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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君从妄里却求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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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紫英伸手迅疾地划了一个法术,但金朱色的灵气击空,大衍水的雾气早已被蒸发得一干二净,连一点可供追索的余地也没有留下。法术打在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也惊动了外面守夜的古钧。
“主人?”
“……我无事。”
面色苍白的修仙人把落到桌面上的心爱宝剑重新拿起来,动作机械地一下一下擦着。法术没有奏效,他现今的反应已经大不如前,因为方才的动作,伤口隐约有裂开的迹象,但他如今并不想去理会。
“古钧,你去告诉陵越,明早先来我这儿一趟,我有重要的事情交代。”
“是的,主人。”
伤口还在痛,他漆黑的头发垂落在背上,再底下,血迹渗出了浅色的罩衣,缓缓洇出一抹艳红的痕迹,就像是艳妆的嘴唇,吻在他细瘦的腰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缓缓收紧,像是要握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一样用力,且绝望。
*
因为大衍水的事情,夙瑶有些生玄霄的气。
被窥破了心中的真实想法,看到了最不堪的念头,这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够要命的了。何况夙瑶这种活得太久的人,已经习惯于将自己的好恶隐藏,最好深到连自己都察觉不出的地步。
怎么会对慕容紫英怀有不该有的情感呢……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从前想,那只是因为旧时情分,她看顾他,对他想要以自身换她性命一事不肯接受,都只是责任使然。但透过大衍水的那一眼,让她知道,原来从前自己都想错了。
她居然……真的是爱着那个人的吗?
玄霄道,“从前说与你听,你总是不信。如今看明白没有?”
夙瑶失神片刻,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当初刺那一剑,难道没有半点不忍心?”
夙瑶:“我是为了他好。”
玄霄提高音量,“什么为了他好!你这自以为是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你激动什么!”
玄霄撇过脸,“我是不想见到又有人因为什么狗屁信念不同,而错失了不该错过的东西。”
夙瑶想起旧年往事,心头一沉。
只是有时候,道不同不相为谋,真的是一句再真切不过的话了。
“玄霄,此时还儿女情长什么?我是早已该入黄泉的人了,留的一条命,应该用来做更有价值的事情才对!”
玄霄当然从来不是儿女情长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亦不是。他理智上明白夙瑶的做法才最适合目前处境,只是总有一些微漠的希望,想维护一切纯净的感情罢了。
夙瑶冷酷地提醒他,“别忘了你的身体还镇压在东海下,要是没有那卷天书上的倾覆天地,逆转阴阳的法术,你何年何月才能从万劫无期的刑期脱身。”
玄霄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
脉脉心事,怎抵得世情如刀。
她不是小儿女,从来不是。
往前数五百年,她愿救万万人,往后数五百年,她愿害万万人。
圣时可斩骨证道,魔时可屠城十万……皆是命运翻云覆雨手,然而,她还是她,从最初到现在,她都是那个昆仑雪山金座上,执念不改的琼华掌门夙瑶!
*
“看来,昙无谶已经等不及了。”玄霄拈起三根突兀出现的香,在鼻端晃了一下,檀木屑的幽香让人想起菩萨低眉,还是金刚怒目?他将香插进香炉里,那三柱檀香就自动开始燃烧。
青烟在空气中写字:
申时,香花邸。渡厄木双手奉上。
最后一个字的烟消失以后,香也随之化作一堆灰烬,在桌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无”字。
无,既是“南无”的无,也是“昙无谶”的无。
“香花邸?这是哪里?”玄霄莫名。
夙瑶倒是知道一些,“据说如今的明太后年轻时舞似飞天,常有香花从不知名处坠下,所以旁人都将她的家称作香花邸。看来这棵渡厄木,确实与明太后关系匪浅。”
“无论与谁关系匪浅,这一趟都非走不可。”
夙瑶同意玄霄的看法,因此次日,她与玄霄准时到了明太后旧居。
明太后乃是贫家女,所谓的香花邸当年只是一个非常逼仄的小院子。但是自从明太后得到先疏勒王宠爱以后,她的家人亦水涨船高,她的哥哥,也就是曾在酒席上被夙瑶警告过的那位,将自家宅院扩大了数十倍有余,远远望过去飞檐斗拱连成一片,涂饰的金粉在太阳下闪烁着炫目的光,可说是豪奢非常。
但是这位国舅依然保留着当初明太后的旧居,包括旧居前明太后当初手植的一棵树,也都还原样留在那里,如今,这棵树已经枝繁叶茂,高出周围的建筑一大截,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夙瑶只是看了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她这次来找的渡厄木。
那么,昙无谶必然也就在树下等她前来赴约了。
树上有秋千,此时,一个妙龄少女正在荡着秋千。
那少女容颜极美,春衫轻薄,长长的纱带在风中飞扬,仿佛即将化入天外去。
昙无谶就在少女的不远处打坐,闭着眼睛,像是没看到身边正有一个绝色少女在荡秋千一样,手中的佛珠不紧不慢地转着,每一颗转过去的时间都完全一样。
这位大师身穿青色僧袍,若莲花浮在这尘世中,也如满月的光照在千江的水中。
但是夙瑶却警觉地不再上前一步。而在她身边,玄霄更是缓缓拔出了羲和剑,对着眼前神情宁静的和尚。
少女停下秋千,打量着闯入的两个不速之客,“咦,你们是谁?”
又问身后的昙无谶道,“大师,是你请来的人吗?”
昙无谶这才睁开眼睛,点头道,“怀安姑娘,你能不能先离开一会儿?”
那少女乖巧地点点头,消失在了重重的宅院深处。
“找我们有什么事?”
昙无谶站起,白色的僧袜完全没有沾上半点泥土,他温和地道,“贫僧只是为了告知二位,这渡魂木所在罢了。”
只是这样?夙瑶原本以为他是为了大殿下而来,谁知道他一见面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只是这样而已。”
昙无谶念了声佛号,“我看这位施主魂魄脱离躯体,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但是必然不可长期滞留在外。养魂木可以温养魂魄,品级高如渡厄木,甚至可以用来塑造出和真人类似的身躯。我想二位必然会需要这渡厄木。”
玄霄冷冷一笑,显然不信他的,“你不是大殿下阵营的人吗?”
昙无谶笑了一下,“众生平等。”
“你倒是修为高深,只是既然这样看得破,又为何身在这趟浑水中?”
“贫僧虽三岁修佛,向往超脱六道轮回,冀求踏上彼岸净土,但是到底这副臭皮囊一日寄存在现世,一日就有许多身不由己。”
“那你的意思是?”
“我只求二位能够放大殿下一马。”
这个要求在夙瑶的意料之中,她道,“我只能尽力劝说洛书殿下,但是他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不敢保证。”毕竟大殿下犯下的是弑君的罪过,更是曾经将罪名扣在洛书头上,万一他心中怀恨不肯原谅自己兄长,这也不是夙瑶可以左右的事情。
昙无谶双手合十,“贫僧先谢过女施主了。”
说完这句话,他又看着渡厄木喃喃道,“天道所衷,真的不是人力可以改变?贫僧一直以来的执念,也该放下了吧。”昙无谶似乎真的是心有所感,并不是有意说给在场的其他人听,再施一礼,他转身离开。
“昙无谶,你去哪儿?”
“去该去之处。”
夙瑶和玄霄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没有多做什么。
昙无谶这人,深不见底,行事又充满矛盾,还是不要多招惹的好。
“这渡厄木枝叶繁茂,看来这些年得到了很好的补养。”
渡厄木,顾名思义乃是以厄运为食的一种灵木,它的前一任主人如今已经从一介贫家女贵为太后,所种植之地已经从草舍变成了连绵的广厦,可见它的效用。
若是想要伤害这棵灵木,也要付出代价才行。
“幸好只需要一根树枝就够了,否则还真不知如何是好。”
夙瑶手中翻出早就备好的利刃,一刀捅进自己的腹部,鲜血立刻狂涌而出,血沾满了刀刃。她把匕首抛给玄霄,玄霄砍断了一根树枝,用手接住。
“你没事吧?”
“连胸骨都抽过,这点伤怕什么。”
她死死按着伤口,虽然避开了所有重要的脏器,但是鲜血的流失还是让她眼前一阵一阵发晕。
“啊!”
一声尖叫,来自方才那个名叫怀安的姑娘。
片刻后,怀安把夙瑶拉到廊下,几乎是飞奔着去取了伤药和干净的布,抽掉了她的腰带。
“这么深的伤!”怀安倒抽一口冷气,眼眶都红了。
“你怕的话,还是我自己来吧。”
“怎么能让病人动手呢!”怀安坚持,然后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颤抖地把伤药洒在夙瑶的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赶紧按住止血。夙瑶消瘦,腰肢不盈一握,怀安甚至不敢太用力,生怕折断她的腰。
夙瑶有些失神地看着这个明明害怕得不行,还要坚持来救她的姑娘。
多么像……当年的夙莘啊。
一样柔软,却热心。
是她夙瑶一生为数不多的温情,与牵系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