师尊,不值得为小人生气,您息怒。听说最近几个门派都有失窃的事情发生,怕也与大衍水背后的人脱不开关系。”

      陵越话音刚落,他就惊恐地看见自己师尊吐了一口血。

      “师尊!您怎么了!”

      慕容紫英摆手拒绝了他的搀扶,“此事刻不容缓,快去!”

      “可是您!”

      “我无事!快去办!”陵越不明白他为何那么着急,但师尊有命不敢不从。

      “是!”

      慕容紫英霜白着脸,狠狠地擦了擦嘴角鲜红的血渍,纯黑的眼睛里涌动着戾气。他默念了数十遍清心诀,才算是把那股杀意压制下去。

      苦笑,他是越来越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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