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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忧来思君不敢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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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酒喝到月上中天,疏勒国二殿下已记不得自己喝了多少。席上不知何时已经散了个干净,连侍立的宫婢也端着残羹剩饭退到了不知何处去,唯有一袭道衣的女子还坐在那里,看月,看晚风,看夜色中吹堕的花。
他撑着额头,酒气从唇间逸出,陶然的感觉笼罩着他的每一分感官,思绪却自觉比平日清醒时还要敏捷几分。他定定地想了一会儿,往事沓来,却无多少值得留恋之处,他未来的天地无限宽广,何必耽溺旧事!
今天实在是高兴,前所未有的高兴,于是这冠服煌然的少年敲击着白玉薄酒杯,唱起了疏勒国调子繁复激烈的歌。
歌声急促,仿佛便是那香天世界,天女落花如同急雨。
夙瑶舒袖站起,向他道,“殿下喝醉了,是时候回去休息。”
他不觉得扫兴,依然兴致勃勃地对着那个霜雪一般凝立的女子伸出手,“国师,你来。”
等到夙瑶走近了,他牵着她的袖子,指着月亮痴痴笑道,“国师啊,我把月亮送给你。”
夙瑶似乎意外地笑了一声,洛书自觉受到了鼓舞,将自己的脸贴在对方的素面的袖子上,夙瑶的手托起了他的脸,柔而腻,带着那人身上特有的清寒,他听到她问,“殿下今天为何那么高兴?”
高兴的缘由可以有很多,但他却并不想说那些,“因为天下在我手中,所爱在我身侧,未来这千万里路程,我要做成疏勒国最伟大的帝王。”
酒后醉语从他口中吐出,他说着说着就好像亲眼看到了征服整个西域,进军中土的那一天,于是更加兴奋起来,夙瑶都感觉到指尖下的肌肤突然温度上升,烫得惊人,月色下,疏勒国的君王依在她手臂上,说着未来的宏图。
夙瑶的心中蓦然一动,看似纯净琉璃一样洁净美貌的少年,原来心中藏着的,居然是这样急迫的野望。
洛书仰面看她,目光中含着复杂的情愫,在这个他胸中豪情万丈,甚至觉得可以支配月亮的时候,面前的女子却依然给他一种遥不可及的感觉……哪怕他们此时亲密地依偎在一起,他甚至能闻到她袖口清淡的香气,他忽然有些恐惧,“国师,将来我的每个未来,你都会在吗?”
夙瑶用安抚的口吻道,“我在,一直在。”
疏勒国年轻的帝王醉眼朦胧地看她说话的样子,嘴唇开阖间,那种不知名的香气越发浓烈,他像被谁的手轻轻地捏了一下心脏,一颗心又是疼痛又是快慰。
他低下头,把灼热的嘴唇印在了夙瑶的手腕肌肤上。
*
夙瑶安顿好醉酒的年轻帝王,走在宫中长长的回廊上。
曲折复杂的回廊恍惚有几分当年琼华之上的模样,叫她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这一脚踏出去就能看见那雪山间浩渺的广宇,天光照在亘古不变的净土,御剑的弟子穿着蓝白衣衫,乘风来去。
但眼前真实的世界,唯有一行素白琉璃灯,隔着一世来照耀光明。
远处池边,站着一些宫娥,走近了她才发现是个美丽的妇人在放灯。
空气中,檀香的味道还未散开,夙瑶心中陡然间想起来什么,对方却已经发现了她,“那里站着的是谁?”
疏勒国的母妃,如今的明太后看着不远处的眼生女子,那种沉静的样子,并不是她所熟知的任何一个宫人。
明太后身边的宫人回道,“太后,这是殿下新封的国师大人。”
这个答案倒叫明太后意外,此时夙瑶已经走近,向她行道家礼节,古板的动作由面前的女子做来却极为风雅好看,若行云流动在空碧的潭水中,是做过千万次才有的那般自然模样。
容颜绝丽的明太后道,“国师,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夙瑶默然,等着明太后说完,她却并不就此继续说下去,而是偏头看了看池中的莲花灯,仿佛是担心被夜风吹翻,“这是我为先王点的河灯,惟愿先王来世富贵如昔,平安康泰。”
“那盏莲灯上有昙无谶大师的法力,仅仅风浪是掀不翻的,太后可以放心。”
明太后讶异地看了一眼夙瑶,面色舒缓了些,“原来如此,是本宫多虑了。”
她眼睛复又望着水面上载浮载沉的那点亮光,瞳仁中映出了两朵小小的莲花,“可惜先皇天不假年,我当年,就是同他在这池边第一次遇见的……”
月色下,一如当年模样的明太后立在池边,只是再也没有那个言笑晏晏的年轻帝子,牵起她的手,承诺要给她未来风雨无忧,一世荣宠。
夙瑶对这些人世间的情感俱是感受淡漠,抬头看着朗月星空,明太后的身后,一只纯白的小兽更是不知人间哀乐,蹦跳着跑过来,引起了宫娥的几声小小惊呼。
玄霄大刺刺地随着白泽一起过来,一如既往地目中无人。
——虽然,此时也没人能看见他就是了。
他弯腰抱起了白泽,于是在外人眼中,就像是白泽凭空悬浮起来了一样,于是不少胆小的宫娥都叫了起来。明太后皱眉道,“不必恐惧,白泽乃是瑞兽之一,有些异象也没什么值得在意的。”
玄霄挑眉笑了。
……夙瑶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也辖制不住这个多少年都罔顾他人目光的师弟,只得致歉,“太后,小兽无礼还请见谅。我这就带它走。”
明太后止住她道,“宫中少率性欢乐,且让它去吧。今日天色已晚,本宫回去了,国师也早点休息。”
等明太后走了,玄霄才把白泽放下,夙瑶问,“师弟为何不附身在白泽上?”
玄霄道,“白泽终究年幼,再这样下去会承受不住。”
脚边的白泽口中呜咽着来蹭夙瑶的裙角,她依白泽的意思俯身将它抱起,“你倒是越来越安逸了,还有半点神兽的的样子没有?这样下去,还怎么长成震慑天下妖邪的瑞兽?!”
白泽懒懒地打了哈欠,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夙瑶对玄霄道,“魂魄不可久离躯体,你不能一直无所凭依。”
玄霄道,“你也闻到了吧?刚才那个女人身上渡厄木的味道。”
所谓渡厄木,其实就是上品养魂木的,夙瑶自然也察觉到了,她复述了一遍方才的对话,“你觉得,她想说我像谁?”
玄霄莫名道,“我岂能知道?”
夙瑶道,“来时,我闻到了檀香的味道。那盏灯也只怕是昙无谶新制的,法术中的灵力几乎没有开始流失的痕迹。”既然昙无谶就在附近,那么为何不现身?
玄霄明白了,“她说你像昙无谶?”他听到这可笑的事情,不禁大笑。
“这般看来,这个太后和佛门关系不浅啊。”
夙瑶道,“要取渡厄木,看来还得会一会昙无谶了。”
“难道我们还怕他?”
他凭空取出一堆法宝,“如今羲和须少用,我去寻了这些来给你。”
黑暗中,那些珍贵的器物宝光流溢,并不是夙瑶曾经见过的琼华之物,她惊道,“你什么时候去的昆仑?”
“没错,这些都是昆仑门派的珍藏。”
不仅如此,玄霄仗着自己是魂魄状态,还偷偷往那些门派中放了大衍水,平素看只是一滴水或者雾气,其实其中藏着一种千里看人的法术,类似于水镜。
“我连慕容紫英的房里都没放过,啧,他被你那一剑伤得颇重,你可要看一看?”
夙瑶并不想看,奈何玄霄幸灾乐祸,执意要给她看,“等等,住手!”
“先说好,慕容紫英法术造诣太高,这大衍水一旦发动,他一定会在一个弹指之间察觉,你可要睁大眼睛看好了。”
一团流动的雾气中,逐渐浮现出慕容紫英的脸。透过法术,她都可以看见他脸色苍白,漆黑的发束在身后,正在开启剑匣擦拭宝剑。
紫英啊……
连一个弹指的时间都没有,慕容紫英电光火石地抬头看向了大衍水,与夙瑶的视线对上,他是不可能看见这边的夙瑶的,但是夙瑶依然有一种被洞穿的心悸。
“掌门……”
慕容紫英居然猜到了,他对着夙瑶缓缓做了这两个字的口型,在慕容紫英反过来利用大衍水追踪前,玄霄挥袖击散了这个法术。
夙瑶按了按发疼的眼眶,紫英……当真情况不好。
只是她又能如何呢?
近他害他,不如不见。