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仙古]违命》柳外断虹

31、待君饮却长生酒

　　都说一个人对自己在意的人会有感应，洛书本来是不信的。

　　今日他一早起来头便有些疼。本来以为这只是宿醉的缘故，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喝了一杯蜜水以后头痛的症状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起来。到傍晚的时候，已经痛到像是有人拿斧子劈开了他颅脑一样，简直没办法正常思考。

　　就在御医束手无策的时候，他派去找国师的人慌张地跑来告诉他，“国师受伤了！”因为头痛，洛书正披着头发，死死抵着自己的太阳穴，听到这句话以后全身都一麻，头痛的症状一瞬间奇异地消失了。

　　“怎么回事！”年轻的国主拍案而起。

　　“属下……不知。不过国师大人从外边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受伤了，听说，国师今天去了城北。”

　　城北？洛书并不知道夙瑶今天去过香花邸，此时一头雾水地问道，“她去城北做什么？见了什么人？”他下意识地产生夙瑶是为他挡了灾的错觉，殊不知他的头痛正是因为夙瑶和玄霄合力砍断了渡厄木的一根树枝。

　　“国师把所有伺候的人都赶了出来！”

　　“算了，我亲自去看看。”

　　持续了一整天的疼痛还让他心有余悸，洛书让人给他拿了一顶简单的绞丝龙冠，用空心簪子固定，在头发整理好之前，早已一左一右两个侍女展开一袭金光闪闪的交领常服，动作妥帖地替他穿好。这种简单粗暴的服饰换成别人穿只会觉得俗气，在他身上却被赋予不俗的贵气，让人越发不敢逼视他如朗日晴空一样的美。

　　如今夙瑶还未正式册封国师，就暂时居住在宫中，祭天后才会搬到宫外的国师府去。

　　在洛书去她暂住的寝殿的路上，已经又有人给他递上了新的消息。

　　昙无谶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国都内也几乎没有人认不出这位佛教领袖，不少人都说自己曾见到昙无谶大师造访香花邸，后来，曾经为疏勒祀风祈雨的那位仙子也走了进去。

　　洛书一直以来都很是忌惮昙无谶，凡是有他的地方，事情总是会格外麻烦。如今夙瑶受伤，看上去和昙无谶脱不开关系，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洛书只想要除掉这个碍眼的家伙，而且是立刻！

　　他如今大权在握，不再有必要收敛自己的脾性，挥手招出了宫廷禁卫军首领，“你去，不管用什么办法，把昙无谶给我杀了。”

　　首领单膝跪地行一礼，随即领命而去。

　　云中十二骑是他的心腹精锐，已经把控了整个疏勒皇宫，为了一个昙无谶却几乎倾巢而出。

　　疾行到夙瑶宫殿外，首先见到的是一群手足无措被赶出来的侍女。

　　疏勒国富庶已极，连宫中的侍女都身着金线绣的纱衣，身上环佩叮当，从她们颈间手腕上散发出来的是从遥远古国贩来的香料气味，行动间，带起价值千金的香风。平素，洛书对这样的排场多是欣赏的，但此时却觉得这群侍女除了一张脸能看，做起事情来全不能如人意。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侍女们吓了一跳，六神无主地跪了一地。胆子稍大些的膝行两步，辩白，“国师大人赶我们出来，我们也正不知如何是好呢。请殿下进去，劝劝国师大人。”洛书眼睛从对方有意稍稍抬起、纤巧的一张美人脸上毫不留恋地划过去，露出的只有厌烦的神色，他不喜在他面前搔首弄姿的侍女，不够本分，心思过于轻浮。

　　“既然国师让你们出来，你们又聚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散了。”

　　“是……是……”

　　原本说话的侍女眼睛里蓄上清亮的眼泪，咬着嘴唇又不死心地看了疏勒国的年轻国主一眼，见对方果然丝毫没有动心的迹象，两颗眼泪重重地砸在地上，珍珠滚地一样惹人怜惜。

　　见到最美貌的同伴落了这个下场，其他侍女纵有心思也熄了大半，数息间就散了个干净。

　　“夙瑶姑娘？夙瑶姑娘？”

　　“她在那里。”

　　洛书被这个神出鬼没的声音一惊，帘幕后坐在桌边看书的年轻男子抬首对他道，“还认得我么？”

　　颜色素淡的重重帘幕后，跳动着一抹“生”，说话的男子肤色白皙五官清俊，眉间有三道朱砂印，披散的长发宛若一蓬跳动的火焰，此时他偏暗红的眼眸正看着洛书，内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揶揄。

　　这个样貌，洛书纵使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不会忘记，可不就是那曾去天牢中与他密谈，并助他散布恐慌的男子么。他道，“你是玄霄！”

　　玄霄勾唇一笑，“记性不错，你要找夙瑶？她在那里。”

　　洛书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夙瑶正在水盆中洗手，一盆水都被染红了。

　　“昙无谶伤的？！”女子的外衫已经被血浸透，一望可知腰部受了多么严重的伤。

　　夙瑶莫名地与玄霄对视了一眼，这伤自然与昙无谶无关，而是她亲手用匕首捅的。想要拿渡厄木的树枝，不吃一点皮肉之苦怎么可能呢？而那根取下来的树枝，此时已经变成了玄霄寄宿的身体，就在洛书的眼皮底下。

　　玄霄此时凭依于木，对渡厄木的感应就强了不少，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这棵灵木对于洛书的庇护，看来昙无谶当时所说的“天道所衷”就是指的这位二殿下了。那他帮助大殿下，就是为了试试他能不能逆天而行？从这一点上看，他与自己二人倒是颇为一致。只是无论如何，与他为敌之人他不介意多给他一些苦头。

　　玄霄有意模棱两可道，“昙无谶给夙瑶传信，约她到城北。”

　　“一定是我那大哥……”阴谋中长大的洛书一瞬间就想到了无数东西，咬牙。

　　“你是我的国师，我一定不会放过害你的人。”

　　夙瑶几次想要开口解释，无奈都被玄霄用眼神阻止，她对昙无谶印象不差，何况对方又已离开，今后不会再插手疏勒国的事情，没有必要再赶尽杀绝。

　　“不说这个，你先找个大夫来，给她看看。”

　　“我马上喊人。”

　　等了会儿，随着大夫进来的，却还有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是夙瑶曾在香花邸见过怀安，另一个则从未见过。

　　“国师姐姐。”怀安显得很惊喜，“真巧啊。”

　　大夫是个白发老人，背着药箱，行礼后就开始看诊。因为是确凿无疑的刀伤，他的药箱里早就准备好了上品的金疮药，怀安看着忽然道，“国师姐姐要换药？我来帮忙吧！”

　　此时不知缘何气氛有些沉闷，她这识破天惊的一句话让年少的国主侧目看了她一眼，“怀安，这么些年不见，你倒是比幼时胆子还要大了啊。”

　　“我又没有胡闹，姐姐的伤一开始就是我帮忙处理的，对不对国师姐姐？”

　　“我倒是忘了，你也在香花邸……”洛书扶额。

　　怀安不服气地道，“什么叫做‘也在香花邸’，怎么我在自己家有什么奇怪的吗？表！哥！”

　　怀安是洛书舅家的女儿，的确是他货真价实的表妹，年幼时候他们还在一处玩耍过，只是后来年纪大了就渐渐疏远了。洛书一个阻拦不住，怀安小丫头就已经跑去小心翼翼牵着夙瑶到了内室，他嘴角的笑意渐冷，对着和怀安一同进来的女子道，“你来做什么？！赶紧出去，我不是说过不见你吗？”

　　那女子脸色有点憔悴，绞着衣角，“洛书，你别这样，当时不是说……不是说过不会伤害瀚墨的吗？”

　　洛书变色道，“我难道伤害他了吗？是他要来害我！”

　　采薇，也就是面前垂泪的女子，她曾是瀚墨最宠爱的女子，也是他们兄弟二人从小的玩伴。她哀哀哭泣着，“你答应过我，我说出是他给国主吃了毒药，让你顺利脱身以后，你就会既往不咎的啊？”

　　洛书并没有否认，“我的确这么说过，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就算我想放他一马，他以前得罪过的那些人也不会答应。其实我又何尝想要他死？他毕竟是我的大哥。你放心吧，虽然他曾经那样对我，可起码，我会保下他的命。”

　　采薇悲道，“仅仅只保住他的命吗？”

　　身着帝服的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还想如何？”

　　采薇质问，“这么多年的情分，难道你都忘了吗？”

　　“我可不记得，我和自己大哥的爱妾有什么情分！”洛书压低声音，“你别胡言乱语！”

　　采薇白着一张柔美的脸，痴痴地看着俊美更胜以往的洛书。

　　“你赶紧走，别乱说话，否则……哼。”洛书薄而优美的嘴唇间，吐出的却是这样的话语。

　　怀安却在此时冲出来，“你别欺负采薇姐姐了，没见她已经很伤心了吗？何况，她还从瀚墨哥哥手里那样勇敢地保护过你！”

　　采薇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怀安，你不懂。”

　　怀安气愤道，“我有什么不懂的？！采薇姐姐一直想要见你，你为什么不肯见她，她在台阶上跪了三天，一醒过来就来找你，你就算不肯答应她，也起码让她把话说出来吧？！”

　　“别说了，怀安，今天谢谢你。”采薇擦干眼泪，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去。

　　“等等，采薇姐姐！”

　　怀安一边喊着，一边追了出去。

　　门是开着的，可以看见采薇埋首在怀安的肩头哭着。明明怀安也是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却十分大气地拍着对方的背安抚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真像当年的夙莘啊，也是这样调停着师兄妹的矛盾……”夙瑶道。

　　洛书脸上的怒色还未散尽，道，“国师，你不要被这个女人骗了，她……”

　　像是猛然意识到剩下的话不宜在对方面前说出口，洛书有点尴尬地停了下来，在心里，他默默补充了一句，她只是喜欢挑动矛盾，让男人为她争风吃醋罢了。

　　夙瑶秀美的长眉微微一皱，像是听到了洛书的心声一般。

　　*

　　那年冰雪昆仑，濯河的水像是带有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带来沿河的不尽繁花，一夜之间开落成海。

　　夙瑶早起练剑，剑舞坪略带薄雾，她听闻得自己的衣袖一路拂过密密匝匝的海棠的声音，柔软的花瓣，坚定而不可收拾地落下，夙莘那时就躺在一片落英中间，面带红晕酒睡正酣。

　　“师妹。”

　　尚未成为掌门的少女揽住对方的肩膀，夙莘迷迷糊糊醒过来，未语先笑，“被你捉住了啊，师姐。”

　　语调微带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